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走了五百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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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士跟在他身後,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那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舊疤。
"裴使。"
裴淵沒回頭。
"骨號只有一個人吹。"術士的嗓音乾澀,像砂紙蹭過木板,"我數了。峽谷北面的腳步聲,最多三十。"
裴淵的靴尖碾過一顆碎石。
"三十個人,你帶了四十。"術士說。
風從峽谷方向灌過來,裹著鐵甲蜥的臊氣和沒散盡的火藥味。裴淵站了五秒,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刀背磕了一下靴筒。
"回去。"
副官愣了:"蛇使,'先生'說——"
"回去。"
這一次他沒用商量的語氣。
陸沉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正拿拇指給小金擦嘴角的果泥。小猴子偷了阿豹半塊肉乾,嘴邊糊了一圈油,眯著眼不肯動。
南面,碎石堆後面,黑色的影子重新湧出來。一個,十個,二十個,四十個。
裴淵走在最前面,刀出了鞘。這一次他沒有站到岩壁上去喊話,沒有用"先生"這個稱呼,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他直接走進峽谷。
阿木把骨刀抽出來,刀鞘磕在胯骨上,脆響:"先生。"
"我看到了。"
陸沉把小金塞進後領。小猴子爪子扒著衣領抗議,他拍了一下它的腦袋:"待著。"
阿豹的獵矛橫過來,矛尖朝南。他掌根那道被銜尾蛇抽血留下的舊疤,在日光下泛著一層白。
四十人重新填滿了峽谷。鐵甲蜥刨著地面,甲殼上的暗紋在陰影里像活物一樣蠕動。兩名術士退到兩翼,符囊已經解開了一半。
裴淵停在三十步外,刀尖朝下,沒有指任何人。
"陸先生,"他說,"我改主意了。"
陸沉沒接話。他在看裴淵身後的陣型。弓弩手在岩壁上方,刀兵在兩翼,鐵甲蜥在正面,和剛才一樣的布置。但有一個不同——裴淵的刀出了鞘。上一次,他的刀在鞘里。
裴淵也沒有動。他在看陸沉身後那些人。
兩個月前,他在山坳里見過他們。那時候這些人蜷在一起,男人在前,女人孩子在後,看見鐵甲蜥的腳印就整夜不敢睡。銜尾蛇的採血隊進山,一次能按倒他們七八個,抽完血扔塊干肉就算打發。他們看他的眼神,跟看獸沒區別。
現在這些人站在碎石堆後面,沒有擠成一團。六個人一組,組和組之間隔著能跑開的距離。前排蹲著,後排站著,手裡的陶罐封著草泥,繩子盤在腰上,一圈,兩圈,繩頭攥在最前面那個人手裡。
不是一群人。是一個陣。
裴淵的眼皮跳了一下。
"阿木。"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
"在。"
"聽好了。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不要衝。等我的信號。"
阿木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想問什麼信號,但陸沉已經不看他了。
裴淵抬刀。四十人同時動了。
弓弦響了三聲,三支弩箭從岩壁上方射下來,釘在陸沉腳前半步的位置。不是射他,是劃線。裴淵的刀向前指了一寸。
鐵甲蜥沖了。
五頭。甲殼上的暗紋亮起來,四肢砸地的聲音像悶雷。峽谷不寬,五頭蜥並排衝過來幾乎填滿了整個通道,地面在震,碎石被震得彈起來,打在岩壁上噼啪作響。
阿豹的矛尖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地面震的。
然後峽谷北面的碎石堆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三十個人從碎石堆後面翻出來,手裡沒有刀,沒有矛。他們手裡是陶罐和繩索。
阿力站在碎石堆頂上,十六歲的少年,手裡舉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骨號,臉上全是灰。他把骨號往腰裡一別,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砸!"
十七個火油罐同時脫手。不是朝人砸的,是朝鐵甲蜥的腳下砸的。罐子裡的油是山部獵人自己熬的獸脂,稠得能掛住罐壁。陸沉走之前教過他們一句話:油比刀好使,油不殺人,油讓人站不住。
陶罐在鐵甲蜥的前爪下碎裂,黑色的火油濺了一地。鐵甲蜥的爪子踩上去,甲殼太沉,重心太高,前爪一滑——領頭的那頭鐵甲蜥側翻了。甲殼砸在地上,聲音像一口銅鐘被敲碎了,四條腿在空中亂蹬,甲殼的重量把它壓在地上,翻不過來。
第二頭。第三頭。
絆獸索從兩翼飛出來。不是套脖子,是纏腿。三個人拉一根索,索上浸了獸脂,滑溜溜的,一纏上蜥腿就收緊。鐵甲蜥掙了一下,腿被絆住,身體一歪,甲殼帶著它整個翻倒。
五頭鐵甲蜥,倒了三頭。剩下的兩頭剎住了腳,退了幾步,甲殼撞在岩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趴低了身子,喉嚨里滾出低吼。
裴淵在岩壁那邊做了一個手勢。弓弩手動了。這一次不是三支,是三十支。
箭從岩壁上方落下來,像一片黑色的雨。銜尾蛇的弩箭,箭頭是荒墟礦里煉出來的,能破獸皮,能釘進石頭。
第一排的六個人沒有躲。不是不怕,是來不及怕。也是兩個月練出來的東西在替他們做決定——陸沉說過,箭來了,背對它死得更快。正面它,它也就那麼回事。
荒骨之力灌進雙臂,粗糙的骨紋從皮膚底下浮起來,像老樹的根。六個人同時舉臂,橫在頭頂。
箭雨落下來。
噗。噗。噗。
箭簇釘進皮肉,撞上骨頭,發出一串細碎的悶響。不是骨頭斷的聲音,是箭尖撞在硬物上釘不進去的聲音。血順著胳膊往下淌,箭杆插在手臂上,密密麻麻,像刺蝟。
沒有一支箭穿過去。
峽谷里靜了一瞬。
第一個中箭的骨衛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箭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認得這種箭。兩年前,銜尾蛇採血隊追著他們跑進山里,一箭放倒了他叔。箭從後背進去,從胸口出來。
他以為自己也會死。
箭卡在骨頭裡。沒有穿過去。
他活著的十幾年裡,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骨頭這麼硬。
阿力的喊聲從碎石堆頂上砸下來:"愣什麼!那是你練了兩個月的骨頭!"
骨衛們回過神。有人把手臂上的箭一根根拔出來,扔在地上。骨紋沒散,血順著箭眼往下淌。他們看著自己的手臂,像看一件從沒見過的東西。
然後兩頭鐵甲蜥動了。它們沒再沖正面,一頭往左一頭往右,貼著岩壁包抄,想把這群人從碎石堆後面逼出來。甲殼擦著岩壁,碎石簌簌往下掉,地面又震起來。
裴淵在等。等這群人露出怕的樣子。
骨衛沒怕。
六組人從碎石堆後面翻出來,正面迎上去。不是迎戰,是攔。三人一組,把浸過獸脂的粗繩橫在兩頭鐵甲蜥的必經之路上,繩頭釘進岩縫,剩下的人扛著削尖的木槓頂住鐵甲蜥的側腹。
鐵甲蜥的沖勢撞在繩上,繩繃成一條直線,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木槓頂著甲殼,槓頭在甲殼上劃出白印。骨衛的腳在碎石里一寸一寸往後滑,鞋底磨出了白煙。
但他們沒退。
三個人撐不住,後面補上來三個。荒骨之力一層一層疊在肩膀上,骨紋從手臂燒到肩胛,從肩胛燒到脊背。
鐵甲蜥的爪子刨過來,一個骨衛躲慢了,爪尖從他肋下掃過,皮開肉綻。他沒喊。他反手把繩子在腕上又纏了一圈,身體往後一墜,用整個人往下的重量把鐵甲蜥的側身拽偏。
鐵甲蜥重心一歪,甲殼擦著岩壁滑下去,翻了。
最後一頭被同樣的法子放倒。臨翻之前它甩了一下尾,粗尾掃過碎石堆,三個骨衛被掃飛出去砸在岩壁上。他們爬起來,吐掉嘴裡的血,又跑回陣線上。
五頭鐵甲蜥,全部倒地。甲殼砸在地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五口銅鐘被依次敲碎。峽谷里全是鐵甲蜥掙扎的悶響和骨衛粗重的喘息。
岩壁上的弓弩手,握弓的手在抖。他們射了三十支箭,對面一個人沒倒。
刀兵開始猶豫。他們衝進來,沒有鐵甲蜥開路,面對的是三十個敢用胳膊擋箭、敢拿繩子絆巨獸的人。他們不知道該追誰。
骨衛沒有退。他們往前壓了一步。
三十個人,身上帶著血,手裡攥著繩子,往前壓了一步。
刀兵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