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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一張礦道圖,斷一條蛇腿

  鷹眼把兩份情報並排擺在石桌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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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份:裴淵在峽谷折了。四十多人帶五頭鐵甲蜥,被一個外來修士和三十個土著骨衛打散。鐵甲蜥全翻在地上,兩名術士被逼到峽谷角落,裴淵本人被金針釘了七刀的距離,最後帶殘部撤退。

  第二份:八岐會的人拿著灰鷹傭兵團的帳本,去了三大世家。帳本上寫得清清楚楚——灰鷹報給世家的靈石產量是實際產量的七成,剩下三成進了鷹眼自己的口袋。

  鷹眼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敲了七下。

  他算帳有個習慣,每敲一下,代表一筆進出。七下,意味著他在算七筆帳。

  第一筆,裴淵輸了,蛇的威信在荒墟跌了三成。第二筆,帳本曝光,三大世家會找他算那三成的差價。第三筆,如果蛇報復,灰鷹首當其衝。第四筆,如果世家報復,灰鷹死得更快。第五筆,灰鷹現在在石部落礦區,手上一百三十七人,六十桿槍,三台鑽探機。第六筆,這些資產在荒墟值多少,取決於荒墟還讓不讓他待。

  第七筆——他需要一條新路。

  鷹眼把兩份情報疊起來,壓在茶壺底下。

  帳篷外面,石部落礦區的鑽機還在響,轟隆轟隆的,像一頭老牛在嚼石頭。灰鷹的人已經三天沒開工了,他們在等,等鷹眼拿主意。

  第四天上午,一個人來了。不是蛇的人,不是世家的人。

  是火部落的霧島。

  霧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袖口有燒焦的痕跡。他走進帳篷時,鷹眼正在用一把小刀削蘋果。蘋果是荒墟特產,皮厚肉酸,但汁水多。

  "霧島先生。"鷹眼沒抬頭,刀繼續削,"八岐會的人派你來的?"

  "不是。"

  "那是誰?"

  霧島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放在石桌上。竹筒很舊,封口處用獸筋纏了三圈。

  "山部落的陸先生。"

  鷹眼的刀停了。他看了竹筒一眼,沒有伸手。

  "他讓你送什麼?"

  "一份圖紙。"霧島說,"他讓我轉告你,看完再決定扔不扔。"

  鷹眼把蘋果削完,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酸得眯了一下眼。然後他放下刀,拿起竹筒,拔掉封口。

  裡面是一卷獸皮。

  他展開。

  獸皮上畫著一幅圖。不是地圖,不是陣法。是礦道圖。

  石部落靈石礦的完整礦道走向,每一條巷道的寬度、坡度、通風口位置全部標註。靈石脈的分布用紅線畫出來,密密麻麻,像血管。

  鷹眼的眼睛眯起來了。

  他在這座礦上待了兩年。他知道礦道的大致走向,但他不知道靈石脈的精確分布。灰鷹的工程師勘探過三次,誤差在三十丈以上。

  這份圖上的誤差,目測不超過五丈。

  圖紙下方還有一段標註,字跡很工整,用的是荒墟通行的土著文字,但筆鋒裡帶著一種不屬於土著的利落。標註寫的是當前礦道的三個瓶頸。

  第一,主巷道通風口位置偏了十二丈,導致深層作業面煞氣濃度超標,礦工每天只能幹四個時辰。第二,三號靈石脈的走向被誤判為南北向,實際是東北偏東,現有巷道全部打偏了,白挖了四十丈廢石。第三,排水系統設計有缺陷,雨季積水會淹沒五號作業面,每年損失兩個月工期。

  每個瓶頸後面都附了改良方案。通風口移位、巷道糾偏、排水渠重挖,方案旁邊標了預估工時和所需材料。

  圖紙最下方,一行字:

  "按此方案,靈石產量提三倍。條件:灰鷹不再替蛇幹活。礦上工人,每天不超過六個時辰。"

  鷹眼把圖紙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布局,第二遍看數據,第三遍看那三個瓶頸。

  他放下圖紙,咬了第二口蘋果。

  "他怎麼知道這些?"

  霧島:"他之前在石部落外圍勘察過。待了兩天。"

  "兩天?"

  "兩天。"

  鷹眼把蘋果核扔進火盆里。

  "讓他等。"

  他沒有故意擺架子,是真的在算。

  接下來三天,鷹眼把圖紙鋪在石桌上,旁邊擺了他自己的帳本、灰鷹過去兩年的開採記錄、三大世家的靈石收購價目表。他一個人坐在帳篷里,從早算到晚。

  第一天,他驗證了礦道圖。派了兩個人下去實地測量。通風口確實偏了十二丈,三號脈的走向確實打偏了,排水渠確實在雨季會淹。全對。

  第二天,他算產量。按陸沉的方案,通風口移位後深層作業面可以干滿八個時辰,三號脈糾偏後靈石出礦率從四成提到七成,排水渠修好後雨季不停工。三項疊加,產量確實能提三倍。

  第三天,他算利潤。

  三倍產量,但灰鷹不再替蛇幹活,蛇那三成的抽成沒了。同時灰鷹也不再走私靈石給三大世家,世家的渠道價比黑市低兩成,但勝在穩定。如果走陸沉的條件,產量三倍,不交蛇的三成,工人每天六個時辰。

  鷹眼算了四遍。

  第四遍算完,他拿起筆,在獸皮背面寫了一行字,卷好,塞進竹筒,遞給帳篷外等著的霧島。

  "給他。"

  回信只有一句話:"四倍。"

  陸沉收到回信時,正在給幾個部落的骨衛療傷換藥,都是皮外傷。連阿豹在內,他在峽谷之戰中,被鐵甲蜥的尾巴掃了一下,肩胛骨沒斷,但淤血到現在沒散。

  他單手展開獸皮,看了一眼。

  "四倍。"

  阿豹疼得嘶了一聲:"他還要加價?"

  陸沉把獸皮放下,繼續給阿豹纏繃帶。"不是加價,是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我的底線在哪。"陸沉把繃帶系了個結,"他寫四倍,不是真要四倍,是要看我接不接。我接了,說明我急。我急了,後面的條件他就往上抬。"

  阿豹:"那你怎麼回?"

  陸沉想了想,拿起筆,在獸皮背面寫了一行字:"三倍半。另外,你礦上的石部落工人,每天工作不超過六個時辰。"

  他把獸皮卷好,遞給等在帳篷外的霧島。

  霧島接過去,猶豫了一下:"他要是再往上抬呢?"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算過帳了。三倍半是他的利潤極限。再往下降,他養不活一百三十七人。再往上升,他怕我翻臉。三倍半,剛好。"

  霧島走了。

  第二天,鷹眼的回信到了。不是一句話,是一整段。

  "三倍半,可以。六個時辰,可以。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礦道的改良方案你負責技術,我負責人工。第二,灰鷹宣布中立,不幫蛇,也不幫你,誰打我我打誰。第三,天翻之後,門開了,我帶人走,你不得阻攔。"

  陸沉看完,把獸皮遞給阿木。

  阿木看了半天,抬頭:"他這是答應了?"

  "答應了。"

  "那'中立'是什麼意思?他到底幫不幫我們?"

  "不幫,也不幫蛇。"陸沉把獸皮收起來,"但他不再替蛇幹活,不再走私靈石給世家,不再驅趕土著。這就夠了。"

  阿木想了想:"那蛇不是少了一條腿?"

  "對。"

  "那他還說'不幫你'?"

  "商人不說幫你。商人說'不擋你'。"陸沉把圖紙折好塞進懷裡,"不擋你,就是最大的幫。"

  阿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鷹眼在協議上按了手印。

  按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走,坐在石桌後面,把那份礦道圖又展開了一遍,手指沿著三號靈石脈的走向劃了一下。

  "陸先生。"

  陸沉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涼水。峽谷之戰後第五天,他的左肩還在滲血,但已經能坐直了。

  "嗯。"

  "我提醒你一件事。"鷹眼把圖紙折起來,"裴淵輸了不要緊,他輸得起,蛇巢輸得起。"

  他停了一下。

  "'先生'輸不起。"

  陸沉喝水的動作沒有停。

  "你最好在他來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鷹眼說,"我做了十二年生意,見過三種人。第一種,贏了就跑。第二種,贏了還要贏。第三種,輸了之後笑著站起來。"

  "裴淵是第二種。"

  "'先生'是第三種。"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外面鑽機的聲音轟隆轟隆地傳進來。

  鷹眼把圖紙收進竹筒,站起來,走到帳篷口。他掀開帘子,又回頭。

  "還有一件事。"

  "說。"

  "你那份圖紙。"鷹眼的手指在竹筒上敲了兩下,"礦道走向、靈石脈分布、通風口偏移量,畫得比八岐會的工程師好。我雇過三個東洋礦業大學的畢業生,沒一個畫得這麼准。"

  他看著陸沉。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陸沉把碗放下。

  "醫生。"

  鷹眼的嘴角抽了一下。"……醫生畫礦道圖?"

  "醫生什麼都得會。"陸沉站起來,左肩的繃帶在衣料下面鼓了一小塊,"不然病人死了,你找誰算帳?"

  鷹眼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笑了,不是商人的笑,是一個見多了怪事之後終於碰到一件更怪的、那種認命式的笑。

  "行。"他掀開帘子,"三倍半。六個時辰。天翻之後我走。"

  他走出帳篷。

  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朝礦區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百三十七個灰鷹的人散在礦道口,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打牌,有的蹲在地上啃乾糧。

  他們不知道,從明天開始,不用替蛇幹活了。也不用走私了。也不用拿槍指著土著的腦袋了。

  鷹眼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煙,點上,吸了一口。他對著礦區的方向吐出一口煙,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三倍半。"

  他算了一下。夠了。夠養一百三十七人,夠還三大世家的舊帳,夠在天翻之前攢一筆走人的錢。不多,但乾淨。

  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踩滅在碎石地上,轉身朝礦道口走去。

  "都他媽別打牌了!"他朝那群人喊了一聲,"明天開工。六個小時。多一分鐘扣錢。"

  礦道口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罵了一句,有人笑了,有人把牌扔了。

  鷹眼沒有回頭。

  他走回自己的帳篷,把那份礦道圖從竹筒里抽出來,釘在牆上。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礦道,是在看圖紙最下方那行字。

  "礦上工人,每天不超過六個時辰。"

  他伸手把那行字摸了一下,指尖在獸皮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放下手,去算下一筆帳了。

  當夜,山部落新谷。

  陸沉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一張獸皮地圖。地圖上,銜尾蛇的勢力範圍被他用炭筆標了出來。蛇巢,三大世家,八岐會,灰鷹,南洋黑巫會。

  五條腿。

  灰鷹那條,他劃了一道線。

  "斷了一條。"阿木蹲在旁邊,看著那道線。

  "還有一條也快了。"陸沉的炭筆點在八岐會的位置上,"霧島已經不回八岐會了,他留在火部落。八岐會在荒墟的礦,少了一個管事的人。"

  阿木:"那蛇呢?裴淵輸了,蛇會不會——"

  "會。"

  陸沉把炭筆放下。

  "'先生'會來。"

  帳篷外面,風從新谷的谷口灌進來,吹得帳篷帘子啪啪響。小金從陸沉肩頭跳下來,蹲在地圖邊上,尾巴尖點在蛇巢的位置,呲了一下牙。

  陸沉看著那個位置。

  "讓它來。"

  他把地圖捲起來,塞進青戒。

  "它來之前,我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

  "石部落。"陸沉站起來,左肩的舊傷口又被扯了一下,他悶哼了一聲,沒停,"靈石。我需要靈石。"

  阿木跟著站起來:"你的傷——"

  "沒事,快好了。"

  他掀開帳篷帘子。新谷的夜空下,兩輪月亮,一紅一白。遠處石部落的方向有幾點火光,那是灰鷹礦區的燈火。

  明天開始,那些燈火下面挖出來的石頭,不再屬於蛇了。

  陸沉看了那幾點火光三秒,然後轉身,朝石部落的方向走去。

  阿木跟上來。小金跳回他肩頭,尾巴卷了一圈,回頭看了一眼新谷。

  風把帳篷帘子吹起來,又放下。

  地圖上的那道劃線,在炭筆下黑得很清楚。

  五條腿,斷了一條。蛇還在爬,但爬得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