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動,阿豹蹲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沉。
「歸墟城。先生,你一個人?」
「人越多,痕跡越重。」
陸沉抬起頭,語氣不高,卻沒留半點商量餘地。
「我、阿木、阿金,三個人。」
帳篷角落裡,小金正抱著肉乾啃得起勁。聽見自己的名字,它耳朵「唰」地豎起來,黑豆似的眼睛一下亮了。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下一刻,小傢伙「嗖」地跳上桌案,順著陸沉的手臂往上爬,熟練地抱住他脖子,吱吱叫個不停。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俺也去。
阿豹看著它,沒忍住扯了扯嘴角,隨即又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先生,帶我去吧。」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帳篷帘子被風吹開一條縫,外頭的天已經擦黑。空地上,阿木正帶著三十多名骨衛練樁。少年身上的獸皮衣被汗水浸透,雙腿微微打顫,腰背卻挺得筆直。
一聲聲吐息沉沉傳來。
還不整齊。
卻比最初強多了。
陸沉端起藥碗,一口喝完,苦味在舌根散開。
「你得守住這裡。」
阿豹抬頭。
「新谷不能只有一把刀。」陸沉看著他,「我走以後,銜尾蛇隨時會摸過來。各部落的人剛聚起來,骨衛也剛有個樣子。你不在,誰帶他們練,誰帶他們守,誰帶他們打?」
阿豹喉結滾了滾。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只是讓陸沉帶著一個十三歲的阿木、一隻巴掌大的小猴子,穿過密林、雷暴區,再往歸墟城去,他心裡始終壓著塊石頭。
「明白了。」
他最終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悶。
陸沉看了他一眼:「阿豹。」
「在。」
「不是讓你留下等死。」
阿豹一怔。
陸沉說道:「把人帶好,把谷守住。等我回來,我要看到的不是一群縮在洞裡挨餓的人,是能自己站住腳的人。」
阿豹猛地抬頭,眼裡那點沉悶一點點燒成了火。
「是,先生!」
他握緊拳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很重。
「新谷在,我就在。」
陸沉點了點頭。
這時,阿豹像想起什麼,又道:「先生,骨衛現在已經不止三十一個了。」
「石部、火部、風部、水部,跟咱們來往密切的那些人,聽說您回來了,都偷偷跑到新谷,想讓您親自指點。」
「我攔過,攔不住。他們天天在帳篷外面轉,又不敢進來,跟一群找不到窩的野狗似的。」
陸沉笑了笑。
「明天早上,叫他們都來。」
第二天清晨。
新谷外的空地上,站了八十多人。
晨霧未散,草葉上壓著薄霜。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眾人衣角獵獵作響,也吹得不少人手腳發涼。
除了最初那三十一名骨衛,餘下的都是新面孔。
火部來的半大少年,手掌上仍留著挖礦磨出的硬繭;風部獵手背著短刀,眼神銳利,站姿卻帶著常年獨來獨往的散漫;水部的漢子肩背寬闊,握拳時指節泛白,眼中藏著一股不肯服輸的狠勁。
他們站得並不整齊。
有人緊張得一直搓手,有人低著頭不敢亂看,也有人一遍遍朝帳篷方向張望。
可每個人的眼底,都壓著一股勁。
那是想活下去的勁。
帳篷帘子掀開。
陸沉緩步走出。
他的袖口扎得很緊,黑紋被遮得嚴嚴實實。步子比從前慢了一點,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
這幾日,他一直在適應淬鍊後的骨骼。重骨如甲,剛開始時連走路都容易用力過頭。如今雖還談不上完全自如,至少不會再一腳踩裂地面。
所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腰。
陸沉走到空地前方,沒有喊口令,也沒說什麼熱血沸騰的大話。
他只看著眾人,平靜地說:
「《荒骨篇》不是教你們打架的。」
「是教你們在荒墟活下去的東西。」
「練了它,你們的骨頭會比石頭還硬。誰要是吃不了苦,現在走,沒人笑話。」
風從谷口卷過去。
八十多人站在原地,沒人動。
阿木站在第一排,腰杆筆直。
陸小七站在人群邊上,懷裡抱著藥箱。她個子最矮,臉繃得最緊,正學著阿木的模樣努力挺直腰背。
陸沉掃過眾人,聲音稍緩。
「阿豹,開始吧。」
「是!」
晨光越過山脊,落在荒墟焦黑的土地上。
「喝!」
第一聲呼喝響起。
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八十多人擺開架勢,練起《荒骨篇》的第一式。
動作依舊參差不齊。
有人下盤虛浮,剛一沉腰便左右搖晃;有人出拳太快,肩膀搶在腰胯前面,拳頭打出去,自己先踉蹌半步;還有人咬緊牙關,把臉憋得通紅,筋骨卻僵得像一根乾柴。
像一地剛破土的禾苗。
歪歪扭扭。
卻都朝著光的方向。
陸沉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這些人的根基,心裡卻慢慢生出一層新的明悟。
九轉訣邁入第五層「歸墟」後,青黑二氣在體內並行。它們不再只是衝擊經脈、淬鍊血肉,更像是一雙能看見細處的手。
能透進骨。
能沉進隙。
也能察覺到每個人筋骨間藏著的僵滯、錯位和舊傷。
之前的《荒骨篇》,是他根據荒墟的煞氣環境、部落人的體魄,整理出來的一條活路。
讓他們強筋壯骨,讓他們在荒獸、風沙和飢餓面前,多一分撐下去的本錢。
但現在,他發現這條路還能走得更遠。
第一式,講的是站。
站得住,才扛得住。
可荒墟的人常年吃不飽,又在煞氣里長大,筋骨多有虧損。很多人表面站得很穩,實則踝、膝、胯三處的力全是錯的。
力從腳底起。
還沒走到腰背,就已經散了。
這樣練下去,苦沒少吃,效果卻未必能到一半。
「停。」
陸沉忽然開口。
八十多人的動作齊齊一滯。
阿豹反應極快,抬手喝道:「停!」
空地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陸沉。
陸沉沒有多解釋,徑直走到第一排,停在一個火部少年面前。
少年叫炎小滿,十四五歲,先前火部礦難時被陸沉從廢礦里救出來。臉上還帶著稚氣,手臂卻比同齡人粗上一圈。
見陸沉站到面前,他緊張得臉都紅了。
「膝蓋放鬆。」
陸沉說。
炎小滿愣了一下,趕緊照做。
「不是腿軟,是放鬆。」陸沉抬手,按在他膝彎後側,「力別頂在這兒。腳跟沉下去,腳趾抓地,胯往回收半寸。」
炎小滿照著調整。
起初只覺得彆扭,仿佛連站都不會了。可陸沉的手指落到他腰側時,一縷極細的青黑真氣順著皮肉透了進去。
沒有衝撞。
只有一股沉穩的牽引。
真氣繞開經脈,鑽入骨骼相接的縫隙,如同一根無形的線,將那些偏歪的力量輕輕撥回原處。
炎小滿身體一震。
「別怕。」陸沉道,「感受腳底。」
少年咬著牙,閉上眼。
下一刻,他忽然發現,原本發酸的雙腿像被重新安了根。腳掌貼住地面,力量順著小腿上行,過膝、入胯、貫背脊,最後沉進胸腹。
不重。
卻穩。
「這才是第一式。」陸沉收回手,「不是跟石頭較勁,是讓你自己像一塊扎進地里的石頭。」
炎小滿睜開眼,臉上的茫然一點點變成震動。
「先生,我……我好像站穩了。」
「嗯。」
陸沉轉身,走向第二個人。
「你肩太緊,先松。」
「你腰偏左,往回一點。」
「別只會用蠻力。拳頭出去前,先把氣沉下來。」
一開始,眾人還不明白。
可隨著陸沉一個個走過去,一縷縷細若遊絲的真氣從他指尖送進關節與骨縫,他們終於察覺到了變化。
那不是蠻橫地替他們增添力量。
而是以極小的一點力,撥開多年形成的僵滯和錯位。
四兩撥千斤。
一個風部獵手右肩受過傷,練拳總比左邊慢半拍。陸沉在他的肩胛與鎖骨之間輕輕一按,真氣透入,獵手只聽骨縫裡「咔」的一聲輕響。
他臉色大變。
下一瞬,困擾他兩年的鈍痛,竟像被風吹散。
他試著抬手。
手臂抬得又快又穩。
獵手怔在原地,眼眶一下紅了:「先生……」
「舊傷沒全好,別急著逞能。」陸沉語氣平淡,「今晚去找小七,再扎兩針。」
「是!」
獵手猛地低頭,聲音發顫。
另一個水部漢子下盤極沉,卻總是邁不開腿。陸沉繞到他身後,一指點在尾椎下方,送進一絲真氣。
漢子悶哼一聲,臉漲得通紅。
「別憋氣。」陸沉皺眉,「你是練樁,不是憋死自己。」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低低笑出聲。
緊張的氣氛鬆開不少。
那漢子尷尬地撓撓頭,重新調整呼吸。等他再一次出拳,沉重的腰胯終於鬆開,拳路也順了不少。
阿豹站在一旁,神色從震驚變成沉默。
他看得清楚。
陸沉這不是在逐個教動作。
是在替這些人重新校正根基。
荒墟的人最缺的,從來不是膽子。
是活下去的本錢。
而先生正在給他們補上這筆本錢。
太陽漸漸升高。
陸沉走過一個又一個人。
八十多人里,最小的十二三歲,最大的接近四十。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傷、不同的舊疾、不同的發力習慣。
有人骨縫僵硬,有人氣血淤滯,也有人一條腿長年帶傷,連走路都是偏的。
陸沉沒有用太多真氣。
每個人只送入一絲。
可幾十號個人走下來,他額角還是見了汗。
陸小七始終抱著藥箱站在邊上。
開始時她只是看。
後來,她看見陸沉臉色有些白,立即端來早就備好的溫水。
「叔叔,歇一下。」
陸沉接過水,喝了兩口。
「還剩多少?」
「二十一。」
小七記得清清楚楚。
陸沉看了她一眼,笑道:「那就二十一個。」
阿木站在不遠處,拳頭攥得很緊。
他沒有催,也沒有插話。
只是看著陸沉一次次抬手,看著那些原本站不穩、出拳亂的人,在短短片刻里漸漸找回自己的節奏。
他忽然明白,先生教他們的從來不是一套打架的拳法。
先生是在教他們,怎麼把這副命賤如草的身骨,撐起來。
等最後一個人調完,陸沉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
他收回手,袖口下的黑紋微微發燙。
八十多人仍維持著起勢。
風吹過空地。
這一次,他們身上的氣息不一樣了。
不再是一盤散沙。
有人站得沉,有人站得穩,也有人還在笨拙感受那股陌生的協調感。
但所有人的腳,都比剛才扎得更牢。
陸沉緩緩開口。
「以前的《荒骨篇》,只有三式。」
「站、沉、破。」
眾人屏住呼吸。
「從今天開始,加一式。」
阿豹眼神一震。
陸沉望著前方焦黑的荒土,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第四式,歸。」
「歸不是回去。」
「是無論你被打到哪兒,摔得多狠,都能把自己的骨頭、自己的氣、自己的命,重新收回來。」
他頓了頓。
「收回來,站起來。」
空地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炎小滿第一個低聲重複:「歸。」
阿木也跟著念了一遍。
「歸。」
很快,八十多道聲音連成一片。
「歸!」
聲音不夠整齊,卻足夠響。
驚得谷口幾隻荒鳥撲稜稜飛起,掠過晨光。
陸沉眼底終於多了點笑意。
「阿豹。」
「在!」
「從今天起,前三式照舊練。第四式,你帶著他們慢慢摸。」
阿豹喉結滾動,重重點頭:「是,先生!」
陸沉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
八十多人重新開始練樁。
依然有不少人動作笨拙,依然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