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來時,新谷的火已經滅了大半。
谷口只余幾堆暗紅的炭火,被風一吹,偶爾亮一下,像野獸藏在黑暗裡的眼睛。
阿豹站在石坡下,背著長弓,腰裡那柄鋼刀磨得發白。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新補進骨衛的年輕人,年紀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手裡攥著兵器,腰背卻都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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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七眼眶紅紅的,站在一邊,陸苗拉著她的手,低聲勸她。
陸沉站在坡上,看了他們一眼。
「遇事別硬頂,先把人往谷里收。」
阿豹點頭:「先生放心。」
不遠處,阿木背著長刀,安靜等著。
他看了小七一眼,又把目光移開。小金蹲在陸沉肩頭,打了個哈欠,尾巴不耐煩地甩了兩下。
「走了。」
陸沉起身。
阿木跟上。
一人,一少年,一隻猴子,很快消失在新谷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
小七一直站在石坡上。
直到他們徹底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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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谷往南,是一片泛紅的荒原。
五天路程,陸沉這次幾乎走的是直線,他只避開五階以上異獸,至於低級一些的,要不給面子,就選好吃的充當食材。
起初只是地上多了些暗紅色苔蘚,越往前,草葉邊緣越像浸過血。踩上去軟而濕,鞋底會黏起一層黑紅的泥。
半夜一過,風就停了。
周圍靜得不正常。
阿木走在陸沉左邊,右眼深處一圈淡藍色雷紋時不時閃一下。他一路沒說話,走到一片低洼地時,忽然停住腳步。
「先生。」
「嗯?」
「這裡不對。」
陸沉沒有回頭。
「怎麼不對?」
阿木抬手,指著前方。
「沒有蟲子。」
陸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是一片林。
樹冠壓得很低,層層疊疊,幾乎把夜空全吞了。樹皮沒有半點正常草木的青綠,只泛著一種暗沉的紅,像幹了很多年的血。
林中沒有風。
枝葉卻在輕輕發顫。
像整片林子都在喘氣。
小金剛到林邊,毛就炸了起來。它齜著牙,尾巴豎得筆直,爪子死死扣住陸沉肩頭的衣服。
阿木的手按在刀柄上。
陸沉蹲下身,從泥里捻起一撮紅黑色的土。
土裡混著很細的白末。
不是石灰。
是骨粉。
「赤林以前不是這樣。」阿木低聲說。
陸沉沒有回答,只往前走了兩步。
最前面那棵樹粗得驚人,樹皮裂開一條長縫。縫裡露出來的不是木紋,而是一截發黃彎曲的腿骨。
樹根從骨頭上纏過去,勒得很緊。
像是把人活生生種進了樹里。
阿木喉結動了動。
「有人被埋在裡面?」
「不是埋。」
陸沉起身,目光掠過林中一棵又一棵暗紅大樹。
「是種。」
阿木臉色微變。
就在這時,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
像有人咬著牙,不敢哭得太大聲。
小金耳朵一豎,嗖地躥了出去。
「跟上。」
陸沉帶著阿木進了赤林。
霧氣越來越濃。
不是普通白霧,而是粘在皮膚上的淡紅色水汽,帶著一股甜腥味。阿木皺著眉走了幾十步,忽然吸了吸鼻子。
「有藥味。」
「什麼藥?」
「煮爛的草根,還有血。」
前面的哭聲又響了。
這次很近。
兩人穿過幾棵糾纏在一起的大樹,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中間,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被樹根纏住了半截身子。
黑褐色的樹根從他背後鑽出來,纏著他的腰、腿和手臂。他上半身赤裸,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後背脊柱位置被剖開一道細長的口子。
口子裡扎著一根透明骨管。
乳白色的液體順著骨管,一滴滴落進旁邊的青瓷罐。
每落一滴,少年的肩膀就抽一下。
旁邊蹲著個灰袍藥師。
他臉上戴著半張木面具,手裡捏著銀鉤,撥了撥瓷罐口,聲音沒有一點溫度。
「今天又少了。」
少年渾身一顫,嘴唇發白。
「藥師大人……真沒有了。」
「沒有就再擠。」
灰袍藥師抬手,一巴掌抽在少年臉上。
啪!
少年偏過頭,額角撞在樹根上,血立刻流下來。
阿木的拇指一頂。
鋼刀出了半寸。
刀鋒擦過刀鞘,發出一聲極輕的錚鳴。
陸沉按住他的手。
「別動。」
阿木咬緊牙,低聲道:「先生,他在抽這孩子的骨髓。」
陸沉沒看他,只盯著瓷罐。
乳白色的液體裡,有一縷黑絲正慢吞吞地遊動。
「不是骨髓。」
阿木一怔。
「那東西一受驚,會往骨頭裡鑽。」
陸沉聲音很低。
「到時候,誰都救不了。」
阿木握刀的手頓了一下。
右眼雷紋微微亮起。
他順著陸沉的目光看過去,終於看清了。木豆的脊骨間,盤著一團黑色的東西,細絲扎進骨縫裡,像無數倒刺。
如果從外面硬拽,先斷的不會是那東西。
會是木豆的脊樑。
阿木慢慢把刀壓回鞘里。
原來先生說的「從裡面解」,是這個意思。
灰袍藥師似乎察覺了異常,猛然抬頭。
霧裡,陸沉走了出來。
「誰?」
灰袍藥師站起身,銀鉤橫在身前,目光警惕。
「洛家辦事,閒人滾遠些。」
陸沉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向木豆。
灰袍藥師臉色一沉,抬手就要攔。
阿木一步擋了過去。
鋼刀徹底出鞘。
「你動一下試試。」
灰袍藥師盯著阿木,冷笑一聲。
「一隻液奴而已,廢了便廢了。洛家藥田裡,最不缺的就是能下種的骨頭。」
阿木眼神一下冷了。
刀鋒往前遞了半寸。
灰袍藥師這才閉嘴。
木豆也看見了陸沉。
他先是茫然,隨後拼命搖頭。
「你們快走……」
「他們會殺人的。」
陸沉在他面前蹲下。
「叫什麼?」
少年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
「木……木豆。」
「背疼多久了?」
木豆愣住。
他呆呆看著陸沉,像沒聽懂。
從被種進樹根的那天開始,沒有人問過他疼不疼。
藥師只問今天能抽多少。
阿娘只會哭著讓他忍一忍。
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原來疼也是可以說出來的。
「去年冬天。」
木豆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一開始只是背疼,後來他們說我骨頭好,能長藥……我不想長,我真的不想……」
陸沉抬手,按在他後頸。
「現在給你治。」
木豆怕得發抖。
「會不會……很疼?」
「會。」
陸沉沒有騙他。
「但你能忍住。」
木豆死死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一縷青黑色真氣從陸沉指尖沉入。
真氣沒有在經脈中衝撞,而是像一根極細的針,避開血肉,穿過骨膜,落進木豆脊骨深處。
陸沉眼前,血肉仿佛褪去。
一節節脊椎清晰浮現。
第三節和第四節骨縫之間,蜷著一團黑色活物。它沒有眼睛,沒有嘴,身體像一截泡爛的樹根,密密麻麻的黑絲扎進骨髓里,正貪婪抽取那點乳白色的生機。
每抽一下,木豆的骨頭就暗一分。
陸沉眸色沉了下來。
有人把咒種進孩子的骨頭裡。
不是治病。
是在養藥。
灰袍藥師見他半天不動,心裡莫名發慌。
「你到底是誰?」
「離他遠點!」
「這是洛家登記在冊的液奴,壞了藥田,你賠得起嗎?」
陸沉依舊沒理他。
他只是抬起兩根手指,輕輕扣住那根透明骨管。
灰袍藥師臉色驟變。
「住手!你不能拔!」
「誰說我要拔?」
陸沉抬眸。
「它想吃。」
他的手指微微一壓。
「那就讓它吃個夠。」
話音落下,青黑真氣驟然逆轉。
原本沿著骨管往外流的乳白液體,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生生拽住,猛地倒灌回去!
灰袍藥師瞳孔猛縮。
「不可能!」
那根骨管抽走的是木豆的命。
一旦倒灌,樹心咒會把自己撐爆!
「停下!快停下!」
灰袍藥師撲上來。
阿木抬手就是一刀。
咔嚓!
地上一截樹根被斬成兩段,黑色汁液噴濺。
刀鋒停在灰袍藥師喉前三寸。
阿木的聲音不大。
「再往前一步。」
「我砍你。」
灰袍藥師僵住了。
與此同時,木豆後背猛然繃直。
「啊——」
他終於叫出了聲。
那聲音撕得厲害,像是把一年多來壓在喉嚨里的疼,一下全喊了出來。
陸沉按住他的肩。
「別動。」
木豆渾身抽搐,後背的骨管劇烈顫動。那團藏在骨縫裡的活咒瘋狂扭動,拼命吞吸倒灌回來的木靈髓。
它太貪。
也吃得太急。
黑色蟲軀瞬間鼓脹,表面裂出一道道細縫,裡面鑽出來的不是血肉,而是腐爛發臭的根須。
啪!
一聲脆響。
骨管炸成碎片。
一團黑色肉塊從木豆背後彈出來,落在地上,還想往泥里鑽。
小金早就盯著它。
「吱!」
它撲上去,一爪按住,張嘴就咬。
那團黑東西劇烈抽搐幾下,迅速乾癟下去,最後化成一截焦黑的枯根。
木豆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泥土頓時冒起白煙。
阿木心裡一緊。
「先生!」
「沒事。」
陸沉的手沒有離開。
青黑真氣順著木豆的後頸滲進去,一點點撫平那些被根須刺破的骨縫。木豆僵硬的後背逐漸軟下來,纏住他身體的樹根也像失去力氣,一根根鬆開。
少年摔進泥里。
他顧不上身上的傷,先摸了摸自己的背。
那裡還疼。
可那股藏在骨頭裡、日日夜夜啃著他的陰冷,沒了。
真的沒了。
木豆抬起頭。
眼淚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疼了……」
「我背上那個東西,不跳了……」
「阿娘說熬過去就好了,可我知道她在騙我……」
「我以為我要死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話都說不完整。
陸沉沒勸。
他從青戒里拿出一件乾淨外袍,蓋在木豆肩上。
「你不會死。」
木豆抓緊衣角,哭得更厲害。
灰袍藥師看著地上那截枯根,臉色終於變了。
樹心咒死了。
洛家種在液奴身上的樹心咒,竟然就這麼被廢了。
他握著銀鉤的手開始發抖。
後退一步。
又後退一步。
阿木回過頭,刀尖一抬。
「站住。」
灰袍藥師喉結滾動,聲音發乾。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陸沉替木豆擦去後背的血,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追,也沒問洛家的駐地在哪。
只是抬起頭,看向霧氣深處。
赤林里樹影重重。
那些暗紅色的樹後面,似乎藏著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裡。
陸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霧裡。
「他們不是在治人。」
阿木握著刀,胸口發悶。
陸沉看著那一棵棵長著人骨的樹。
「是在養藥。」
阿木想起山部那些被封靈印鎖住的族人,想起他們跪在泥里,低著頭,以為自己天生就該被踩進土裡。
原來這世上,總有人把別人的命,當成隨時能割下來的草。
陸沉轉過頭,看著灰袍藥師。
「回去。」
灰袍藥師一愣。
「去告訴你們主子。」
陸沉指尖纏著一縷青黑色真氣,映得周圍霧氣都暗了幾分。
「我這醫生,今天來給樹拔刺。」
話音剛落。
赤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