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後,新谷終於安靜下來。
今晚雲層很厚,雙月被遮得嚴嚴實實。白日裡的呼喝聲早已停歇,谷口只剩守夜人壓低的腳步聲,以及荒草間偶爾響起的蟲鳴。
陸沉盤坐在帳篷里,調息了半個時辰。
白天替八十多人引氣入骨,沒有傷到根本,只是耗去了不少真氣。青黑二氣緩緩遊走經脈,穿過尚未完全適應的重骨,帶來陣陣細微酸脹。
踏入歸墟境後,他對真氣的控制比從前細緻了許多,可以沉入骨縫,也可以透進物體內部。可這份力量並不是憑空得來,白天給眾人校正筋骨,看似每個人只送入一縷真氣,八十多人累積下來,也讓他體內的真氣消耗了大半。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
恢復,需要時間。
他睜開眼時,小金已經蹲在桌案上等了很久。
小傢伙抱著尾巴,黑豆似的眼睛在暗處發亮。
「想出去?」
「吱。」
「知道了。」
陸沉起身,換上深色獸皮衣,悄無聲息地掀開帳篷帘子。
守夜的阿豹立刻察覺,轉過身來。
「先生,這麼晚了,您去哪兒?」
「去草原深處走一趟。」
阿豹皺眉:「我帶人跟著。」
「不用。」
陸沉看了一眼跳上自己肩頭的小金。
「人多容易留下痕跡。我帶小金去看看,順便弄些食物回來。」
小金順著他的肩膀爬到背後,熟練地坐在背包上,兩隻小爪子緊緊抓住背帶,尾巴垂在陸沉腰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阿豹仍不放心:「封鎖線那邊有銜尾蛇的暗哨。」
「我知道。」
陸沉指了指頭頂厚重的雲層。
「今晚沒月光,正好。」
阿豹還想說話,陸沉已經抬手打斷。
「谷口照常守。天亮前回來。」
說完,他的身影便沒入夜色。
小金坐在他背上,雙手抓緊背帶。遇到坡陡的地方,它便伸手抱住陸沉的脖子,腦袋貼在他肩後,等路平了,再重新坐回背包上。
如今的新谷,已經不是最初那個任人進出的臨時營地。
石部送來的靈石被嵌入陣眼後,阿豹和幾名懂陣的老人連夜調整,在谷口重新布下了一座加強版的雙層陣法。
外層負責預警和遮掩,內層負責防禦。
陸沉站在谷口,沒有硬闖。
他先閉上眼,感知陣法中靈力的流動。片刻後,右側一塊不起眼的青石微微亮了一下。
生門。
陸沉邁步走了進去。
陣法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隨即重新合攏。谷外看上去依舊荒涼,連一絲人煙都沒有。
出了新谷,陸沉沒有立刻往草原深處趕。
他沿著碎石坡向西繞了很長一段,避開銜尾蛇可能布下的耳目。小金坐在他背上,鼻尖不時聳動,忽然就會鬆開背帶,探身朝某個方向指一指。
那裡有火藥味。
有人。
陸沉便繞開。
踏入歸墟境後,他對煞氣的感知比之前敏銳得多。夜色中的氣息,像一團團顏色不同的霧。
荒獸的煞氣厚重、渾濁,通常還帶著一股鐵鏽和腐肉混雜的腥味;人的氣息則更散,也更雜,衣物、火藥、藥粉,甚至緊張時加快的心跳,都能在黑暗裡留下痕跡。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陸沉停在一片枯樹林後。
前方是一片低洼地。
四名銜尾蛇的暗哨伏在草叢裡,披著灰褐色的草皮斗篷,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他們守住一處通往草原的窄口,沒有點火,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其中一人手裡握著弩,弩弦始終繃著。
裴淵的人,把網收得更緊了。
陸沉沒有驚動他們。
他蹲下身,從青戒中取出一樣東西。
小金從背包上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他。
那是一輛通體漆黑的電動車。
車身不大,輪胎卻厚,減震架經過改裝。
陸沉按住車把,沒有馬上啟動。
一縷青黑交織的真氣從掌心滲入車身,沿著車架和電機內部緩緩遊走。他提前刻在電動車上的屏蔽符隨之亮起,將電機運轉時產生的細微震動一層層包裹。
原本不可避免的輕微嗡鳴,被一點點壓了下去。
直到徹底無聲。
陸沉跨上車。
小金從他背後抱住他的脖子,等他坐穩後,才重新坐回背包上,兩隻腳踩在背包下方的固定帶上。
陸沉擰動把手。
電動車無聲滑出。
車輪碾過枯草與碎石,像一片貼著地面掠過的影子。那四名暗哨仍伏在草中,誰也沒發現數十丈外,有一道無聲的黑影穿過封鎖。
陸沉繞過窄口,直入草原深處。
夜裡的荒墟草原,比白天危險得多,但那是對於之前的陸沉來說的。
草比人高,風吹過時,草浪一層接一層地翻湧。遠處不時傳來荒獸低沉的咆哮,聲音在夜色里來回撞擊,聽不出具體方位。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黑暗深處磨牙。
陸沉騎得不快。
他借著電動車的慣性調節呼吸和真氣運轉,也重新熟悉重骨在快速移動中的發力方式。
這同樣是修煉。
以前他靠雙腿奔行,靠爆發騰挪。
如今骨骼變重,急停、轉向、借力,都得重新找節奏。電動車滑行時,他的身體不能僵,腳下也不能過分用力,否則稍有不慎,車輪就會偏出去。
一開始,他的動作還有些生澀。
幾次轉彎,車輪差點壓進土坑。
後來,他漸漸找到了感覺。
骨骼不再是負擔。
它更像一副沉重的鎧甲,只有學會借力,才能真正成為自己的力量。
魚兒逐漸回到了水裡。
一人一猴穿過兩道土坡後,小金忽然鬆開背帶,探身朝右側低低叫了一聲。
「有東西?」
小金點頭,爪子指向草原邊緣。
陸沉關了車燈,循著方向滑過去。
幾百米外,一頭荒原角犀正低頭拱土。
它比普通犀牛大了兩圈,背上覆蓋著黑褐色甲殼,額前獨角分叉如枯木。每拱一下土,鼻孔里都會噴出濃烈的腥氣。
角犀身後,跟著兩頭半大的幼獸。
小金重新抓緊陸沉的背帶,安靜地坐在他背上。
陸沉停住車。
「帶崽的,我們不動。」
他低聲道。
醫生的手,不該為了省事,就去掐斷一家子的命。
小金眨了眨眼,乖乖點頭。
陸沉調轉車頭,準備離開。
車輪剛轉過一片碎石,小金的耳朵又豎了起來。
這一次,草叢裡傳來的不是獸吼,而是一陣急促的喘息和撕咬聲。
陸沉停下車,順著聲音走過去。
小金抓著他的背帶,隨著他的腳步一晃一晃。遇到高草,它便乾脆抱住陸沉的脖子,只露出半張小臉。
一頭獨角荒狼,正壓著一隻灰獾。
荒狼足有小牛犢那麼大,脊背立著一排骨刺,利齒間滴著涎水。它剛捕到獵物,察覺到陌生氣息,立刻抬起頭。
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陸沉。
灰獾已經奄奄一息,肚腹被撕開,四肢仍在本能地抽動。
荒狼低吼一聲,猛地撲來。
小金立刻抱緊陸沉的脖子。
陸沉站在原地,沒有退,也沒有拔刀。
荒狼速度極快,帶起一陣腥風。可它撲到半空時,陸沉右手已經抬起。
一掌。
掌心沒有碰到狼頭。
青黑二氣卻如細針般穿過皮肉,滲進荒狼顱骨與脊椎相接的地方。
荒狼身體猛地一僵。
「砰!」
它重重砸在陸沉腳邊,四肢還在抽搐,眼裡的凶光卻迅速淡去。
陸沉蹲下身,按住它的頸側。
小金從陸沉背後探出腦袋,瞪大眼睛看著那頭荒狼。
骨刺下藏著一處烏黑腫塊,摸上去滾燙。裡面盤著一縷異常躁亂的煞氣,像一條被困住的蟲,不斷衝撞荒狼的神智。
難怪這麼瘋。
陸沉指尖微動,青黑真氣滲入其中,將那團亂竄的煞氣一點點引出、化開。
荒狼的掙扎漸漸輕了。
最後,它睜開眼,看了陸沉片刻,低低嗚咽了一聲,拖著傷腿鑽入草叢,消失在夜色中。
小金抱著陸沉的脖子,疑惑地歪了歪頭。
「它有病,不是餓。」
陸沉起身,目光落向灰獾。
灰獾傷得太重,已經沒了氣息。
「這個帶回去。」
他一揮手,將灰獾收入青戒。
小金重新坐回陸沉背上的背包,抓緊背帶。
又往草原深處走了一陣,風裡多出濃重的血腥味。
這一次,陸沉沒有繞開。
黑暗裡,一頭黑背荒牛緩步走出。
它獨自一頭,兩隻眼睛泛著血光,牛角上掛著不知什麼獵物留下的碎骨,鼻孔里噴出兩道粗重白氣。
它聞到了陌生人的氣息。
前蹄刨地。
「小金,退後。」
陸沉翻身下車。
小金順著他的背滑下來,落到背包下方的固定帶上,隨後抓住背帶,穩穩坐在他身後。
黑背荒牛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低頭衝撞而來。
大地震動。
陸沉沒有硬接。
他腳步微錯,側開半步。重骨讓他的轉身不如從前輕快,可這一次,他沒有多用半分力。
剛好。
荒牛擦著他的衣角衝過去,巨角撞進土坡,泥石炸開。
陸沉借勢踏上牛背。
小金趕緊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避免被甩下去。
陸沉腳尖輕輕一點。
「砰!」
重骨之力穿過甲殼,準確落在荒牛肩背之間。
荒牛吃痛,瘋狂甩頭。
陸沉卻像釘在它背上,右掌按住頸後骨節,一縷青黑真氣悄無聲息地滲進去。
不是硬破。
而是去找。
找它骨骼最薄弱、氣血最亂的一點。
這頭荒牛的力量太大,若正面強殺,必然鬧出很大動靜。可它的頸骨與肩背之間,有一處骨節先天偏斜,氣血也因此比其他地方滯澀。
陸沉找到了。
下一刻,他五指微微收攏。
「倒。」
荒牛四肢一軟,轟然跪地。
龐大的身軀砸得地面騰起一圈塵土。
小金被慣性帶得向前一晃,連忙抱緊陸沉的脖子。
荒牛還想掙扎,卻發現四肢的力量像被抽空。陸沉落到地上,伸手把小金從背上接下來,放到旁邊的石頭上。
自己則站在荒牛身旁,氣息平穩,衣角都沒亂。
小金站在石頭上,興奮得直拍爪子。
陸沉看著荒牛,沉默片刻。
荒墟里,活下去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
新谷新增的幾十張嘴,每天都在等糧。
他不能什麼都救。
「對不住。」
陸沉低聲說了一句。
掌心落下。
荒牛徹底安靜。
他將荒牛收入青戒,又在附近找到兩隻被荒狼獵殺的荒兔,以及一頭死去不久的獠牙獐。
今晚夠了。
再多,反而會驚動不該驚動的東西。
陸沉重新取出電動車。
小金這次沒有等他招呼,直接跳上背包,雙手抓緊背帶。陸沉騎上車後,它便貼在他背後,必要時就抱住他的脖子,隨著車身起伏輕輕晃動。
回去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白。
他沿原路繞回封鎖線外,途中又發現一隊銜尾蛇的巡邏人馬。
那隊人打著三盞遮光燈,沿草原邊緣緩慢搜索。最前面的人牽著一頭黑鼻獒,獒犬不時低頭嗅聞,顯然在尋找新谷留下的氣息。
陸沉停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
小金伸手抓住他的肩帶,探出腦袋,沖那隊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陸沉看了一眼黑鼻獒,從青戒中取出一小塊帶血的荒兔肉,遠遠拋向另一側草叢。
肉塊落地,帶出極輕的聲響。
黑鼻獒立刻抬頭,鼻子抽動幾下,轉身朝草叢衝去。
牽狗的人猝不及防,被拖得一個踉蹌。
「回來!」
「別亂跑!」
幾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陸沉趁著這片混亂,無聲擰動電動車,貼著土坡背面滑了出去。
小金雙手抓牢背帶,身體貼在陸沉背上。
直到那隊人重新整好隊形,也沒發現他已經從另一側消失。
回到新谷時,阿豹已經站在谷口。
見陸沉平安回來,阿豹先鬆了口氣,聞到他倆身上的血肉氣息,隨即皺眉:「先生,你這是……」
陸沉抬手。
青戒微光一閃。
下一刻,數頭體型龐大的異獸屍體落在空地上,砸得地面一陣震動。
守夜的骨衛全看呆了。
陸沉拍去肩頭夜露。
小金坐在他背後的背包上,抓著背帶,探出腦袋沖阿豹吱了一聲。
陸沉說道:「今天加餐,剩下的收好。」
他看向那群尚未回神的骨衛,語氣依舊平靜。
「吃完飯,繼續練。」
晨光正從山脊後升起。
早起的部落眾人圍著異獸,歡呼聲終於壓不住,衝出谷口。有人笑,有人紅了眼,還有人已經拎著刀衝過去。
這些天,他們在新谷里,日子卻沒有真正寬裕過。
食物緊缺依舊是常態,捕獵隊外出風險太高,不是每次都有收穫,湯里常常只有幾片薄肉,更多時候靠挖野薯根和硬果填肚子。
眼前這幾頭異獸,省點用,足夠全谷吃上好些天。
有人抬手抹了把眼睛。
沒人笑話他。
在荒墟里,一頓飽飯,比一句漂亮話更能讓人相信明天會來。
阿木站在人群里,看著陸沉的背影,默默握緊拳頭。
就在這時,陸沉回過頭,朝他招了招手。
「阿木。」
阿木立刻跑了過來:「先生。」
陸沉看了眼漸漸亮起的天色,又望向南方。
那裡,是南部赤林。
木部落就在那片終年被赤色霧氣籠罩的密林深處。
「我準備好了。」陸沉說道,「今晚就出發。」
阿木一怔,隨即重重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