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沉醒過來的時候,右手的銀針還扎在合谷穴上。
針身已經彎了。
他盯著那根針看了片刻,沒急著拔。帳篷外的風穿過谷口,卷著細碎的沙礫打在帘布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輕響。
陸沉抬起左手,捏住針尾,一點一點將它捻直。
重新下針。
針尖刺進皮肉時,他眉頭微皺,手卻穩得出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比他想像中還穩。
這次突破,算不上毫無代價,但也遠沒到傷筋動骨、無法行動的地步。煞氣沖開關隘時,幾條經脈被震得發脹,氣血也有些滯澀,不過沒傷到根本。
養幾天,配合吐納和藥物,便能緩過來。
真正麻煩的,是骨頭。
煞氣入骨之後,他全身的骨骼像被重新淬過一遍。不是簡單的變硬,而是變沉了。
沉得很明顯。
陸沉撐著床沿坐起身,起初還沒覺得什麼。可當他雙腳落地,準備起身時,腳掌只是隨意一壓,地面便傳來一聲悶響。
「咔。」
鋪在帳篷里的硬泥,被他踩出了半寸深的腳印。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
他只是想借力站穩,落下去的力道卻遠超預想。
他試著往前走。
第一步還算勉強適應,第二步卻因為下意識沿用過去的發力習慣,腳掌猛地踏實,整個人重心往前一衝。
「砰!」
肩膀撞上木架。
架子上的藥罐晃了兩下,險些砸下來。
陸沉扶住木架,臉色沒什麼變化,眼神卻沉了沉。
像是換了一具身體。
這副骨頭更重,更硬,也更能扛。可力量越大,越需要精準的掌控。以他現在的狀態,若還按以前的習慣出手,輕則力道失衡,重則會在關鍵時候露出破綻。
這不是傷。
是需要時間。
需要一遍遍修煉、行走、出拳、騰挪,直到這副新骨重新聽他使喚。
沈素心不在。
沒人替他抓藥、煎藥,也沒人會在他逞強時冷著臉把藥碗塞到他手裡。
新谷里,最懂經絡的人本就是他自己。
陸沉坐回床邊,重新取出一根銀針,準備替自己疏通淤塞的經絡。
左手給右手下針,本就不方便。
更何況,他如今的骨骼和肌肉還沒磨合好。針尖剛剛觸到皮膚,手腕便因為力道失控,輕輕抖了一下。
「叔叔,我來。」
帳篷口傳來一道小小的聲音。
陸小七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站在那裡。她眼眶有些紅,顯然看見了陸沉剛才撞翻木架的狼狽模樣。
她沒問,也沒哭。
只是把肉湯小心放到一邊,走到陸沉身前。
陸沉沒抬頭:「你不懂穴位。」
「你教我。」
小姑娘的聲音很輕。
可她站得很穩,沒有半點要退的意思。
陸沉抬起眼,看見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已經用力到發白,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把銀針遞給她,又將袖子卷到手肘,指著手背、手腕和小臂的幾個位置,一個穴位一個穴位地教。
「合谷,在虎口這裡。」
「內關,腕橫紋上兩寸。」
「曲池,在肘彎外側……」
帳篷外,隱約傳來骨衛練功的呼喝。
帳篷里,陸小七跟著他一遍遍重複穴名,生怕記錯一個字。她念得很認真,像是在背一篇絕不能出錯的經文。
等十二個基礎穴位都認了一遍,陸沉才道:「先從合谷開始。」
陸小七接過針。
手抖得厲害。
那根銀針捏在她指尖,像有千斤重。她盯著陸沉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氣,慢慢落針。
第一針下去,偏了半寸。
陸沉眉頭一跳,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陸小七臉瞬間白了:「叔叔,我是不是扎錯了?」
「你扎的是我的肝。」
小姑娘整個人僵住,眼淚一下就在眼眶裡打轉。
陸沉看她快哭出來,才忍著笑道:「逗你的。偏了半寸,扎的是膽經,疼一下就好。」
陸小七:「……」
她抿緊嘴唇,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過了片刻,她才悶悶道:「叔叔以後不能拿這個嚇人。」
「好。」
「也不能說死不了。」
陸沉頓了頓,點頭:「行,都聽小七大夫的。」
陸小七耳朵微微發紅,握針的手卻漸漸穩了。
第二針落下時,她體內那股溫和的治癒真氣,順著針尖緩緩進入陸沉的穴位。
陸沉神色微動。
那股真氣很奇特。
剛入體時微涼,像一場春雨落進乾裂的土壤。可很快,便有一絲柔和的暖意沿著經絡散開,輕輕裹住那些仍有些發脹的地方。
溫涼交替。
不急不躁。
原本堵在胸腹間的那股悶氣,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慢慢捋開。
「繼續。」陸沉閉上眼。
陸小七沒再說話。
她一針一針往下落,每次扎針前都要停一下,看看陸沉的表情,等他點頭才敢繼續。額頭漸漸沁出細汗,小臉繃得緊緊的,比面對荒獸時還認真。
第七針落下。
陸沉胸腹間那股淤滯的氣血,忽然鬆動。
他喉頭一甜,偏頭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落在地上,帶著淡淡的腥味。
陸小七嚇了一跳,連忙要扶他。
「別急。」
陸沉抬手止住她,緩了兩口氣後,反而覺得整個人輕鬆不少。他慢慢活動著右手手腕,原本的僵滯感已經散開大半。
「叔叔,我扎對了嗎?」
陸小七小心翼翼地問。
陸沉看著她,認真點頭。
「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扎對了,是扎得很好。你這一針,比一副藥更管用。」
小姑娘立刻低下頭,嘴角抿得緊緊的。
可那點高興,怎麼都藏不住。
從那天開始,陸沉每天清晨和夜裡,都會讓陸小七替他施針。
針灸配合她的治癒真氣,效果出奇地好。幾處滯澀的經絡很快被理順,真氣運行也漸漸恢復平穩。
只是骨骼的適應,沒有任何捷徑。
清晨,他在帳篷外練步。
一開始,他總會控制不住力道。抬腳太重,落腳太狠,踩得地面一片狼藉。有一次轉身太快,腳下力道沒收住,硬是將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踩裂了半邊。
旁邊的骨衛全看傻了。
陸沉面不改色地收回腳。
「看什麼?繼續練。」
眾人趕緊低頭。
可從那天起,阿豹給新進來的骨衛講《荒骨篇》時,總會添上一句:「練到先生那樣,一腳能踩碎石頭。」
沒人知道,陸沉那一腳,其實是沒收住。
第四天清晨,陸沉提著木桶去溪邊打水。
山風很涼,水更涼。
他彎腰捧起一把水,正要洗臉,便在水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眉眼還是那副眉眼。
兩條手臂卻徹底變了模樣。
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黑色紋路盤根錯節,像蛇紋,也像乾枯老樹扎進泥土的根。它們不是浮在皮膚表面,而是像從骨頭縫裡一寸寸長出來的,透著一股陰冷的煞氣。
陸沉抬起手,試著催動真氣。
真氣走過手臂,黑紋沒有半點變化。
壓不住。
他看了很久,最後只是將袖口慢慢放下,遮住手臂。
陸石是第一個把這件事說破的人。
那天午後,十五歲的少年抱著一捆柴火衝進帳篷,嘴裡還嚷著要添火。剛跨過門檻,他就看見陸沉露出來的半截手臂。
少年腳步猛地停住。
懷裡的柴火差點掉下來。
陸沉抬眼看他:「怎麼了?」
陸石憋了半天,黑黝黝的臉上滿是糾結,最後才小聲道:「叔叔,你現在……越來越像阿豹了。」
「嗯。」
陸沉應得平靜。
陸石卻更不安了。他抱著柴火,手指無意識摳著樹皮,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你還是我們陸家人嗎?」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外面有人磨刀,刀刃擦過石頭,發出一下又一下的沙響。
陸沉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覺得呢?」
陸石盯著他看了半天,認真點頭:「是。」
「為什麼?」
「因為陸家人不是看手上有沒有紋。」
陸石說得有點急,又怕自己說不好,頓了頓才繼續:「是看……看會不會給別人扎針。會不會在別人餓得走不動的時候,分一口肉。」
「還看會不會帶著大家活下去。」
陸沉看了他三秒。
然後抬起手,在少年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輕不重。
「平時笨嘴拙舌,這回倒說得像個人話。」
陸石捂著腦袋咧嘴笑了。
他把柴火放下,轉身就跑。跑到門口時被石頭絆了一下,踉蹌兩步,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低頭看著袖口下若隱若現的黑紋,指腹慢慢抹過。
觸感麻木。
像摸著別人的皮。
可陸石說得對。
他身上流著什麼血,從來不是靠這張皮證明的。
靠的是接下來要做的事。
代價最重的一樣,是時間。
突破用掉了三天,適應這副新骨、讓氣血與力量重新合一,還需要更多時間。
但裴淵不會給他慢慢修煉的機會。
第十一天,阿豹回來了。
他滿身泥水,肩頭還掛著一道新添的血口。進帳篷後,他先灌了半碗水,等氣息緩過來,便抓起一根樹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劃出幾條交錯的路線。
「銜尾蛇的搜索隊,已經收縮到新谷外圍三十里。」
阿豹的聲音很沉。
「暗哨從三處變成了七處,晝夜交叉巡邏。咱們原來用來出谷的兩條隱路,有一條被他們踩過,另一條也藏不了多久。」
樹枝劃破泥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們現在還沒摸到新谷的位置,但照這個速度,最多七八天。」
「裴淵瘋了。」阿豹咬著牙,「水部通往外界的沼澤要道,全被他封死。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西邊的灰鷹也在動,但不是沖咱們來的,像是在躲什麼。」
陸沉坐在火堆對面,火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
「他在等援兵。」
阿豹抬頭。
「灰鷹不是來打我們的,是在讓路。裴淵把路封死、暗哨加密,不只是怕我們跑,也是怕別人提前察覺。」
陸沉看著地上的路線,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那我們先動手。」阿豹握緊樹枝,「趁他們沒徹底圍死,先把幾個暗哨拔了。拖住他們幾天也好。」
「不等。」
陸沉把手裡一根藥草掰斷,扔進火里。
藥草被火焰吞沒,發出一聲輕響。
「我會儘快去木部和雷部,把該辦的事辦完。然後去歸墟城。」
阿豹的動作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