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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荒墟骨顫,歸墟第一戰

  赤林深處忽然靜了。

  大地先是一顫,跟著猛往上一拱。

  轟隆。

  谷口兩側的赤樹狠命搖晃,暗紅色的葉片嘩嘩往下掉,甜腥的霧氣被一股無形的力攪碎了,翻翻滾滾朝淺谷這邊灌。紅霧落在臉上都要是黏的。

  木豆的臉刷地白了。他死死攥住新葉的衣角,指節捏得發青,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來。

  "又……又來了。"

  "藥母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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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眉心一擰,短刀出鞘半寸,往陸沉身前半步一跨:"什麼藥母?"

  沒人回他。

  赤林深處的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一眼望過去看不到底,寬得足足有幾丈。

  縫隙里不見泥土也不見岩石,往外冒的全是黑紅黑紅的煞氣,那股氣帶著一種腐敗花蜜的甜膩,剛涌到跟前,所有人的胸口都像被塞進了一塊鉛。

  喘不上氣。

  心跳也沉了,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皮肉攥住了心臟。

  三十六名命衛臉色一下變了。有人膝蓋發軟,被腳下的石頭一絆,連滾帶爬摔在地上。藤青剛剛恢復一點知覺,不得不伸手扶住身後那棵半枯的老樹,才勉強站住。

  謝稷卻仰頭笑了。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這是洛家和黑巫會聯手養了一千多年的寶貝。也是你們木部這幫賤骨頭,世世代代拿命餵出來的東西。"

  話音沒落地,裂縫裡猛地探出一截東西。

  砰!

  黑乎乎的一節,砸在淺谷的地面上,地面當場就凹下去一塊。外側裹著濕漉漉的甲殼,甲殼縫隙間爬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潰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舊傷疤。那截東西輕輕一撐,方圓幾十丈的地皮跟著一起抖。

  一截。

  兩截。

  三截。

  八條足肢,先後從地底撐出來。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緩緩爬出了裂縫。

  蟲母。

  前半截身子像蛇,後半截卻趴著八條粗壯的節肢,一丈多高的身體盤在淺谷里,硬是把半邊林子口堵得嚴嚴實實。腦袋兩側對稱長著六隻猩紅的眼睛,眼珠里沒有瞳仁,只有一圈一圈的黑色漣漪。

  它張嘴。

  沒有獠牙。

  只有一層層密密的、蠕動著的口器,相互摩擦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轟。

  一股威壓像大錘一樣橫掃過來。

  木部的族人當場跪倒一片。

  不是他們想跪。那氣息壓下來的一瞬間,腿骨就跟被千斤石頭碾過似的,根本撐不住。剛剛脫離命碟的命衛們臉色也不好看,身體被禁制掏空了那麼多年,此刻站在蟲母面前,脆得像風一吹就斷的枯草杆子。

  謝稷站在蟲母身後,笑得五官都快扭曲了。

  "陸沉,你不是喜歡治病嗎?"

  "來啊,你治治它。"

  蟲母抬起頭。六隻猩紅的眼睛同時鎖住了陸沉。

  下一瞬,它俯衝而下。

  轟——

  那巨大的頭顱砸進淺谷,泥塊、碎石、斷木,一股腦全被掀到半空。幾個木部族人被氣浪卷飛出去,驚叫連連,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陸沉腳下一蹬,倒掠出十幾丈。

  他沒有急著出拳。手腕一翻,幾道陣基卡從袖中飛了出去,落在蟲母四周。

  嗡。

  陣基卡觸地的瞬間亮了,青色陣紋從泥土深處一層層浮上來,彼此咬合交錯,眨眼之間交織成幾十條靈力鎖鏈,一圈一圈纏向蟲母的八條足肢。

  蟲母尖嘯一聲。

  它猛地一掙。

  第一條鎖鏈當場繃斷。第二條緊跟著裂了,裂紋蔓延上去。直到第三條鎖鏈繃到極限,那層青色的光暗了一暗,蟲母的動作才被硬生生拖慢了一拍。

  困不住多久。

  陸沉心裡有數。他布下的不是殺陣,是借了淺谷底下殘餘的那點木靈脈,又把藥田四周散落的封印力量強行扯過來,拼了個臨時陣,就為了替眾人爭一口喘氣的工夫。

  "退到石坎後面去!"

  陸沉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蟲母的嘶鳴。

  "誰都別碰那些紅霧。"

  阿木沒動。他看著那頭幾乎遮了半邊天空的巨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

  "先生,我能幫你。"

  "現在不行。"

  陸沉抬手攔住他,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帶人走。"

  "可是——"

  "這是命令。"

  阿木咬著牙,牙根咬得咯咯響,眼圈紅了一圈。

  "都退!"

  阿木猛地轉過身,衝著木部的人吼了一聲,嗓音都劈了。他一把扛起癱在地上的木豆,又扯住新葉的胳膊,拖著人往石坎後面撤。

  小金沒走。

  它蹲在陸沉肩膀上,渾身金毛炸得像刺蝟,喉嚨里嗚嗚地低吼。

  蟲母的威壓鋪天蓋地壓過來,唯獨小金身上浮起一層淺淡的金光。那光不算亮,卻像一道無形的盾,硬是把逼到跟前的煞氣隔了開來。

  蟲母的六隻眼睛同時轉了過來。

  它頓了一下。

  小金抬起小爪子,沖它齜牙。

  "吱——!"

  這一聲又尖又利,居然把蟲母低沉的嘶吼都壓了下去。

  陸沉眸光微微一動。小金身上那層金光,和蟲母體內的某種東西,似乎天生就相剋。

  不過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陣法裡頭,蟲母再一次發力了。八條足肢齊齊往兩邊撐,咔嚓一聲,幾十條靈力鎖鏈同時繃緊。陸沉腳下的地面裂了,幾道深縫朝四面八方蔓延,他胸口氣血翻湧,左肩那片舊傷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悶哼了一聲。

  右臂上,黑色的紋路驟然亮了起來。

  青色的真氣和黑色的煞氣,同時從他丹田深處湧出來,順著手臂灌進陣紋。原本搖搖欲墜的鎖鏈顏色一點點變深,暗青色的光重新壓了下去,蟲母那八條腿被摁回地面。

  就在這一瞬的間隙里,陸沉身形一晃,已經落在了蟲母頭頂。

  五指攥拳。

  青黑兩色的真氣在拳鋒凝成薄薄一層光。

  "落。"

  一拳砸下去。

  轟。

  拳頭落在蟲母頭顱上,那種感覺不像打在肉上,更像一拳砸進了一座山。蟲母巨大的腦袋猛地一沉,甲殼表面裂開一道細紋。可陸沉還沒來得及收拳,側方的風已經變了。

  是尾。

  破空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陸沉橫臂去擋。

  砰。

  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斷了一棵赤樹,落地的時候雙腳在泥地里犁出兩道深槽。左肩上那片舊傷當場崩開,溫熱的血順著胳膊淌下來,滴進紅色的泥土裡,眨眼就被周圍的煞氣吞沒了。

  "先生——!"

  阿木在石坎後面喊,嗓子都喊破了。

  "別過來!"

  陸沉抬起頭,拇指擦掉嘴角的血。

  他看著蟲母,眼睛裡沒有退意,反而一點一點地靜了下來。

  剛才那一拳夠他摸清底子了。

  甲殼硬。筋骨也硬。體內的煞氣更是渾厚得離譜,遠超尋常的五級異獸。

  擱在突破歸墟境之前,陸沉或許能攔住它,但很難在短時間裡治住它。拖得越久,木部這些剛緩過一口氣來的人就越危險。

  但眼下不一樣了。

  歸墟境的真氣,不只是拿來轟人的。

  它能進去。

  進去骨頭,進去血肉,進去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甲殼和煞氣最深處。

  陸沉抬起右手,指尖上青黑二色緩緩交織,像晨霧將散未散時分出來的天色。

  "原來如此。"

  他低聲開口,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嘆息。

  "你不是強。"

  "你只是,病得太重了。"

  蟲母第二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陸沉沒有正面硬抗。他側身避開那顆巨大的頭顱,掌心貼著蟲母頸部甲殼擦了過去。

  接觸的剎那,青黑真氣化作細流,順著甲殼的縫隙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

  蟲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陸沉借勢躍起,回身一腳踢在它腰側。真氣在它體內散開,順著筋膜、骨骼和經絡,一路往深處滲透。蟲母外層那層狂暴的煞氣,迅速鬆動剝落。

  蟲母吃痛,八條足肢高高抬起又狠狠砸下,淺谷里塵土飛揚。

  陸沉落地,雙掌一合,腕子一翻。兩道青黑氣流在蟲母體內交錯而過,一正一反,像兩把細刀在骨頭縫裡走了一趟。

  蟲母嘶鳴著翻滾,巨尾橫掃,周圍赤樹斷了一排。陸沉在斷木和碎石之間穿行,時而一拳,時而一掌,每一次接觸都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他不是在和它拼命。

  他是在問診。

  頭顱沒事,脊柱卻有三處煞氣淤結,堵得死死的。左邊第三節足肢的骨縫裡有一道舊傷,傷口的煞氣已經發黑了。腹部那片木靈髓流轉不暢,像是被什麼外力強行截斷了脈路。

  一處處異常,全是病灶。

  而且這些傷不是天生的。

  有人把它當成容器,當成藥罐子。往裡頭灌煞氣,灌木髓,灌蠱毒。它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強,是因為它的命早就被人拆成了洛家想要的樣子。

  "這就是你們養的寶貝?"

  陸沉閃身避過蟲母砸下來的足肢,反手一掌按在它胸腹的甲殼上。

  "把一頭活物養成藥罐子,也敢叫馴養?"

  謝稷臉上的笑終於僵了。

  "你胡說什麼!"

  "它的骨頭被煞氣泡爛了,血肉里全是殘餘的木髓,神經系統也被外力接管了。"陸沉冷冷看著他,"你們不是在養它。"

  "你們是在拿它的命續自己的命。"

  謝稷瞳孔猛縮。

  "閉嘴!"

  他雙手飛快掐訣。

  蟲母體內,忽然傳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鳴響。

  那聲音細得像一根絲,普通人根本聽不見。可對蟲母來說,那聲音像釘子一樣狠狠扎進了神魂深處。它六隻眼睛瞬間重新泛紅,原本遲緩的動作暴漲了數倍。八條足肢踏碎地面,張開層層口器朝陸沉噬咬而來。

  陸沉臉色沉了下去。

  它體內還有東西。

  不是木靈髓,不是煞氣。

  是蠱。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地底極深處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很輕很輕,有人隔著無數層岩土,抬指頭敲了一下門。

  蟲母卻猛地停住了。

  它六隻眼睛劇烈收縮,腹部深處傳出細密急促的顫動。那股控制它的力量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開始瘋狂朝體外衝撞。

  蟲母仰頭嘶鳴,背部甲殼下面鼓起一個拳頭大的黑包,不斷移動。

  謝稷的臉色瞬間慘白。

  "不可能!"

  "它怎麼會醒——"

  陸沉眸光一凝。

  機會到了。

  蟲母開始瘋狂翻滾,八條足肢把地面砸出一個個深坑。背上那個黑包不停地變換位置,像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又被甲殼死死壓住。

  陸沉抬手。

  一根金針出現在指間。

  針身不過寸許,通體被青黑真氣包裹,鋒芒沉靜得可怕。

  他看見了。

  甲殼下面,一條黑色的蠱蟲正沿著蟲母的脊柱往上爬。它每動一下,蟲母全身的神經就跟著抽搐。謝稷控制蟲母的東西從來不是什麼口訣,是這條蠱蟲。

  而蠱蟲衝出背甲、暴露核心的這一瞬,是它唯一的死穴。

  "停。"

  陸沉屈指一彈。

  金針破空而出。

  沒有驚人的動靜,沒有帶起多少風聲。可下一刻,金針已經越過甲殼縫隙,精準地釘進了蠱蟲的核心。

  蟲母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六隻眼睛裡翻湧的血色,飛速褪去。

  "吱——!"

  小金尖叫著從陸沉肩膀上躍下來。

  金光一閃,它已經落在了蟲母背上。甲殼縫隙里,一條黑色的蠱蟲掙扎著鑽了出來,細長如蛇,頭上生滿了觸鬚。剛露頭,小金一爪子按住了它,然後毫不猶豫地張嘴咬下去。

  咔嚓。

  蠱蟲抽了兩下,不動了。

  小金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了嚼,咽下去之後還抬頭看了陸沉一眼,小眼睛裡明晃晃寫著"我棒不棒"。

  陸沉嘴角抽了一下。

  這小東西,真是什麼都敢往嘴裡塞。

  失去蠱蟲控制之後,蟲母龐大的身軀緩緩伏低。

  它沒有再攻擊。

  六隻眼睛裡猩紅一層層散開,露出底下本來的暗金色。那目光不再暴戾,也不混亂了,只剩下被長久折磨之後沉下來的疲憊。

  它看著陸沉。

  陸沉也看著它。

  一人一蟲之間,隔著滿地斷木和翻湧的紅霧,安安靜靜地對望著。

  蟲母低下了頭。

  巨大的頭顱停在陸沉前方數丈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一步。

  石坎後面,木部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了。有人以為它還會撲殺上來,攥緊了手裡的柴刀。

  陸沉卻把金針收了回去。

  "你自由了。"

  蟲母像是聽懂了。

  它六隻眼睛緩緩轉動,先看向那些被抽過木靈髓的木部族人,看了一眼撐著枯樹才能站住的藤青。

  最後,它重新望向陸沉。

  那眼神里沒有感激,沒有臣服。只有一種終於醒過來之後,漫長到讓人心酸的疲憊。

  陸沉沉默了一瞬,輕聲說:

  "走吧。"

  蟲母沒有立刻動。

  它低頭嗅了嗅地上的泥土。過了好一會兒,它才轉過龐大的身軀,八條足肢一步一步踏入赤林深處。

  紅霧在它身後翻湧,合攏。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帶著沉重的迴響。

  直到最後一截身軀沒入霧裡,它停了一息。六隻暗金色的眼睛隔著赤霧,回頭望了淺谷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是告別還是道謝,或許都有。

  隨後,徹底消失在紅霧深處。

  淺谷之內,死寂無聲。

  謝稷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來。他臉上還掛著剛才掐訣的表情,可手指僵在半空,像一尊沒演完戲的木偶。

  他最引以為傲的底牌,沒能殺死陸沉。

  反而被陸沉治好了。

  更荒唐的是,那頭蟲母離開的時候,從頭到尾沒再看他一眼。仿佛他這個所謂的主人,從來就沒存在過。

  "這不可能……"

  謝稷喃喃道,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著嗓子。

  陸沉轉過身來。

  他的左肩還在流血,臉色透著一層蒼白。可那雙眼睛比方才更冷了,冷到骨子裡去。

  "沒有什麼不可能。"

  "你們把病人關起來,給它上鎖,逼它替你們賣命。鎖開了,它自然會走。"

  謝稷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寒光。

  "你以為放走蟲母,就算贏了?"

  陸沉看了他一眼。

  "我沒說我贏了。"

  他抬起手,指向四周的木部族人,指向那三十六名命衛。

  "我只是先把你的幫凶治好了。"

  頓了一下。

  右臂上黑色的紋路,在暮色里緩緩亮起來。

  "至於你。"

  "你的病,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