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沒有說話。礦道深處有水滴落下來,滴答一聲,空得發冷。
陸沉繼續道:"第一任守門人——殷守。他守門,把別人送走,自己留在荒墟。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被封在中央,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阿木怔怔看著他。"那它剛才說的'接',是什麼意思?"
陸沉抬起自己的左手,緩緩攤開。掌心朝上。
阿木盯著那隻手,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懂了。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脅。是一個等太久的人,在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時候,還記得伸手。
阿木聲音有些啞:"先生,他怎麼樣了?"
陸沉看著自己的手。"應該很疼吧。"他收回手,輕聲道,"被封了六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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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又開口:"先生,他身上……被封了多少層?"
陸沉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剛才線的那頭推過來的那種重量。想起畫面里他數不清的鎖鏈。
"九千九百九十九層。"
阿木臉色變了。
他知道封靈印。荒墟每個部落的每個人胸口都有那東西。一層兩層三層封靈印,就能把他們壓得六千年不能修煉,不能吸納靈氣,只能像牲口一樣活著。
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層是什麼概念?
阿木想不出來。也不敢想。
"那……還能解嗎?"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礦道里的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油燈火苗歪了一下。
"我不知道。"
阿木看向他。
陸沉很少說不知道。他說能治的時候,就一定能治。他說能救的時候,就一定會救。
可這一次,他說不知道。
陸沉低聲道:"我現在連第一層怎麼解都沒看明白。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層層嵌骨。強行破,吞月犼會死。慢慢解,我不知道要多久。"
阿木喉嚨動了動。"那你還要去?"
陸沉抬頭,看向礦道外的黑暗。
"去。"
"為什麼?"
"因為它還在等。"
陸沉的聲音很輕。
"被封成那樣,還能伸手等,就說明它還沒徹底變成獸。只要還有一點人性,它就是病人。"
他頓了一下。
"我是醫生。"
當天夜裡,陸沉帶阿木他們趕回新谷。
磐岩送他們到礦區邊界。中年男人站在礦口,手裡抱著一塊黑石。他沒有說路上小心,也沒有問陸沉看見了什麼。
石部落的人話少,可他們有自己的規矩——送遠行人,就在礦口放一塊石頭。意思是,不管你走多遠,這塊石頭都在這裡等你。
磐岩把石頭放在石台上。
陸沉沒有回頭。
篝火燒到半夜。
陸沉坐在火邊,面前攤著一張獸皮地圖。火光映在他臉上,把眉骨下的陰影照得很深。阿木遞給他一塊烤肉,他接過咬了一口,卻沒怎麼嚼,目光一直停在地圖中央。
歸墟城。
他拿起炭筆,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裡寫了一個字。
醫。
阿木湊過來看,愣了一下。"先生,不寫殺?"
"不寫。"
"可吞月犼是八階獸王。"
"它是病人。"陸沉把炭筆放下,"六千年的病人。"
阿木看著那個"醫"字,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問:"你能治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看著篝火,火星爆開,噼啪一聲。
"不知道。"
這個答案讓阿木愣住了。
陸沉很少這麼說。他說能治的時候就一定能治,他說能救的時候就一定會救。可這一次,他說不知道。
陸沉道:"我現在只通過石頭看見了一點東西。他身上被封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層,一層一層壓下去,每一層都刻在他的骨頭裡。六千年。"
他抬頭,看向歸墟城方向。夜色盡頭有一團極淡的黑霧,不是雲,是煞氣。一起一伏,像一頭沉睡巨獸的呼吸。
"醫生治病,是把病拔出來。"陸沉說,"但他身上的不是病。"
阿木看著他。
"是鎖。"陸沉說,"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鎖。"
他停了一下。
"我去那裡,不是治病。是開鎖。"
阿木沒說話。篝火又響了一聲,遠處有夜鳥飛過。
陸沉把獸皮地圖捲起來放到一旁。"休息吧。明天再試試。"
"還要試?"
"要。"陸沉看向歸墟城方向,"我得弄清楚,那條感應線能不能穩住。如果石頭能再連上他,至少我還有一次給他'把脈'的機會。"
阿木點頭,沒再問。
陸沉躺下來,把手枕在腦後,面朝歸墟城方向。那團黑霧還在,很遠,很沉,像有人在最深處等著。
他閉上眼。腦子裡又出現那隻攤開的獸爪。爪心朝上。等了六千年。
他聲音很輕。
"等著。我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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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清溪谷內院。
余清婉推開佳佳房門的時候,屋裡沒有開燈。佳佳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
"清婉姨。"
余清婉走過去,替她把床頭燈打開。"又做噩夢了?"
佳佳搖頭。"不是噩夢。"她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聲音卻很認真,"我夢見爸爸了。"
余清婉動作一頓。"爸爸說什麼了?"
"爸爸沒說話。"佳佳想了想,"爸爸旁邊有一隻大貓。"
"大貓?"
"很大的貓。"佳佳伸開兩隻手,比了一個很大的圓,"比我們家房子還大。它趴著,有四隻腳,一條尾巴,還有……"
她停住。
余清婉蹲下來。"還有什麼?"
佳佳看著她。"六隻眼睛。"
余清婉怔住。"幾隻?"
"六隻。"佳佳用手在自己臉上點了點,"頭上兩隻,臉上四隻,排成兩排。我數了三遍。"
余清婉後背有點發涼。她沒有再糾正佳佳說貓只有兩隻眼睛。
佳佳低頭盯著被子上的褶皺。"它在哭。"
余清婉喉嚨緊了一下。"你看見它哭了?"
"嗯。"佳佳抬頭,很認真地說,"每隻眼睛下面都有水。它哭了很久很久。"
余清婉沉默幾息,起身從柜子里拿出蠟筆和白紙。"畫下來?"
佳佳點頭。
她趴在被子上,把紙墊在枕頭上,一筆一筆畫。沒有停,也沒有改。她先畫了一個人,那個人站著,一隻手放在旁邊一隻大貓的頭上。然後她畫那隻大貓,圓圓的腦袋,厚厚的身體,四隻腳,一條尾巴。
最後,她拿起藍色蠟筆,在大貓臉上畫了六隻眼睛。
頭上兩隻。臉上四隻。排成兩排。
每隻眼睛下面,都有一條藍色的淚痕。
余清婉站在旁邊,看著那幅畫,手指不自覺攥住衣角。
佳佳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跑到廚房,把畫貼在冰箱上。
蘇晚寧正從後院進來,手裡拿著一件剛洗好的衣服。她路過冰箱,腳步停住,目光落在那六隻眼睛上。
余清婉輕聲道:"佳佳夢見的。她說,那隻大貓有六隻眼睛。"
蘇晚寧沒有說話。她看著畫上那隻"大貓"。六隻眼睛,每隻眼睛下都有淚。
佳佳從來沒見過吞月犼。沒有人跟她講過荒墟中央有一頭六眼獸王,更沒有任何書、任何圖,畫過這樣的東西。
可她畫出來了。
不是亂畫。是見過。
蘇晚寧走到冰箱前,伸手碰了碰那六條藍色淚痕。蠟筆粉蹭在她指尖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指尖那點藍色,轉身去了舊院井邊。
井底的九瓣蓮安靜亮著。第七瓣。穩穩的。
那光不再像之前那樣忽明忽暗,而是柔和、平穩,像一盞終於添了油的燈。
井裡沒有聲音。可蘇晚寧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剛才那一刻,從很遠的地方碰到了這裡。
她站在井邊,輕聲道:"阿沉,你那邊,到底遇見什麼了?"
井底沒有回答。
只有九瓣蓮的光,安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