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林深處忽然靜了。
大地先是一顫,跟著猛往上一拱。
轟隆。
谷口兩側的赤樹狠命搖晃,暗紅色的葉片嘩嘩往下掉,甜腥的霧氣被一股無形的力攪碎了,翻翻滾滾朝淺谷這邊灌。紅霧落在臉上都要是黏的。
木豆的臉刷地白了。他死死攥住新葉的衣角,指節捏得發青,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來。
"又……又來了。"
"藥母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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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眉心一擰,短刀出鞘半寸,往陸沉身前半步一跨:"什麼藥母?"
沒人回他。
赤林深處的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一眼望過去看不到底,寬得足足有幾丈。
縫隙里不見泥土也不見岩石,往外冒的全是黑紅黑紅的煞氣,那股氣帶著一種腐敗花蜜的甜膩,剛涌到跟前,所有人的胸口都像被塞進了一塊鉛。
喘不上氣。
心跳也沉了,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皮肉攥住了心臟。
三十六名命衛臉色一下變了。有人膝蓋發軟,被腳下的石頭一絆,連滾帶爬摔在地上。藤青剛剛恢復一點知覺,不得不伸手扶住身後那棵半枯的老樹,才勉強站住。
謝稷卻仰頭笑了。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這是洛家和黑巫會聯手養了一千多年的寶貝。也是你們木部這幫賤骨頭,世世代代拿命餵出來的東西。"
話音沒落地,裂縫裡猛地探出一截東西。
砰!
黑乎乎的一節,砸在淺谷的地面上,地面當場就凹下去一塊。外側裹著濕漉漉的甲殼,甲殼縫隙間爬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潰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舊傷疤。那截東西輕輕一撐,方圓幾十丈的地皮跟著一起抖。
一截。
兩截。
三截。
八條足肢,先後從地底撐出來。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緩緩爬出了裂縫。
蟲母。
前半截身子像蛇,後半截卻趴著八條粗壯的節肢,一丈多高的身體盤在淺谷里,硬是把半邊林子口堵得嚴嚴實實。腦袋兩側對稱長著六隻猩紅的眼睛,眼珠里沒有瞳仁,只有一圈一圈的黑色漣漪。
它張嘴。
沒有獠牙。
只有一層層密密的、蠕動著的口器,相互摩擦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轟。
一股威壓像大錘一樣橫掃過來。
木部的族人當場跪倒一片。
不是他們想跪。那氣息壓下來的一瞬間,腿骨就跟被千斤石頭碾過似的,根本撐不住。剛剛脫離命碟的命衛們臉色也不好看,身體被禁制掏空了那麼多年,此刻站在蟲母面前,脆得像風一吹就斷的枯草杆子。
謝稷站在蟲母身後,笑得五官都快扭曲了。
"陸沉,你不是喜歡治病嗎?"
"來啊,你治治它。"
蟲母抬起頭。六隻猩紅的眼睛同時鎖住了陸沉。
下一瞬,它俯衝而下。
轟——
那巨大的頭顱砸進淺谷,泥塊、碎石、斷木,一股腦全被掀到半空。幾個木部族人被氣浪卷飛出去,驚叫連連,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陸沉腳下一蹬,倒掠出十幾丈。
他沒有急著出拳。手腕一翻,幾道陣基卡從袖中飛了出去,落在蟲母四周。
嗡。
陣基卡觸地的瞬間亮了,青色陣紋從泥土深處一層層浮上來,彼此咬合交錯,眨眼之間交織成幾十條靈力鎖鏈,一圈一圈纏向蟲母的八條足肢。
蟲母尖嘯一聲。
它猛地一掙。
第一條鎖鏈當場繃斷。第二條緊跟著裂了,裂紋蔓延上去。直到第三條鎖鏈繃到極限,那層青色的光暗了一暗,蟲母的動作才被硬生生拖慢了一拍。
困不住多久。
陸沉心裡有數。他布下的不是殺陣,是借了淺谷底下殘餘的那點木靈脈,又把藥田四周散落的封印力量強行扯過來,拼了個臨時陣,就為了替眾人爭一口喘氣的工夫。
"退到石坎後面去!"
陸沉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蟲母的嘶鳴。
"誰都別碰那些紅霧。"
阿木沒動。他看著那頭幾乎遮了半邊天空的巨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
"先生,我能幫你。"
"現在不行。"
陸沉抬手攔住他,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帶人走。"
"可是——"
"這是命令。"
阿木咬著牙,牙根咬得咯咯響,眼圈紅了一圈。
"都退!"
阿木猛地轉過身,衝著木部的人吼了一聲,嗓音都劈了。他一把扛起癱在地上的木豆,又扯住新葉的胳膊,拖著人往石坎後面撤。
小金沒走。
它蹲在陸沉肩膀上,渾身金毛炸得像刺蝟,喉嚨里嗚嗚地低吼。
蟲母的威壓鋪天蓋地壓過來,唯獨小金身上浮起一層淺淡的金光。那光不算亮,卻像一道無形的盾,硬是把逼到跟前的煞氣隔了開來。
蟲母的六隻眼睛同時轉了過來。
它頓了一下。
小金抬起小爪子,沖它齜牙。
"吱——!"
這一聲又尖又利,居然把蟲母低沉的嘶吼都壓了下去。
陸沉眸光微微一動。小金身上那層金光,和蟲母體內的某種東西,似乎天生就相剋。
不過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陣法裡頭,蟲母再一次發力了。八條足肢齊齊往兩邊撐,咔嚓一聲,幾十條靈力鎖鏈同時繃緊。陸沉腳下的地面裂了,幾道深縫朝四面八方蔓延,他胸口氣血翻湧,左肩那片舊傷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悶哼了一聲。
右臂上,黑色的紋路驟然亮了起來。
青色的真氣和黑色的煞氣,同時從他丹田深處湧出來,順著手臂灌進陣紋。原本搖搖欲墜的鎖鏈顏色一點點變深,暗青色的光重新壓了下去,蟲母那八條腿被摁回地面。
就在這一瞬的間隙里,陸沉身形一晃,已經落在了蟲母頭頂。
五指攥拳。
青黑兩色的真氣在拳鋒凝成薄薄一層光。
"落。"
一拳砸下去。
轟。
拳頭落在蟲母頭顱上,那種感覺不像打在肉上,更像一拳砸進了一座山。蟲母巨大的腦袋猛地一沉,甲殼表面裂開一道細紋。可陸沉還沒來得及收拳,側方的風已經變了。
是尾。
破空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陸沉橫臂去擋。
砰。
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斷了一棵赤樹,落地的時候雙腳在泥地里犁出兩道深槽。左肩上那片舊傷當場崩開,溫熱的血順著胳膊淌下來,滴進紅色的泥土裡,眨眼就被周圍的煞氣吞沒了。
"先生——!"
阿木在石坎後面喊,嗓子都喊破了。
"別過來!"
陸沉抬起頭,拇指擦掉嘴角的血。
他看著蟲母,眼睛裡沒有退意,反而一點一點地靜了下來。
剛才那一拳夠他摸清底子了。
甲殼硬。筋骨也硬。體內的煞氣更是渾厚得離譜,遠超尋常的五級異獸。
擱在突破歸墟境之前,陸沉或許能攔住它,但很難在短時間裡治住它。拖得越久,木部這些剛緩過一口氣來的人就越危險。
但眼下不一樣了。
歸墟境的真氣,不只是拿來轟人的。
它能進去。
進去骨頭,進去血肉,進去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甲殼和煞氣最深處。
陸沉抬起右手,指尖上青黑二色緩緩交織,像晨霧將散未散時分出來的天色。
"原來如此。"
他低聲開口,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嘆息。
"你不是強。"
"你只是,病得太重了。"
蟲母第二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陸沉沒有正面硬抗。他側身避開那顆巨大的頭顱,掌心貼著蟲母頸部甲殼擦了過去。
接觸的剎那,青黑真氣化作細流,順著甲殼的縫隙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
蟲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陸沉借勢躍起,回身一腳踢在它腰側。真氣在它體內散開,順著筋膜、骨骼和經絡,一路往深處滲透。蟲母外層那層狂暴的煞氣,迅速鬆動剝落。
蟲母吃痛,八條足肢高高抬起又狠狠砸下,淺谷里塵土飛揚。
陸沉落地,雙掌一合,腕子一翻。兩道青黑氣流在蟲母體內交錯而過,一正一反,像兩把細刀在骨頭縫裡走了一趟。
蟲母嘶鳴著翻滾,巨尾橫掃,周圍赤樹斷了一排。陸沉在斷木和碎石之間穿行,時而一拳,時而一掌,每一次接觸都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他不是在和它拼命。
他是在問診。
頭顱沒事,脊柱卻有三處煞氣淤結,堵得死死的。左邊第三節足肢的骨縫裡有一道舊傷,傷口的煞氣已經發黑了。腹部那片木靈髓流轉不暢,像是被什麼外力強行截斷了脈路。
一處處異常,全是病灶。
而且這些傷不是天生的。
有人把它當成容器,當成藥罐子。往裡頭灌煞氣,灌木髓,灌蠱毒。它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強,是因為它的命早就被人拆成了洛家想要的樣子。
"這就是你們養的寶貝?"
陸沉閃身避過蟲母砸下來的足肢,反手一掌按在它胸腹的甲殼上。
"把一頭活物養成藥罐子,也敢叫馴養?"
謝稷臉上的笑終於僵了。
"你胡說什麼!"
"它的骨頭被煞氣泡爛了,血肉里全是殘餘的木髓,神經系統也被外力接管了。"陸沉冷冷看著他,"你們不是在養它。"
"你們是在拿它的命續自己的命。"
謝稷瞳孔猛縮。
"閉嘴!"
他雙手飛快掐訣。
蟲母體內,忽然傳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鳴響。
那聲音細得像一根絲,普通人根本聽不見。可對蟲母來說,那聲音像釘子一樣狠狠扎進了神魂深處。它六隻眼睛瞬間重新泛紅,原本遲緩的動作暴漲了數倍。八條足肢踏碎地面,張開層層口器朝陸沉噬咬而來。
陸沉臉色沉了下去。
它體內還有東西。
不是木靈髓,不是煞氣。
是蠱。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地底極深處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很輕很輕,有人隔著無數層岩土,抬指頭敲了一下門。
蟲母卻猛地停住了。
它六隻眼睛劇烈收縮,腹部深處傳出細密急促的顫動。那股控制它的力量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開始瘋狂朝體外衝撞。
蟲母仰頭嘶鳴,背部甲殼下面鼓起一個拳頭大的黑包,不斷移動。
謝稷的臉色瞬間慘白。
"不可能!"
"它怎麼會醒——"
陸沉眸光一凝。
機會到了。
蟲母開始瘋狂翻滾,八條足肢把地面砸出一個個深坑。背上那個黑包不停地變換位置,像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又被甲殼死死壓住。
陸沉抬手。
一根金針出現在指間。
針身不過寸許,通體被青黑真氣包裹,鋒芒沉靜得可怕。
他看見了。
甲殼下面,一條黑色的蠱蟲正沿著蟲母的脊柱往上爬。它每動一下,蟲母全身的神經就跟著抽搐。謝稷控制蟲母的東西從來不是什麼口訣,是這條蠱蟲。
而蠱蟲衝出背甲、暴露核心的這一瞬,是它唯一的死穴。
"停。"
陸沉屈指一彈。
金針破空而出。
沒有驚人的動靜,沒有帶起多少風聲。可下一刻,金針已經越過甲殼縫隙,精準地釘進了蠱蟲的核心。
蟲母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六隻眼睛裡翻湧的血色,飛速褪去。
"吱——!"
小金尖叫著從陸沉肩膀上躍下來。
金光一閃,它已經落在了蟲母背上。甲殼縫隙里,一條黑色的蠱蟲掙扎著鑽了出來,細長如蛇,頭上生滿了觸鬚。剛露頭,小金一爪子按住了它,然後毫不猶豫地張嘴咬下去。
咔嚓。
蠱蟲抽了兩下,不動了。
小金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了嚼,咽下去之後還抬頭看了陸沉一眼,小眼睛裡明晃晃寫著"我棒不棒"。
陸沉嘴角抽了一下。
這小東西,真是什麼都敢往嘴裡塞。
失去蠱蟲控制之後,蟲母龐大的身軀緩緩伏低。
它沒有再攻擊。
六隻眼睛裡猩紅一層層散開,露出底下本來的暗金色。那目光不再暴戾,也不混亂了,只剩下被長久折磨之後沉下來的疲憊。
它看著陸沉。
陸沉也看著它。
一人一蟲之間,隔著滿地斷木和翻湧的紅霧,安安靜靜地對望著。
蟲母低下了頭。
巨大的頭顱停在陸沉前方數丈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一步。
石坎後面,木部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了。有人以為它還會撲殺上來,攥緊了手裡的柴刀。
陸沉卻把金針收了回去。
"你自由了。"
蟲母像是聽懂了。
它六隻眼睛緩緩轉動,先看向那些被抽過木靈髓的木部族人,看了一眼撐著枯樹才能站住的藤青。
最後,它重新望向陸沉。
那眼神里沒有感激,沒有臣服。只有一種終於醒過來之後,漫長到讓人心酸的疲憊。
陸沉沉默了一瞬,輕聲說:
"走吧。"
蟲母沒有立刻動。
它低頭嗅了嗅地上的泥土。過了好一會兒,它才轉過龐大的身軀,八條足肢一步一步踏入赤林深處。
紅霧在它身後翻湧,合攏。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帶著沉重的迴響。
直到最後一截身軀沒入霧裡,它停了一息。六隻暗金色的眼睛隔著赤霧,回頭望了淺谷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是告別還是道謝,或許都有。
隨後,徹底消失在紅霧深處。
淺谷之內,死寂無聲。
謝稷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來。他臉上還掛著剛才掐訣的表情,可手指僵在半空,像一尊沒演完戲的木偶。
他最引以為傲的底牌,沒能殺死陸沉。
反而被陸沉治好了。
更荒唐的是,那頭蟲母離開的時候,從頭到尾沒再看他一眼。仿佛他這個所謂的主人,從來就沒存在過。
"這不可能……"
謝稷喃喃道,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著嗓子。
陸沉轉過身來。
他的左肩還在流血,臉色透著一層蒼白。可那雙眼睛比方才更冷了,冷到骨子裡去。
"沒有什麼不可能。"
"你們把病人關起來,給它上鎖,逼它替你們賣命。鎖開了,它自然會走。"
謝稷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寒光。
"你以為放走蟲母,就算贏了?"
陸沉看了他一眼。
"我沒說我贏了。"
他抬起手,指向四周的木部族人,指向那三十六名命衛。
"我只是先把你的幫凶治好了。"
頓了一下。
右臂上黑色的紋路,在暮色里緩緩亮起來。
"至於你。"
"你的病,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