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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命碟碎時,誰還肯跪

  淺谷的夜始終沒真正靜下來。

  谷外火把越聚越多,赤色的霧氣被火光一照翻翻滾滾的。

  洛家的人倒沒急著往裡頭沖,先砍掉了谷口幾棵礙事的巨樹,又把人散到兩側坡地上頭,一點點往中間收著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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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圍谷。

  阿木盯著霧裡的影子看了一會兒,臉色慢慢沉下來。"先生。"

  陸沉正坐在那張斷腿的木桌後面給一個孩子下針,頭都沒抬。"多少人?"

  "正面三十六個,穿黑甲。"阿木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側坡地。"左邊三十來個,右邊也差不多。一大半拿著弩,還有幾輛車停在後頭。"

  陸沉抬眼,看著谷口越逼越近的火光:"來吧,都能治。"

  小金蹲在旁邊的樹杈上,抱著一截枯枝沖霧裡齜牙。

  它聞不慣赤林這股子甜腥味兒,尾巴一直炸著毛。

  谷里,木部的人已經排起了隊。一張破木桌,一盞油燈,幾根金針。

  他面前坐著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右手腫得發亮,指節之間長滿了黑褐色的木瘤,整隻手看著像一截泡爛了的老樹根。

  "醫生……"老婦人不敢抬頭看他,聲音怯怯的,"我這手,還能幹活嗎?"

  陸沉摸完脈,拔出刺在她虎口的那根金針。黑水順著針孔淌出來,啪嗒啪嗒滴進泥地里,每一滴都冒起一縷細細的白煙,像滾油潑在冰面上。"先別幹活。"

  老婦人一愣,臉上一慌:"那我拿什麼換藥?家裡孫子還發著熱呢,我要是不做事,沒人給我們糧——"

  "明天再說。"陸沉抬頭看她,語氣平平的,"今晚先把這隻手養回來。"

  老婦人張著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隻麻木了不知多久的手,這會兒竟有一點微弱的癢。像死了很久的皮肉終於記起來,自己還活著。

  老婦人眼淚啪嗒一下掉下來,沒哭出聲,只把那隻手壓在胸口,慢慢挪到旁邊去了。

  "下一個。"

  一個瘦高少年被他爹攙著坐下,腰彎得像把折了的弓,額頭上全是冷汗。"哪兒疼?"

  "腰……腰裡面像有東西在鑽。"

  "多久了?"

  "半……半年。"

  "衣服掀開。"

  陸沉語氣平平的,少年顫著手把衣服撩起來,腰側的皮肉底下鼓著一根根黑色的細線,在皮膚下面游來游去。

  陸沉兩針下去,青黑真氣順著針尾滲進肉里,那些黑線猛地一縮。少年疼得臉都擰了,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角,一聲不吭。

  片刻之後,一截帶著血絲的細根從腰側鑽了出來。

  小金早有準備,一爪子拍上去,齜牙咬斷。

  少年癱在他爹懷裡,大口大口喘著氣。"爹……"

  "哎。"

  "蟲子不鑽了,不鑽了……"

  他爹愣了一瞬,粗糙的大手捂住孩子的臉,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

  周圍的人看著,慢慢往前挪。

  等看見老婦人手上的木瘤消下去一大截,看見少年腰裡的根真被拔出來了,隊伍才一點一點排長了。

  有人攙著老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把裹得嚴嚴實實的衣襟拉開,露出胸口、背脊和腿根那些發黑的針孔,都是這些年被洛家抽木靈髓留下的。

  藤青靠在枯樹上,腿上的供液針剛被陸沉拔出來十七根,皮肉還沒養回來,站不太穩。他始終睜著眼,看著這些從前只會低頭彎腰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向那張木桌。

  新葉在人群旁邊維持秩序,嗓子早就啞了,仍舊一遍遍地喊著:"老人先來,傷重的先來。別擠,孩子往前頭站。排好隊,都會看的。"

  谷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沉重整齊。

  赤霧被人從中間劈開,一隊黑甲人緩緩走進來。三十六人,制式短甲,動作整齊得近乎僵硬。每個人的胸口都嵌著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玉碟,邊緣刻著暗金色的紋路。那不是甲片。

  是命碟。

  最前方,一個穿深青長衫的男人緩步而來。身形不算高,卻壯實,臉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眉骨高聳,眼神陰沉。

  他沒帶兵器,左手掌心轉著三枚黑碟。

  藤青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謝稷。"

  木豆縮在陸沉身後,死死攥著他的外袍下擺,"洛家外堂主。"

  謝稷沒有急著跨進淺谷。他站在谷口,先看見地上那個被阿木踩斷了手的管事,又看見藤青那雙已經能動彈的腿,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了個乾淨。

  「是你?」他看向陸沉,露出很詫異的表情,接著變得釋然。「怪不得……」

  "我還以為是誰呢,敢在赤林里掀洛家的根。"他看向陸沉,嘴角扯了一下,"原來是陸醫生。"

  "青溪谷最近風頭很盛啊,都說你一雙手能從閻王爺手裡撈人。"他抬腳,踩斷了一截散落在地上的樹根,喀吧一聲脆響。"可你這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點?荒墟,也輪得到你來碰?"

  陸沉沒搭理他。他一直在看謝稷身後那三十六個人,命碟顏色深淺不一,最前面那幾個人的碟面上已經泛起了暗紅色的裂紋,嘴唇發青,呼吸短促。命碟吸了太多年命,身子早就虛透了。

  陸沉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胸口那塊東西,戴多久了?"

  沒人回答。謝稷臉色一沉:"陸沉,我在和你說話。"

  "我也是。"陸沉越過他,目光落在那群命衛身上,"每月,要不要吃藥?"

  隊列里,一隻握著短刀的手輕輕顫了一下。謝稷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陸沉繼續說:"不吃藥,前三天胸悶睡不著。第四天開始咳血。到了第七天,心口像塞了一團火,從裡面往外燒。再往後,五臟六腑一點一點爛。"

  一個年輕的命衛猛地抬頭,鐵面罩下面露出半張臉,血色刷地褪乾淨了。他嘴唇哆嗦著:"你怎麼會知——"

  "閉嘴!"謝稷厲喝一聲。那年輕命衛立刻低下頭去,可整個隊列的呼吸已經全亂了。陸沉看著他們:"你們爹娘、妻兒,胸口也有一樣的東西,對不對?"

  隊伍最末尾一個命衛,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前,隔著甲片,他的手指抖得像篩糠。他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娘……"

  謝稷陰冷的目光掃過去,那人立刻把嘴閉上了,臉卻白得像一張紙。

  陸沉沒再逼他們。這三十六人不是謝稷的心腹,更不是洛家養的死士。

  "謝堂主。"陸沉終於看向謝稷,"你帶著一群病人來找我,是想讓我給你打折?"

  谷里有人差點沒憋住笑,趕緊拿手捂住了嘴。阿木站在石坡上頭,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謝稷的臉陰沉得像要滴墨。

  "牙尖嘴利。"他抬起左手,三枚母碟飛到半空緩緩旋轉。嗡——三十六人胸前的命碟同時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把他們的臉照得一片猙獰。

  有人悶哼一聲膝蓋發軟差點跪倒,有人嘴角滲出血來,雙拳死死攥著不敢出聲。

  謝稷神情淡漠得很:"命碟入體,認主認血。除了洛家,誰解不了。"

  陸沉看著那些被催亮的黑碟:"你也沒解過。"

  謝稷眯起了眼。陸沉抬手在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阿木。"

  "在。"

  "把那孩子抱來。"

  阿木先是一愣,轉身跑進人群。

  人群里一個年輕婦人正抱著襁褓,孩子才滿月,臉小得叫人心疼,胸口卻貼著一枚拇指蓋大小的命碟。那碟比命衛身上的小得多,可看著更讓人心寒——連個滿月的娃都不放過。

  阿木停在婦人面前,伸出手。"放心吧。"

  婦人本能地把孩子抱緊了,手臂收緊,整個人往後縮了一縮。

  阿木有些手足無措。

  木豆從旁邊探出頭,小聲說:"嬸子,先生把我背上的蟲治掉了。"

  婦人看向陸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把噼啪爆了一聲,她才慢慢把孩子遞了過去。

  阿木接過來,抱著,一動不敢動。

  "站那兒。"陸沉指了指三丈外。阿木立刻照做。

  婦人腿一軟就跪了下去,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響:"陸醫生,孩子還小……他胸口這個東西剛貼上不久。"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要是沒把握,就別碰他。我去供液,我去樹心房,求您……別拿他試。"

  陸沉看著她。"起來。"

  婦人不敢動。

  "他不是拿來試的。"

  陸沉抬起手,隔著三丈遠,指尖一點。

  一縷青黑真氣穿過夜霧,輕得像一滴溫水落進冰里,落在嬰兒胸口。謝稷的眼神驟然一變:"攔住他!"

  晚了。

  啪。

  嬰兒胸前的命碟彈起來,在半空中碎成一蓬黑灰。

  孩子先是一愣,小臉皺了皺,下一刻張開嘴,哇地哭了出來。哭聲又響又亮,不是疼,是餓了。

  婦人整個人僵在原處,像被人點了穴。

  然後她撲過去,手抖得幾乎摸不准孩子胸口的位置——那裡原本有個冰冷堅硬的小塊,如今什麼都沒了。只剩溫熱的皮膚,和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

  "碎了……真的碎了……"她抱緊孩子,哭得直不起腰來。

  謝稷掌中的三枚母碟瘋狂震顫起來,他試圖催動,卻發現那蓬散在地上的黑灰毫無反應。命碟斷了,不是被蠻力轟碎的,是從裡面斷了根。

  謝稷的指尖,第一次微微發了白。

  陸沉看向那些命衛。"你們身上的不是護身符。是鎖。每月去吃藥,不去就疼到想死。你們替洛家殺人。你們的家人,也被同一把鎖拴著。"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沉沉地壓在那些人胸口上。

  他們誰也答不上來。

  謝稷冷笑一聲,聲音森冷:"都給我穩住!"

  谷外兩側,外堂護隊立刻壓近了,弩箭上弦的聲音此起彼伏。

  謝稷盯著三十六名命衛,一字一句地說:"命碟碎了又怎樣?你們敢背叛洛家,家裡的人一樣得死。"

  剛有些騷動的人頓時僵住了。

  謝稷望向陸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陸醫生,你救得了一個孩子,救得了三十六個人嗎?就算你能救他們,他們那些爹娘、妻兒呢?赤林里有多少命碟,你知道嗎?有多少人離了洛家的藥就活不了,你又知道嗎?"

  陸沉看著他。"靠鎖活著,不叫活著。"

  謝稷嘴角的譏諷更深了:"說得好聽。那你再解一個給我看看。"

  陸沉沒理他。他面向那三十六人,抬手指了指腳下:"想解的,往前一步。"

  誰都沒動。赤林的紅霧貼著地面翻湧,火把噼啪炸著火星。有人低頭看著腳面,有人偷偷望向謝稷。

  "想走的,走。"陸沉說,"我不攔。"

  謝稷冷冷地站著,嘴角壓著一絲篤定的弧度。命碟。那不是鎖一個人,是鎖一家,是鎖幾代人。沒人會為一個剛見面的醫生賭上全家的命。

  可第一排最左邊那個年輕的命衛,忽然動了。

  他抬腳很慢,慢得像腳脖子上拴著鐵鏈。一步。又一步。他摘下臉上的鐵面罩,露出一張過分年輕的臉,眼睛底下熬著深深的青黑。

  "我叫周河。"嗓子幹得裂了皮,"我娘死在去年初七。我沒能救她。"

  他看了一眼那個抱著孩子哭的婦人,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不想我兒子,也這麼死。"

  謝稷的眼神驟然寒了下來:"周河,你找死!"

  周河沒回頭。他走到木桌前,解開胸甲,露出那枚嵌在皮肉里的命碟。陸沉看了一眼:"你的命碟扎進心脈了。"

  周河臉色一白:"能解嗎?"

  "現在硬拆,十個人里得死七個。"

  阿木手裡的刀緊了緊,指節捏得發白。周河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抬起頭,眼睛紅著,問:"那……還能活嗎?"

  "能。"陸沉說,"先把刀放下,坐下。命得你自己先選著活,病我來治。"

  謝稷的臉色終於扭曲了:"回去!"

  三枚母碟光芒暴漲,他想催動命碟把這些人壓回去,可陸沉抬手按在木桌上——嗡!

  淺谷四周早已埋好的陣基片同時亮起,樹幹上、石縫裡、泥地底下,一道道細密的光線穿出來彼此交織,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罩住整座淺谷。

  陣光掠過命衛們胸口,三十六枚命碟齊齊一麻,暗紅的光芒被壓得驟然熄滅。謝稷掌中的三枚母碟猛地一顫,他臉色終於變了。"陣法?"

  陸沉抬眼看他:"你們喜歡給人上鎖。今天也試試,被鎖住是什麼感覺。"

  陣光沿地面蔓延開去,外圍的護隊想往裡沖,腳底下卻像陷進了爛泥里,真氣流轉滯澀得像摻了沙。陣法不傷人,可壓得他們抬不起腿來,連扣弩機的手指都像灌了鉛。

  阿木的眼睛亮了。

  小金不知什麼時候爬回了陸沉肩膀上,抱著那截枯枝。啪。

  它敲了一下。又啪。再敲一下。像在鼓掌,敲得一下比一下起勁。

  陣光里,第二排命衛彼此看了一眼。有人還在怕,有人雙手抖得厲害。可當周河坐到木桌前頭,當那把腰刀落在泥地里,他們終於還是邁出了腳。

  一個。兩個。三十六名命衛,全部走到了陸沉這邊。他們沒有立刻變成忠誠的同伴,他們只是第一次,沒再把胸膛朝著洛家。

  謝稷死死盯著那些人,臉色鐵青。掌中母碟幾次亮起又被他強行壓下,三十六命衛同屬一冊,命碟之間互相牽扯牽連,真要在這裡同時催殺,母碟必遭反噬。

  更何況淺谷的陣法切斷了大半感應,他現在能讓他們疼,卻未必能讓他們死。

  "好。"謝稷忽然笑了,笑得陰冷,"很好。陸沉,你以為收買幾條狗,就能毀了洛家的命碟?"

  陸沉抬頭。"不是收買。是治病。"

  謝稷眼神像毒蛇一樣釘在他臉上:"那你就慢慢治。"

  他手腕一翻,一枚黑色木符無聲裂開。

  谷外赤林深處,頓時響起沉悶的樹根翻湧聲,像一整片林子忽然活了過來。

  大地深處傳來嗡嗡的震顫,由遠及近,越來越沉,越來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