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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他碎了四層,還差九千九百九十五層

  第三次。

  真氣撞上第四層陣紋的瞬間,陸沉右手三根手指同時痙攣。青色的光在指尖炸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斷了。反噬順著經脈倒灌,從手腕到肩胛,一條火線燒過去。

  他彎腰,吐了。

  血濺在獸骨上,把刻著的陣紋染成暗紅。帳篷里瀰漫著鐵鏽味,他撐著膝蓋喘了十幾秒,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響。

  第四層。又碎了。

  不是獸骨碎了,是他的真氣碎了。

  陸沉把那塊獸骨撿起來,翻了一面。上面刻著四層同心圓陣紋,是石部落礦道里挖出來的廢棄樣本。土著身上最常見的那種封靈印,單層。他讓磐岩多給了幾塊,有雙層的、三層的、四層的。

  四層的,就這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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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袖子擦掉上面的血,把獸骨擱在膝蓋上。帳篷里沒有燈,他進來時把油燈吹了。不是怕光,是怕阿木看到他的臉色。

  三天了。

  第一天,單層。真氣逆轉陣紋,三分鐘,碎了。像掰斷一根枯枝。他當時還想,這東西也不過如此。

  第二天,雙層。七分鐘,真氣消耗三成。碎的時候指尖發麻,像冬天在外面站了半個時辰。他歇了一個時辰又試了一次,六分半,好了一點。

  三層。十五分鐘,真氣消耗七成。碎的那一刻,他的右手抖了整整二十秒,握不住金針。他坐在地上,等手不抖了,才去夠旁邊的水囊。

  水囊是空的。他忘了灌。

  第四層。

  第一次,真氣在第三層和第四層的交界處卡住,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轉不動了。他加力,陣紋彈了一下,真氣被震散。

  第二次,他換了角度,從陣紋的間隙切入,像針灸找穴位。前兩層順利,第三層花了九分鐘,第四層——真氣在接觸陣紋的瞬間被彈開。不是潰散,是被拒絕。像兩塊同極的磁鐵,怎麼推都推不到一起。

  第三次。剛才。

  反噬。吐血。

  四層封靈印,九轉訣第四層的極限。

  陸沉把獸骨放在地上,靠著帳篷後面的木樁,閉上眼。

  黑暗裡,他算了一筆帳。

  吞月犼。歸墟城。坑洞底部。那個盤踞了六千年的守門人。它身上的封靈印,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層。

  他解四層,要十五分鐘,耗七成真氣,手指發顫,吐一口血。

  九千九百九十九層。

  他連算都不想算了。

  帳篷外面有腳步聲。阿木的。少年在帳篷外守了三天,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姿勢,蹲累了就站著,站累了就蹲回去。他沒有進來。陸沉說了不許進,他就不進。

  腳步聲遠了,去換崗了。阿豹接。

  陸沉睜開眼。帳篷里還是黑的,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能看到地上那塊獸骨,看到旁邊碎了的三塊——單層、雙層、三層,陣紋碎裂後像乾裂的泥巴。

  他盯著那塊四層的獸骨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撿起來,往地上一摔。

  獸骨彈了一下,滾到帳篷角落裡。

  他坐在黑暗裡,沒有動。

  ---

  帘子被掀開的時候,陸沉沒有抬頭。

  光透進來,不是油燈,是外面的天光。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

  陸小七站在帳篷口,手裡端著一碗肉湯。碗是石部落的粗陶,邊沿有個豁口,湯麵上浮著兩片肉,油花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她沒說話。八歲的女孩走進來,把碗放在陸沉膝蓋旁邊,然後蹲下來。

  沒有去看獸骨。先去看陸沉的臉。

  帳篷里光線暗,她湊近了些。陸沉的嘴唇乾裂,嘴角還掛著沒擦淨的血,右手三根手指蜷著,還在輕輕發抖——真氣反噬後經脈痙攣的後遺症。

  陸小七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沒問"叔叔你怎麼了"。她抬起手。

  一道白光,從她指尖亮起來。

  很淡,像清晨的露水折射的第一縷光。白得幾乎透明,落在陸沉的右手腕骨上,順著經脈的方向慢慢往上遊走。白光過處,痙攣的手指一點一點鬆開,那條從手腕燒到肩胛的火線一點一點褪下去,像退潮。

  陸沉低頭看著那道白光。

  比當初治療阿豹時,亮了不止三成。

  "兩個多月了,叔叔。"陸小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頭也沒抬,"你教我的那天起,我每天都練。"

  陸沉沒有說話。

  他在想,自己教他們的時候——進荒墟的頭幾天,忙著建營地、救人、寫荒骨篇,教五個孩子的時間攏共加起來,可能沒有三天。

  三天。兩個多月。她把三天的東西,練成了能用的術。

  白光熄了。

  陸小七把手放下來,看著陸沉的手指:"不抖了。"

  "嗯。"

  "但你的經脈裡面還有傷。"陸小七說,"我看不清,太深了,我治不到那裡。"她頓了頓,"你解的那個陣紋,反噬的。我治不了那個。"

  陸沉看著她。

  八歲的孩子,治完了,還知道自己治到什麼程度、治不到哪裡。這是診脈的人才會有的分寸感。

  "很好了。"陸沉說,"比我想的好。"

  陸小七沒有接這句話。她蹲著,小手指著角落裡那塊摔裂的獸骨。

  "叔叔,你在解這個?"

  "嗯。"

  "解不開?"

  陸沉沒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鹹的,熱的,肉燉得很爛,是阿豹的手藝——他燉肉永遠放太多鹽。

  陸小七也沒催他。她蹲在那裡,歪著頭,盯著那塊獸骨看。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她感知到殘餘能量的本能反應。每次她"看"到什麼東西里的能量流動,瞳孔就會這樣。

  "叔叔。"

  "嗯。"

  "你從外面解的?"

  陸沉喝湯的動作停了一下。"嗯。"

  "那當然解不開。"

  陸小七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風好大"或者"阿木又把鳥蛋偷了"。

  陸沉放下碗。

  "封靈印是刻在骨頭裡面的。"陸小七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她的封靈印,單層,環紋陣,從出生就在。"你從外面打,就像……"

  她想了想。

  "就像從蛋殼外面敲。"

  她兩隻手比了一個圓,然後從外面拍了一下。

  "敲碎了,裡面的小雞也死了。"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陸沉看著她。"那應該怎麼做?"

  陸小七把手放下來,很認真地看著他。

  "從裡面。讓小雞自己啄。"

  陸沉沒有動。

  他端著碗,湯已經涼了,油花凝成一層薄膜。他看著那層薄膜,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從裡面。

  九轉訣第四層,"生死同爐"。他用了三年,從第一層練到第四層,核心邏輯只有一個:真氣是"生",煞氣是"死",兩者碰撞,生剋死,真氣贏。

  他解黑鱗人的蠱,是真氣從外面打進去,把蠱蟲逼出來。他解石肺,是真氣從外面滲進肺泡,把結晶溶掉。他解封靈印,也是真氣從外面逆轉陣紋,把陣紋打碎。

  全是從外面。

  但封靈印不是蠱蟲,不是結晶。它是刻在骨骼上的陣紋,和骨骼長在一起,和血脈連在一起。它不是外來的東西,它是骨頭的一部分。

  從外面打,打碎的是骨頭。

  陣紋還在。因為它不是貼在骨頭上的,它是長在骨頭裡的。

  要解它,得從骨頭裡面,讓它自己碎。

  陸小七說的。讓小雞自己啄。

  陸沉把碗放下。

  他看著自己的手,青色真氣在掌心流轉,溫潤,穩定。這是"生"的力量。

  但封靈印是刻在骨骼深處的。骨骼裡面有什麼?

  荒墟的土著,骨骼里天然含有荒煞。煞氣走骨不走脈——這是封靈印存在的原因,也是荒骨篇的原理。土著的經脈被封靈印鎖住,煞氣進不了經脈,只能滲進骨骼。

  骨骼里有煞氣。煞氣是"死"。

  但"生死同爐"——生和死,不是只能碰撞。

  陸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向陸小七。

  "小七。"

  "嗯?"

  "你剛才說,從裡面。"

  "嗯。"

  "如果我要讓骨頭裡面的東西自己把陣紋啄碎——我需要什麼?"

  陸小七想了想,歪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圈。

  "需要骨頭裡面有一種力量。"她說,"不是從外面塞進去的,是骨頭自己長出來的。"

  "什麼力量?"

  "和骨頭一樣的。"陸小七說,"骨頭裡面有煞氣,所以那個力量,也得是煞氣。"

  陸沉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他沒有封靈印,經脈是暢通的。煞氣未轉換就進入他的身體,會直接沖入丹田,和真氣對沖。

  這是找死。

  但如果煞氣不走經脈呢?如果煞氣繞過經脈,直接滲入骨骼呢?

  像土著那樣。

  像陸小七說的——從裡面。

  陸沉站起來。碗裡的湯晃了一下,灑了幾滴在地上。

  "叔叔?"陸小七仰頭看他。

  "小七,你幫了叔叔一個大忙。"

  陸小七眨了眨眼:"什麼忙?"

  "你讓我知道,蛋殼不能從外面敲。"

  他彎腰,把角落那塊摔裂的獸骨撿起來,收進青戒。然後掀開帳篷帘子,走出去。

  暮色很濃。新谷的谷口方向炊煙升起來,是阿力在煮飯。遠處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

  阿木坐在帳篷外面三丈遠的石頭上,手裡削著一根木棍。看到陸沉出來,他站起來。

  "先生,你三天沒——"

  "阿木。"

  阿木把木棍放下。

  陸沉站在他面前。暮色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嘴唇乾裂,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痕跡,左肩的衣料上還沾著乾涸的血。

  "明天開始,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把荒煞,吸進自己骨頭裡。"

  阿木的手停了。他盯著陸沉看了三秒。

  "先生,你瘋了?"

  "可能。"

  "土著吸煞氣會異變——"

  "土著有封靈印鎖著經脈,煞氣只能走骨頭。"陸沉說,"我沒有封靈印。"

  阿木的嘴張了一下。"那你——"

  "所以可能會死。"

  阿木不說話了。

  新谷的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帳篷帘子啪啪響。炊煙的味道飄過來,帶著肉和鹽的氣息。遠處阿力在喊吃飯,聲音被風撕成碎片。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棍。削了一半,還沒成形。

  "先生。"

  "嗯。"

  "你有幾成把握?"

  陸沉想了想。"三成以上。"

  阿木把木棍插在地上。"那七成呢?"

  "七成是死。"

  阿木沉默了很久。他十三歲,他見過陸沉治黑鱗人,見過陸沉破霧島的陣,見過陸沉在峽谷里被四十個人圍著還能笑。他以為先生什麼都行。

  但"可能會死"這四個字,他不知道怎麼接。

  「放心吧,別忘了我是醫生。」陸沉拍了拍他的肩。"但如果不試,吞月犼解不了。"

  他看向歸墟城的方向。夜空下,那個方向有一團極淡的黑霧,不是雲,不是煙,是一頭沉睡巨獸的呼吸。六千年了,一起一伏,沒有停過。

  "它等了我六千年。"陸沉說,"我不能讓它再等了。"

  阿木把插在地上的木棍拔出來,攥在手裡。

  "那我能做什麼?"

  "守洞口。"陸沉說,"我進去之後,不管裡面什麼動靜,你不許進來。"

  "如果你死了呢?"

  陸沉看了他一眼。"那你就把小金帶走。它偷的鳥蛋太多了,我管不了。"

  阿木沒有笑。

  他把木棍別在腰後,站到陸沉面前。

  "我守。"

  陸沉點頭。

  他轉身往新谷深處走。暮色已經暗了,兩輪月亮從山脊後面升起來,一紅一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小七從帳篷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他的背影。

  "叔叔。"

  陸沉回頭。

  "小雞會自己啄的。"陸小七說,"你只需要把殼捂暖。"

  陸沉看著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剛才那道白光治過的地方,指尖已經不抖了。

  八歲的女孩站在帳篷口,暮色和篝火把她的臉染成暖色。

  陸沉笑了一下。"好。"

  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身後,歸墟城方向,那團黑霧又起伏了一下。

  比剛才,深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