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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赤林霧裡拔刺

  夜色沉下來時,新谷的火已經滅了大半。

  谷口只余幾堆暗紅的炭火,被風一吹,偶爾亮一下,像野獸藏在黑暗裡的眼睛。

  阿豹站在石坡下,背著長弓,腰裡那柄鋼刀磨得發白。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新補進骨衛的年輕人,年紀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手裡攥著兵器,腰背卻都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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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小七眼眶紅紅的,站在一邊,陸苗拉著她的手,低聲勸她。

  陸沉站在坡上,看了他們一眼。

  「遇事別硬頂,先把人往谷里收。」

  阿豹點頭:「先生放心。」

  不遠處,阿木背著長刀,安靜等著。

  他看了小七一眼,又把目光移開。小金蹲在陸沉肩頭,打了個哈欠,尾巴不耐煩地甩了兩下。

  「走了。」

  陸沉起身。

  阿木跟上。

  一人,一少年,一隻猴子,很快消失在新谷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

  小七一直站在石坡上。

  直到他們徹底看不見。

  ---

  新谷往南,是一片泛紅的荒原。

  五天路程,陸沉這次幾乎走的是直線,他只避開五階以上異獸,至於低級一些的,要不給面子,就選好吃的充當食材。

  起初只是地上多了些暗紅色苔蘚,越往前,草葉邊緣越像浸過血。踩上去軟而濕,鞋底會黏起一層黑紅的泥。

  半夜一過,風就停了。

  周圍靜得不正常。

  阿木走在陸沉左邊,右眼深處一圈淡藍色雷紋時不時閃一下。他一路沒說話,走到一片低洼地時,忽然停住腳步。

  「先生。」

  「嗯?」

  「這裡不對。」

  陸沉沒有回頭。

  「怎麼不對?」

  阿木抬手,指著前方。

  「沒有蟲子。」

  陸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是一片林。

  樹冠壓得很低,層層疊疊,幾乎把夜空全吞了。樹皮沒有半點正常草木的青綠,只泛著一種暗沉的紅,像幹了很多年的血。

  林中沒有風。

  枝葉卻在輕輕發顫。

  像整片林子都在喘氣。

  小金剛到林邊,毛就炸了起來。它齜著牙,尾巴豎得筆直,爪子死死扣住陸沉肩頭的衣服。

  阿木的手按在刀柄上。

  陸沉蹲下身,從泥里捻起一撮紅黑色的土。

  土裡混著很細的白末。

  不是石灰。

  是骨粉。

  「赤林以前不是這樣。」阿木低聲說。

  陸沉沒有回答,只往前走了兩步。

  最前面那棵樹粗得驚人,樹皮裂開一條長縫。縫裡露出來的不是木紋,而是一截發黃彎曲的腿骨。

  樹根從骨頭上纏過去,勒得很緊。

  像是把人活生生種進了樹里。

  阿木喉結動了動。

  「有人被埋在裡面?」

  「不是埋。」

  陸沉起身,目光掠過林中一棵又一棵暗紅大樹。

  「是種。」

  阿木臉色微變。

  就在這時,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

  像有人咬著牙,不敢哭得太大聲。

  小金耳朵一豎,嗖地躥了出去。

  「跟上。」

  陸沉帶著阿木進了赤林。

  霧氣越來越濃。

  不是普通白霧,而是粘在皮膚上的淡紅色水汽,帶著一股甜腥味。阿木皺著眉走了幾十步,忽然吸了吸鼻子。

  「有藥味。」

  「什麼藥?」

  「煮爛的草根,還有血。」

  前面的哭聲又響了。

  這次很近。

  兩人穿過幾棵糾纏在一起的大樹,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中間,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被樹根纏住了半截身子。

  黑褐色的樹根從他背後鑽出來,纏著他的腰、腿和手臂。他上半身赤裸,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後背脊柱位置被剖開一道細長的口子。

  口子裡扎著一根透明骨管。

  乳白色的液體順著骨管,一滴滴落進旁邊的青瓷罐。

  每落一滴,少年的肩膀就抽一下。

  旁邊蹲著個灰袍藥師。

  他臉上戴著半張木面具,手裡捏著銀鉤,撥了撥瓷罐口,聲音沒有一點溫度。

  「今天又少了。」

  少年渾身一顫,嘴唇發白。

  「藥師大人……真沒有了。」

  「沒有就再擠。」

  灰袍藥師抬手,一巴掌抽在少年臉上。

  啪!

  少年偏過頭,額角撞在樹根上,血立刻流下來。

  阿木的拇指一頂。

  鋼刀出了半寸。

  刀鋒擦過刀鞘,發出一聲極輕的錚鳴。

  陸沉按住他的手。

  「別動。」

  阿木咬緊牙,低聲道:「先生,他在抽這孩子的骨髓。」

  陸沉沒看他,只盯著瓷罐。

  乳白色的液體裡,有一縷黑絲正慢吞吞地遊動。

  「不是骨髓。」

  阿木一怔。

  「那東西一受驚,會往骨頭裡鑽。」

  陸沉聲音很低。

  「到時候,誰都救不了。」

  阿木握刀的手頓了一下。

  右眼雷紋微微亮起。

  他順著陸沉的目光看過去,終於看清了。木豆的脊骨間,盤著一團黑色的東西,細絲扎進骨縫裡,像無數倒刺。

  如果從外面硬拽,先斷的不會是那東西。

  會是木豆的脊樑。

  阿木慢慢把刀壓回鞘里。

  原來先生說的「從裡面解」,是這個意思。

  灰袍藥師似乎察覺了異常,猛然抬頭。

  霧裡,陸沉走了出來。

  「誰?」

  灰袍藥師站起身,銀鉤橫在身前,目光警惕。

  「洛家辦事,閒人滾遠些。」

  陸沉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向木豆。

  灰袍藥師臉色一沉,抬手就要攔。

  阿木一步擋了過去。

  鋼刀徹底出鞘。

  「你動一下試試。」

  灰袍藥師盯著阿木,冷笑一聲。

  「一隻液奴而已,廢了便廢了。洛家藥田裡,最不缺的就是能下種的骨頭。」

  阿木眼神一下冷了。

  刀鋒往前遞了半寸。

  灰袍藥師這才閉嘴。

  木豆也看見了陸沉。

  他先是茫然,隨後拼命搖頭。

  「你們快走……」

  「他們會殺人的。」

  陸沉在他面前蹲下。

  「叫什麼?」

  少年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

  「木……木豆。」

  「背疼多久了?」

  木豆愣住。

  他呆呆看著陸沉,像沒聽懂。

  從被種進樹根的那天開始,沒有人問過他疼不疼。

  藥師只問今天能抽多少。

  阿娘只會哭著讓他忍一忍。

  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原來疼也是可以說出來的。

  「去年冬天。」

  木豆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一開始只是背疼,後來他們說我骨頭好,能長藥……我不想長,我真的不想……」

  陸沉抬手,按在他後頸。

  「現在給你治。」

  木豆怕得發抖。

  「會不會……很疼?」

  「會。」

  陸沉沒有騙他。

  「但你能忍住。」

  木豆死死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一縷青黑色真氣從陸沉指尖沉入。

  真氣沒有在經脈中衝撞,而是像一根極細的針,避開血肉,穿過骨膜,落進木豆脊骨深處。

  陸沉眼前,血肉仿佛褪去。

  一節節脊椎清晰浮現。

  第三節和第四節骨縫之間,蜷著一團黑色活物。它沒有眼睛,沒有嘴,身體像一截泡爛的樹根,密密麻麻的黑絲扎進骨髓里,正貪婪抽取那點乳白色的生機。

  每抽一下,木豆的骨頭就暗一分。

  陸沉眸色沉了下來。

  有人把咒種進孩子的骨頭裡。

  不是治病。

  是在養藥。

  灰袍藥師見他半天不動,心裡莫名發慌。

  「你到底是誰?」

  「離他遠點!」

  「這是洛家登記在冊的液奴,壞了藥田,你賠得起嗎?」

  陸沉依舊沒理他。

  他只是抬起兩根手指,輕輕扣住那根透明骨管。

  灰袍藥師臉色驟變。

  「住手!你不能拔!」

  「誰說我要拔?」

  陸沉抬眸。

  「它想吃。」

  他的手指微微一壓。

  「那就讓它吃個夠。」

  話音落下,青黑真氣驟然逆轉。

  原本沿著骨管往外流的乳白液體,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生生拽住,猛地倒灌回去!

  灰袍藥師瞳孔猛縮。

  「不可能!」

  那根骨管抽走的是木豆的命。

  一旦倒灌,樹心咒會把自己撐爆!

  「停下!快停下!」

  灰袍藥師撲上來。

  阿木抬手就是一刀。

  咔嚓!

  地上一截樹根被斬成兩段,黑色汁液噴濺。

  刀鋒停在灰袍藥師喉前三寸。

  阿木的聲音不大。

  「再往前一步。」

  「我砍你。」

  灰袍藥師僵住了。

  與此同時,木豆後背猛然繃直。

  「啊——」

  他終於叫出了聲。

  那聲音撕得厲害,像是把一年多來壓在喉嚨里的疼,一下全喊了出來。

  陸沉按住他的肩。

  「別動。」

  木豆渾身抽搐,後背的骨管劇烈顫動。那團藏在骨縫裡的活咒瘋狂扭動,拼命吞吸倒灌回來的木靈髓。

  它太貪。

  也吃得太急。

  黑色蟲軀瞬間鼓脹,表面裂出一道道細縫,裡面鑽出來的不是血肉,而是腐爛發臭的根須。

  啪!

  一聲脆響。

  骨管炸成碎片。

  一團黑色肉塊從木豆背後彈出來,落在地上,還想往泥里鑽。

  小金早就盯著它。

  「吱!」

  它撲上去,一爪按住,張嘴就咬。

  那團黑東西劇烈抽搐幾下,迅速乾癟下去,最後化成一截焦黑的枯根。

  木豆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泥土頓時冒起白煙。

  阿木心裡一緊。

  「先生!」

  「沒事。」

  陸沉的手沒有離開。

  青黑真氣順著木豆的後頸滲進去,一點點撫平那些被根須刺破的骨縫。木豆僵硬的後背逐漸軟下來,纏住他身體的樹根也像失去力氣,一根根鬆開。

  少年摔進泥里。

  他顧不上身上的傷,先摸了摸自己的背。

  那裡還疼。

  可那股藏在骨頭裡、日日夜夜啃著他的陰冷,沒了。

  真的沒了。

  木豆抬起頭。

  眼淚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疼了……」

  「我背上那個東西,不跳了……」

  「阿娘說熬過去就好了,可我知道她在騙我……」

  「我以為我要死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話都說不完整。

  陸沉沒勸。

  他從青戒里拿出一件乾淨外袍,蓋在木豆肩上。

  「你不會死。」

  木豆抓緊衣角,哭得更厲害。

  灰袍藥師看著地上那截枯根,臉色終於變了。

  樹心咒死了。

  洛家種在液奴身上的樹心咒,竟然就這麼被廢了。

  他握著銀鉤的手開始發抖。

  後退一步。

  又後退一步。

  阿木回過頭,刀尖一抬。

  「站住。」

  灰袍藥師喉結滾動,聲音發乾。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陸沉替木豆擦去後背的血,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追,也沒問洛家的駐地在哪。

  只是抬起頭,看向霧氣深處。

  赤林里樹影重重。

  那些暗紅色的樹後面,似乎藏著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裡。

  陸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霧裡。

  「他們不是在治人。」

  阿木握著刀,胸口發悶。

  陸沉看著那一棵棵長著人骨的樹。

  「是在養藥。」

  阿木想起山部那些被封靈印鎖住的族人,想起他們跪在泥里,低著頭,以為自己天生就該被踩進土裡。

  原來這世上,總有人把別人的命,當成隨時能割下來的草。

  陸沉轉過頭,看著灰袍藥師。

  「回去。」

  灰袍藥師一愣。

  「去告訴你們主子。」

  陸沉指尖纏著一縷青黑色真氣,映得周圍霧氣都暗了幾分。

  「我這醫生,今天來給樹拔刺。」

  話音剛落。

  赤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