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要的就是這一瞬間。
"阿木,左翼術士。阿豹,右翼。"他的聲音不大,但峽谷里的回聲替他放大了,"其餘人,不要戀戰,打完就跑。"
阿木沖了。
十三歲的少年沒有喊沒有叫,骨刀攥在手裡,荒骨之力灌進右臂,一拳砸在左翼術士的符囊上。符囊碎了,裡面的符紙散了一地。術士後退三步,手剛搭上第二隻符囊,阿豹的獵矛已經從右側捅過來,矛尖擦著他的耳朵扎進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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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術士被逼退到峽谷邊緣。
裴淵看著這一切,刀尖慢慢轉向陸沉。
"你教的。"
"我教的。"
裴淵衝過來了。
蛇噬術。他的刀上裹著一層黑色的煞氣,像活物一樣蠕動,刀風過處空氣都在發酸。這一刀不是砍的,是蝕的,煞氣碰到皮肉會沿著經脈往裡鑽。
陸沉沒有接。他側身,刀風擦著他的肋骨過去,衣料被煞氣蝕出兩個洞。他退了兩步,右手一翻,三根金針脫手。不是刺裴淵,是釘他腳下的碎石。
三根金針把裴淵的退路封了。裴淵被迫變向,刀勢一滯,陸沉已經退到五步之外。
他不近身。
九轉真氣灌入金針,青色光芒在針尖上跳了一下。他一根一根地射,不快,但准,每一根都釘在裴淵必須經過的位置上。不是傷他,是逼他繞路。
裴淵繞了三次。第四次他不繞了,刀上的煞氣暴漲,一刀劈向陸沉面門。
陸沉後仰。刀鋒從他鼻尖前面划過去,削掉了幾根頭髮。他後仰的同時右手拍出兩針,釘在裴淵的刀背上。
青色真氣撞上蛇噬煞氣。嘶的一聲,像燒紅的鐵淬進冷水。
裴淵刀上的煞氣被削掉了一層。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背,上面多了一個針眼大的白點。
"你到底是什麼功法?"
陸沉退到第七步,把一根金針從袖子裡抽出來:"你打不過的功法。"
裴淵的牙咬了一下。他沒有再問,衝上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帶著蝕骨的煞氣,每一刀都被金針擋偏、卸掉、化解。
陸沉不跟他打,他跟他耗。
九轉真氣克制蛇噬煞氣,這是事實。但陸沉的真氣不是無限的,他每擋一刀,丹田裡的真氣就薄一分。他在用速度換時間,用步法換距離,用金針換裴淵的耐心。
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裴淵分不出手去指揮。
裴淵砍到第六刀的時候,餘光掃過峽谷。
鐵甲蜥在地上翻。術士被壓在峽谷角落。刀兵在火油和碎石之間找不到站位。那些山部人沒有乘勝追擊,他們按著陸沉說的,砸完就跑,退到碎石堆後面,換一批繩子再壓上來。六組人輪換,像水車的葉子,沒有一個人貪功,沒有一個人戀戰。
兩個月前,這些人看見他的馬隊,隔著三里地就跑。
裴淵忽然明白了。陸沉跟他打,不是為了贏他,是為了把他釘在這裡,釘到最後一刻,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山部的人站起來了。
用兩個月。
"先生"鎖了這些土著六千年。鎖住他們的骨頭,鎖住他們的經脈,讓他們世世代代當材料,當牲口,當會走路的血庫。六千年來,沒有人能解開那道鎖。
陸沉沒有解。他繞過去了。他給這些人換了一副骨頭。
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陸沉多能打,是陸沉能讓最不能打的人變得能打。
裴淵砍下第七刀。
陸沉退到了峽谷最北端,背靠岩壁,手裡還剩兩根金針。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額角有汗,左肩的衣料上舊傷的位置滲出了一小片暗色。
但他還站著。
裴淵的刀停了。他看著陸沉,又看了看峽谷里那些插著箭、流著血的山部人。
"兩個月。"他說,"兩個月前,他們看見我的馬隊,隔著三里地就跑。"
陸沉沒接話。
"你給他們吃了什麼?"
"沒吃什麼。"陸沉說,"就是把骨頭裡本來就有的東西,教他們自己用。"
裴淵沉默了幾秒:"水部、火部、風部,你也這麼教?"
"已經在教了。"
裴淵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他忽然發現自己刀上那層蛇噬煞氣有點壓不住,不是反噬,是別的什麼。
"撤。"他說。
副官沒動。
"撤。"
這一次副官動了。刀兵開始往峽谷南端退,術士從角落裡出來,符囊捂著胸口,跑得不比刀兵慢。
裴淵收刀入鞘。他看了陸沉最後一眼,轉身走了。風衣的下擺掃過地上的火油漬,留下一道黑色的痕。
峽谷空了。
陸沉靠著岩壁,把最後一根金針插回袖口。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真氣耗了七成之後經脈在痙攣。
他咳了一聲,一口血湧上來,沒咽回去,吐在腳下的碎石上。暗紅色的,帶著一點青。
阿木跑過來:"先生!"
陸沉擺手:"沒事。走。趁他還沒反應過來。"
他邁步。第一步還行,第二步還行,第三步膝蓋軟了,身體往旁邊歪。阿木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陸沉的重量壓在阿木肩上。十三歲的少年撐住了,但腿在打顫。
"能走嗎?"阿木問。
"能。"
"你吐血了。"
"看到了。"
阿木把他扶穩,讓他靠在自己肩上。陸沉比阿木高一個頭,這個姿勢很彆扭,像一根歪了的旗杆搭在一根細竹竿上。
"別告訴小七。"陸沉說。
阿木沉默了兩秒:"好。"
阿豹從另一側過來,把陸沉的另一條胳膊搭上自己的肩。兩個人架著他往峽谷北端走。小金從後領里鑽出來,蹲在陸沉頭頂,尾巴卷了三圈,一聲不吭。它不鬧了。
骨衛們開始收繩索、撿沒碎的陶罐。有人把手臂上剩下的箭一根根拔下來,攢成一把,用草繩捆好。不是當武器,是帶回去給家裡的孩子看——讓他們知道,山部的骨頭,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阿力從碎石堆上跳下來,跑到陸沉面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陸沉看了他一眼:"號吹得不錯。"
阿力的鼻子一酸,使勁點了一下頭,轉身跑了。跑出去七八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先生,我帶了三十一個人!多出來那一個是我自己!"
陸沉沒笑。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阿木扶著陸沉走了幾步,忽然問:"先生,水部的人,也能這樣嗎?"
陸沉靠在他肩上,看著峽谷南端灰撲撲的天。
"能。"他說,"潮生那十七根棍子已經插進泥里了。火部的炎山在學,風部的風鈴,棍子練得比阿力還穩。"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像在數一件很遙遠的事:"荒骨篇不是山部的,是荒墟的。"
阿木沒聽懂這句話。但他把這句話記住了。
"那石部呢?"阿木問。
"石部還沒去。"陸沉說,"等明天,去。石頭底下,還有人等著。"
他閉上眼睛。金針入袖,呼吸漸穩。峽谷北端,三十個山部人扛著繩索、挎著陶罐,跟在他身後。沒有號令,沒有人喊,隊伍自然而然地排成了六組。
遠處,歸墟城的方向,黑霧又起伏了一下。
峽谷南端,裴淵走出碎石堆,停下來。
術士跟在他身後,兜帽被風吹歪了,露出那道舊疤。
"你輸了。"術士說。
裴淵沒有轉身。他看著峽谷的方向,那裡還有火油的焦味和鐵甲蜥掙扎的聲音。
"我沒輸,"他說,"我只是沒準備好。"
術士笑了一聲,很輕:"'先生'不會接受這個解釋。"
裴淵沉默了很久。
"他要鎖的人,六千年沒站起來過。"裴淵說,"陸沉用了兩個月。"
術士的笑停了。
"水部、火部、風部、石部……"裴淵的聲音很平,像在數刀背上的缺口,"六十年了,我們管他們叫材料。材料不會站起來。"
風把他的風衣吹起來,又放下。
"如果他們會呢?"裴淵轉過頭看著術士,"那就讓他來。"
術士的瞳孔縮了一下。
裴淵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抖。不是怕。是十二年來第一次,他主動把那個名字從嘴裡推出來,不是被命令,不是被催促,是他自己。
不是來救他。是來讓他看清楚,自己脖子上那條鏈子,到底是誰系的。
他轉身,走進叢林深處。
身後,峽谷里,阿力的骨號又響了。
不是信號。是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