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跪著的人,也能站起來
地面顫了一下。
樹冠上堆積多年的枯葉簌簌往下掉,霧裡的暗紅樹幹也跟著抖,樹皮裂縫裡滲出細細的黑水。那股味道又腥又苦,像爛掉的草藥混著血。
木豆披著陸沉給的外袍,縮在樹後,臉還是白的。
可他的背,終於挺直了一點。
腰間那些樹根已經鬆開。他試著邁步,腿卻軟得厲害,剛走一步,身子就往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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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伸手扶住他。
木豆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往後一縮。
阿木皺眉:「我又不打你。」
木豆愣了愣,低頭盯著阿木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那隻手很粗,掌心滿是磨刀、拉弓留下的硬繭。
卻沒有掐他。
「以前他們扶我……」木豆聲音很輕,「是要把我拖回去。」
阿木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鬆開,只是把聲音放低了些。
「我扶你,是讓你站著。」
木豆沒再躲。
陸沉看向悶響傳來的方向。
「那邊是什麼?」
「淺谷。」木豆抿著乾裂的嘴唇,「木部還活著的人,都在那邊。」
「剛才那聲呢?」
木豆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下去。
「可能是巡根鍾。」
「巡根鍾?」
「他們收藥的時候會敲。」木豆低下頭,「鐘響三次,能走路的人都得去谷里跪著。誰不去,樹根就會從地底鑽出來,把人拖走。」
阿木望著前方那片霧,臉色慢慢沉下來。
「你們沒想過跑?」
木豆沉默了很久。
「往哪兒跑?」
他抬頭看著赤林深處,那雙眼睛裡沒有孩子該有的光。
「外面有人守,裡面有樹。阿娘說,跑進霧裡的人,第二天都會長到樹上。」
陸沉沒說話。
他抬起手,掌心多出十幾塊巴掌大的黑色陣基片。那是清溪谷用設備批量制出的基礎陣片,合金做胚,靈石粉混進紋路里,平時看著不起眼,扔出去卻能自成陣勢。
「阿木,去前頭看看。」
「看什麼?」
「活人盯梢。別驚動。」
阿木點頭,右眼雷紋微微亮起,人已經掠進霧裡。
小金也從陸沉肩頭跳下,落地無聲。它對赤林的味道很不喜歡,齜著牙,尾巴都豎了起來,卻還是沿著外圍飛快繞了一圈。
木豆看著那些陣基片,忍不住問:「這是什麼?」
「讓外面的人暫時找不到路的東西。」
陸沉說完,抬手一甩。
十幾塊陣基片破開霧氣,釘進樹幹、石縫和泥地。最後一塊落下,他指尖一點,青黑真氣沿著濕泥遊走,極淡的灰白光幕一閃即沒。
木豆睜大眼睛。
「霧不動了……」
「不是不動。」
陸沉道:「是有人進來,會多走些彎路。」
不多時,阿木從右側林中折回。
「先生,外頭有兩個哨,一個在樹上,一個藏在泥坑裡。離淺谷不到一里。」
「先別動。」
「嗯。」
陸沉帶頭往裡走。
淺谷的入口很窄,兩側巨樹盤根錯節,樹根貼著地面蜿蜒,像一條條伏在泥里的黑蛇。越走,藥味越濃,混著濕木、腐血和爛草根的酸味,嗆得人胸口發堵。
谷里有人。
卻靜得可怕。
淺谷中央立著一株枯死的大樹。
樹冠早沒了,只剩灰黑色的主幹和張牙舞爪的枝杈。樹下圍著幾十間低矮木棚,棚頂壓著苔蘚和枯葉,遠遠看去,像一座座鼓起來的墳。
最粗的樹根上,鎖著一個老人。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灰白頭髮披在肩上,臉上的褶子深得像乾裂的樹皮。膝蓋以下已經看不出人腿的樣子,暗褐色木紋爬滿皮膚,腳踝被鐵環釘死,鐵鏈繞過樹根,鎖回樹幹。
老人閉著眼,胸口起伏很輕。
像一盞快滅的燈。
樹前還跪著一個中年男人。
破舊灰麻衣裹著單薄的身體,額頭抵在濕泥里。他身前站著一個肥胖管事,腰間掛著洛家木牌,手裡翻著本泛黃帳冊。
"東棚十八個,能用十二個。西棚二十六個,能用十九個。"
「新長成的七個里,有兩個顏色不正,怎麼辦?」
中年男人低聲答道:「按規矩,送樹心房養三日。三日後還是不正,就換下一批。」
肥胖管事翻到後面,眉頭一擰。
"這個月少了多少?"
中年男人肩膀一縮。
「前幾日降霧,幾個孩子發熱,根須吸得急,死了三個。」
「死了三個?」
管事一腳踹在他肩上。
砰的一聲。
中年男人倒進泥里,手掌撐地,幾乎沒有猶豫,又爬回原處跪好。
管事吐了口唾沫。
「洛家養你們,不是讓你們養廢物的。明天補上,補不上就從老人里挑。」
他抬起下巴,看向樹下的老人。
「藤青,你也該派上用場了。」
老人眼皮動了一下。
沒有睜。
木豆把臉埋進外袍里,聲音發顫。
「那是藤青爺爺……以前是木部的族長。」
他又看向跪在泥里的男人。
「那是新葉叔。他以前會打獵,會爬最高的樹給我們掏鳥蛋。他不是一直這樣的。」
陸沉的目光停在新葉身上。
這人四十來歲,額角有道舊傷,脖頸和手背布滿樹根勒出來的暗痕。管事一腳踹過來時,他第一反應不是護住自己,而是去扶那本差點掉進泥里的帳冊。
跪得太久的人,最先學會的不是怕疼。
是怕弄髒主人的東西。
「阿木。」
「在。」
「把人帶出來。」
阿木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從樹影里一步掠出。肥胖管事才剛聽見動靜,一隻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
砰!
兩顆牙混著血飛出去。
管事摔在地上,疼得直抽氣,手剛摸向腰間骨哨,阿木一腳踩下去。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很清楚。
「啊!」
「我先生問什麼,你答什麼。」阿木俯下身,聲音發冷,「敢碰哨子,我先把你另一隻手踩碎。」
肥胖管事臉上全是冷汗,仍咬著牙罵:「你們知道我是誰?我是洛家外堂——」
洛家!陸沉走到他面前。
「木部還有多少人?」
管事愣住。
「什麼?」
「能走路的,不能走路的,骨頭裡種過東西的,各有多少?」
阿木把腳往下碾了碾。
管事慘叫一聲,終於崩了。
「原來八百多,現在活著的大概四百出頭。」
「液奴幾十個,備用幾十個。剩下的人都在輪冊上,洛家每月來收一次,木靈髓、樹心液、根血輪著取……抽得少的能活,抽得狠的,樹根鑽進骨頭裡,人就廢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木豆的手,悄悄抓住了陸沉衣角。
四百多個人。帳冊上寫的不是名字,是藥。
陸沉沒再看那個管事,走到藤青面前蹲下。
老人慢慢睜眼。
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先看見倒地的管事,又看見陸沉,嘴角扯出一點幾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又來了個……不怕死的。」
「我怕。」
陸沉伸手,搭住他的脈。
藤青愣了愣。
「怕你熬不住。」
青黑真氣順著指尖進入老人經脈。
藤青的脈象像乾枯河道,虛、滯、枯,氣血被抽得不剩多少。但真正讓陸沉停住的,是老人雙腿。
膝骨里扎著十七根供液針。
針很細,細到從外面看不出痕跡,每一根都連著樹根,針尖深入骨髓。它們晝夜抽取藤青僅剩的生機,維持著他不死,也把他困成一隻隨時能取用的「備用液罐」。
老人腿上的木化,不是病。
是世家給他上的鎖。
「看出來了?」藤青問。
「嗯。」
「治不了。」
「誰說治不了?」
藤青的眼神動了一下。
陸沉按住他已經木化的右膝。
「會疼。」
老人低低笑了一聲:「我這雙腿,幾十年沒知覺。」
「那今天會有。」
陸沉翻手,九根金針落在掌中。
新葉終於抬起頭。
他看見陸沉手裡的金針,臉色一下變了。
「別動族長。」
陸沉偏過頭。
新葉跪得太久,膝蓋已經麻了,說話時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供液針不能拔。」他急聲道,「樹根會反噬。以前有人試過,只拔出一根,整條腿當場就爛了。」
「你祖上姓什麼?」
新葉怔住。
「什麼?」
「姓什麼?」
這一次,陸沉問得更清楚。
新葉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林。」
他低下頭,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三百多年前,我們林家有個祭司,帶著族人反過洛家。那一夜死了很多人,幾乎被殺絕。最後只逃出去一個,後來才有了我們這一支。」
「你們還記得那位祭司叫什麼嗎?」
「不記得了。」
新葉答得很快,答完又沉默。
洛家不許木部提他的名字。
誰敢提,誰家的藥量就會被扣,誰家的孩子就會被提前送進樹心房。
「我爹跪著死的。」新葉盯著泥地,聲音越來越低,「我爺爺也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輪到我以後,我就告訴自己,跪著總比死了強。只要我聽話,他們少來幾次,部落里就能多活幾個人。」
陸沉看著他。
「多活了幾個?」
新葉沒答。
「我問你,多活了幾個?」
新葉的喉結滾了一下。
陸沉不等他回答,第一根金針已經落下。
針入木皮,藤青猛地繃直身體。
第二根,第三根。
九根金針落在膝關節周圍,青黑真氣順著針尾一點點漫開,鑽進被樹根侵蝕的骨縫。藤青額頭瞬間布滿冷汗,手指死死扣住泥地。
「第一根。」
陸沉兩指一挑。
嗤!
一根烏黑細針從藤青腿骨中被緩緩逼出,針身掛著粘稠黑液。離體的剎那,四周樹根猛然收縮,鎖鏈嘩啦作響。
藤青悶哼一聲。
「第二根。」
「第三根。」
每抽出一根,老人腿上的木紋便裂開一道。
第七根時,藤青的牙關咬出血。
第十一根時,枯樹忽然劇烈晃動,泥地里冒出無數細根,瘋了一樣纏向陸沉。
阿木橫刀上前。
刀光一閃。
一地樹根被斬斷,黑汁飛濺。小金也躥上樹幹,抓斷幾根想從背後偷襲的根須,氣得吱哇亂叫。
「十三。」
「十四。」
「十五。」
陸沉的臉色有些發白。
供液針和藤青的骨髓、樹根纏得太深,每拔一根,都像從腐肉里剝出一條活蟲。可他的手依舊穩。
「十六。」
第十七根針離體時,藤青猛地仰起頭。
「啊——」
那一聲嘶吼,壓了太久。
兩條木化的腿發出密密麻麻的咔咔聲,褐色硬殼從膝蓋上裂開,一片片往下掉。裡面露出的皮肉蒼白而萎縮,像久不見陽光的草根。
藤青的膝蓋顫得厲害。
一下。
兩下。
他艱難地把腿伸直。
淺谷里沒有人敢出聲。
新葉更是死死盯著藤青的腳。
老人緩慢地動了一下腳趾。
只一下。
新葉眼眶瞬間紅了。
藤青也低下頭,看著那兩條自己以為早已廢掉的腿,渾濁的眼裡慢慢浮出水光。
他抬頭望向陸沉,撐住地面,想起身。
第一次沒撐起來。
第二次,膝蓋還在發抖。
藤青看著他,聲音很輕。
「新葉。」
新葉抬頭。
「別再替他們報數了。」
就在這時,地上的肥胖管事忽然動了,興許是咬碎了什麼。
咔」的一聲輕響。
一縷極細的黑煙從他唇齒間逸出,鑽進地面的樹根。下一刻,赤林深處傳來尖銳的骨哨聲,聲音穿透血霧,直上林梢。
嗚——
阿木猛地回頭。
「先生,外頭發現了。」
屏蔽陣能拖住腳步,卻擋不住信號。
不久後,谷外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火把穿透紅霧,一支、兩支、十幾支……越來越多的火光匯成一條線,正朝淺谷壓過來。
肥胖管事滿嘴是血,趴在地上獰笑。
「護隊來了……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谷里立刻亂了。
有人抱著孩子往棚里鑽,有人轉身就想跑,又被樹根絆倒。還有人直接跪下,嘴裡反覆念著:「別抓我,我還能供……我還能供……」
新葉看著這一幕,臉色一點點發白。
藤青扶著樹根,想站起來,卻因雙腿無力,剛邁半步又坐了回去。
阿木拔出刀。
「先生,我去堵住谷口。」
「不用。」
陸沉看著那些亂成一團的人,轉身拖過一張斷腿木桌,擺在淺谷中央。
「你在一邊看著就好,小金跟你。」
阿木皺眉:「那你呢?」
陸沉坐下。
「看病。」
阿木愣了下。
外面的人已經來了,先生還要看病?
陸沉抬起頭,目光掃過淺谷里每一張驚惶的臉。
「能走的,過來排隊。」
沒人動。
他又說:「誰骨頭裡有東西,誰身上有針,誰家孩子疼得夜裡睡不著,都過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原地,臉白得像紙。
「你……你真能治?」
陸沉看著她。
「能不能,坐下就知道。」
婦人咬了咬牙,抱著孩子走出第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
木豆忽然從陸沉身後站出來,拉開外袍,露出背上那道還未徹底癒合的傷口。
「我就是他治的!」
他的聲音起初很抖,後來越來越大。
「我背上那條蟲沒了!真的沒了!」
淺谷里那些死水一樣的眼睛,慢慢起了波瀾。
新葉望著陸沉,望著藤青,又望向谷口越來越近的火光。
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
雙腿還在抖。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跪下。
「都過去。」
新葉嘶啞著喊。
「帶孩子過去,老人先來!」
夜越來越深。
谷外火光連成一片,殺氣壓進赤林。
谷內,那張破木桌前,陸沉抬起了第一隻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