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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晉級歸墟的代價

  第二天,陸沉醒過來的時候,右手的銀針還扎在合谷穴上。

  針身已經彎了。

  他盯著那根針看了片刻,沒急著拔。帳篷外的風穿過谷口,卷著細碎的沙礫打在帘布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輕響。

  陸沉抬起左手,捏住針尾,一點一點將它捻直。

  重新下針。

  針尖刺進皮肉時,他眉頭微皺,手卻穩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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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他想像中還穩。

  這次突破,算不上毫無代價,但也遠沒到傷筋動骨、無法行動的地步。煞氣沖開關隘時,幾條經脈被震得發脹,氣血也有些滯澀,不過沒傷到根本。

  養幾天,配合吐納和藥物,便能緩過來。

  真正麻煩的,是骨頭。

  煞氣入骨之後,他全身的骨骼像被重新淬過一遍。不是簡單的變硬,而是變沉了。

  沉得很明顯。

  陸沉撐著床沿坐起身,起初還沒覺得什麼。可當他雙腳落地,準備起身時,腳掌只是隨意一壓,地面便傳來一聲悶響。

  「咔。」

  鋪在帳篷里的硬泥,被他踩出了半寸深的腳印。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

  他只是想借力站穩,落下去的力道卻遠超預想。

  他試著往前走。

  第一步還算勉強適應,第二步卻因為下意識沿用過去的發力習慣,腳掌猛地踏實,整個人重心往前一衝。

  「砰!」

  肩膀撞上木架。

  架子上的藥罐晃了兩下,險些砸下來。

  陸沉扶住木架,臉色沒什麼變化,眼神卻沉了沉。

  像是換了一具身體。

  這副骨頭更重,更硬,也更能扛。可力量越大,越需要精準的掌控。以他現在的狀態,若還按以前的習慣出手,輕則力道失衡,重則會在關鍵時候露出破綻。

  這不是傷。

  是需要時間。

  需要一遍遍修煉、行走、出拳、騰挪,直到這副新骨重新聽他使喚。

  沈素心不在。

  沒人替他抓藥、煎藥,也沒人會在他逞強時冷著臉把藥碗塞到他手裡。

  新谷里,最懂經絡的人本就是他自己。

  陸沉坐回床邊,重新取出一根銀針,準備替自己疏通淤塞的經絡。

  左手給右手下針,本就不方便。

  更何況,他如今的骨骼和肌肉還沒磨合好。針尖剛剛觸到皮膚,手腕便因為力道失控,輕輕抖了一下。

  「叔叔,我來。」

  帳篷口傳來一道小小的聲音。

  陸小七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站在那裡。她眼眶有些紅,顯然看見了陸沉剛才撞翻木架的狼狽模樣。

  她沒問,也沒哭。

  只是把肉湯小心放到一邊,走到陸沉身前。

  陸沉沒抬頭:「你不懂穴位。」

  「你教我。」

  小姑娘的聲音很輕。

  可她站得很穩,沒有半點要退的意思。

  陸沉抬起眼,看見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已經用力到發白,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把銀針遞給她,又將袖子卷到手肘,指著手背、手腕和小臂的幾個位置,一個穴位一個穴位地教。

  「合谷,在虎口這裡。」

  「內關,腕橫紋上兩寸。」

  「曲池,在肘彎外側……」

  帳篷外,隱約傳來骨衛練功的呼喝。

  帳篷里,陸小七跟著他一遍遍重複穴名,生怕記錯一個字。她念得很認真,像是在背一篇絕不能出錯的經文。

  等十二個基礎穴位都認了一遍,陸沉才道:「先從合谷開始。」

  陸小七接過針。

  手抖得厲害。

  那根銀針捏在她指尖,像有千斤重。她盯著陸沉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氣,慢慢落針。

  第一針下去,偏了半寸。

  陸沉眉頭一跳,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陸小七臉瞬間白了:「叔叔,我是不是扎錯了?」

  「你扎的是我的肝。」

  小姑娘整個人僵住,眼淚一下就在眼眶裡打轉。

  陸沉看她快哭出來,才忍著笑道:「逗你的。偏了半寸,扎的是膽經,疼一下就好。」

  陸小七:「……」

  她抿緊嘴唇,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過了片刻,她才悶悶道:「叔叔以後不能拿這個嚇人。」

  「好。」

  「也不能說死不了。」

  陸沉頓了頓,點頭:「行,都聽小七大夫的。」

  陸小七耳朵微微發紅,握針的手卻漸漸穩了。

  第二針落下時,她體內那股溫和的治癒真氣,順著針尖緩緩進入陸沉的穴位。

  陸沉神色微動。

  那股真氣很奇特。

  剛入體時微涼,像一場春雨落進乾裂的土壤。可很快,便有一絲柔和的暖意沿著經絡散開,輕輕裹住那些仍有些發脹的地方。

  溫涼交替。

  不急不躁。

  原本堵在胸腹間的那股悶氣,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慢慢捋開。

  「繼續。」陸沉閉上眼。

  陸小七沒再說話。

  她一針一針往下落,每次扎針前都要停一下,看看陸沉的表情,等他點頭才敢繼續。額頭漸漸沁出細汗,小臉繃得緊緊的,比面對荒獸時還認真。

  第七針落下。

  陸沉胸腹間那股淤滯的氣血,忽然鬆動。

  他喉頭一甜,偏頭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落在地上,帶著淡淡的腥味。

  陸小七嚇了一跳,連忙要扶他。

  「別急。」

  陸沉抬手止住她,緩了兩口氣後,反而覺得整個人輕鬆不少。他慢慢活動著右手手腕,原本的僵滯感已經散開大半。

  「叔叔,我扎對了嗎?」

  陸小七小心翼翼地問。

  陸沉看著她,認真點頭。

  「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扎對了,是扎得很好。你這一針,比一副藥更管用。」

  小姑娘立刻低下頭,嘴角抿得緊緊的。

  可那點高興,怎麼都藏不住。

  從那天開始,陸沉每天清晨和夜裡,都會讓陸小七替他施針。

  針灸配合她的治癒真氣,效果出奇地好。幾處滯澀的經絡很快被理順,真氣運行也漸漸恢復平穩。

  只是骨骼的適應,沒有任何捷徑。

  清晨,他在帳篷外練步。

  一開始,他總會控制不住力道。抬腳太重,落腳太狠,踩得地面一片狼藉。有一次轉身太快,腳下力道沒收住,硬是將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踩裂了半邊。

  旁邊的骨衛全看傻了。

  陸沉面不改色地收回腳。

  「看什麼?繼續練。」

  眾人趕緊低頭。

  可從那天起,阿豹給新進來的骨衛講《荒骨篇》時,總會添上一句:「練到先生那樣,一腳能踩碎石頭。」

  沒人知道,陸沉那一腳,其實是沒收住。

  第四天清晨,陸沉提著木桶去溪邊打水。

  山風很涼,水更涼。

  他彎腰捧起一把水,正要洗臉,便在水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眉眼還是那副眉眼。

  兩條手臂卻徹底變了模樣。

  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黑色紋路盤根錯節,像蛇紋,也像乾枯老樹扎進泥土的根。它們不是浮在皮膚表面,而是像從骨頭縫裡一寸寸長出來的,透著一股陰冷的煞氣。

  陸沉抬起手,試著催動真氣。

  真氣走過手臂,黑紋沒有半點變化。

  壓不住。

  他看了很久,最後只是將袖口慢慢放下,遮住手臂。

  陸石是第一個把這件事說破的人。

  那天午後,十五歲的少年抱著一捆柴火衝進帳篷,嘴裡還嚷著要添火。剛跨過門檻,他就看見陸沉露出來的半截手臂。

  少年腳步猛地停住。

  懷裡的柴火差點掉下來。

  陸沉抬眼看他:「怎麼了?」

  陸石憋了半天,黑黝黝的臉上滿是糾結,最後才小聲道:「叔叔,你現在……越來越像阿豹了。」

  「嗯。」

  陸沉應得平靜。

  陸石卻更不安了。他抱著柴火,手指無意識摳著樹皮,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你還是我們陸家人嗎?」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外面有人磨刀,刀刃擦過石頭,發出一下又一下的沙響。

  陸沉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覺得呢?」

  陸石盯著他看了半天,認真點頭:「是。」

  「為什麼?」

  「因為陸家人不是看手上有沒有紋。」

  陸石說得有點急,又怕自己說不好,頓了頓才繼續:「是看……看會不會給別人扎針。會不會在別人餓得走不動的時候,分一口肉。」

  「還看會不會帶著大家活下去。」

  陸沉看了他三秒。

  然後抬起手,在少年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輕不重。

  「平時笨嘴拙舌,這回倒說得像個人話。」

  陸石捂著腦袋咧嘴笑了。

  他把柴火放下,轉身就跑。跑到門口時被石頭絆了一下,踉蹌兩步,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低頭看著袖口下若隱若現的黑紋,指腹慢慢抹過。

  觸感麻木。

  像摸著別人的皮。

  可陸石說得對。

  他身上流著什麼血,從來不是靠這張皮證明的。

  靠的是接下來要做的事。

  代價最重的一樣,是時間。

  突破用掉了三天,適應這副新骨、讓氣血與力量重新合一,還需要更多時間。

  但裴淵不會給他慢慢修煉的機會。

  第十一天,阿豹回來了。

  他滿身泥水,肩頭還掛著一道新添的血口。進帳篷後,他先灌了半碗水,等氣息緩過來,便抓起一根樹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劃出幾條交錯的路線。

  「銜尾蛇的搜索隊,已經收縮到新谷外圍三十里。」

  阿豹的聲音很沉。

  「暗哨從三處變成了七處,晝夜交叉巡邏。咱們原來用來出谷的兩條隱路,有一條被他們踩過,另一條也藏不了多久。」

  樹枝劃破泥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們現在還沒摸到新谷的位置,但照這個速度,最多七八天。」

  「裴淵瘋了。」阿豹咬著牙,「水部通往外界的沼澤要道,全被他封死。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西邊的灰鷹也在動,但不是沖咱們來的,像是在躲什麼。」

  陸沉坐在火堆對面,火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

  「他在等援兵。」

  阿豹抬頭。

  「灰鷹不是來打我們的,是在讓路。裴淵把路封死、暗哨加密,不只是怕我們跑,也是怕別人提前察覺。」

  陸沉看著地上的路線,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那我們先動手。」阿豹握緊樹枝,「趁他們沒徹底圍死,先把幾個暗哨拔了。拖住他們幾天也好。」

  「不等。」

  陸沉把手裡一根藥草掰斷,扔進火里。

  藥草被火焰吞沒,發出一聲輕響。

  「我會儘快去木部和雷部,把該辦的事辦完。然後去歸墟城。」

  阿豹的動作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