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砸下來的時候,陸沉正在給小金剝一顆野果。
峽谷兩端的岩壁同時崩裂,碎石如雨,堵死了來路和去路。他手裡的野果被震落在地,小金尖叫一聲,從他肩頭彈起,一頭扎進後領。
阿木的反應最快。十三歲的少年一把抽出骨刀,背靠岩壁,把陸小七擋在身後。阿豹慢半拍,但只慢了半拍——他的獵矛已經橫在胸前,矛尖對準了峽谷左側的陰影。
那裡,有東西在喘氣。
沉重的、帶著鐵鏽味的喘息。
五頭鐵甲蜥從兩翼的灌木叢里擠出來。它們的甲殼上刻著銜尾蛇的暗紋,四肢粗壯如樹幹,每一步落地,地面的碎石都被震得彈起半寸。
陸沉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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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數人頭。
峽谷兩側的岩壁上,黑壓壓站滿了人。弓弩手、刀兵、兩個穿灰袍的術士。他數到三十八的時候停了,因為岩壁最高處,還站著一個人。
黑色長風衣。領口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裴淵。
"陸先生。"
他用了"先生"這個詞。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客氣,像在茶樓里跟一個遲到的朋友打招呼。
"找你找了快兩個月了,你比我想像中能跑。"
陸沉把剝了一半的野果撿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塞進嘴裡。
很甜。
他嚼著野果,環顧四周。四十人。兩名術士。五頭鐵甲蜥。加上裴淵本人。
九轉訣第四層,他可以碾壓單個術士。兩個術士,他能在三十息內解決。但四十個弓弩手同時放箭,他的真氣護體撐不過三輪。五頭鐵甲蜥衝鋒,阿木的荒骨之力能擋住一頭,阿豹能纏住一頭,剩下三頭,沒有人接。
不是打不過裴淵。
是打不過一支軍隊,正常情況下。
他把果核吐在地上,拍了拍手。
"兩個月。"他說,"你挺閒啊。"
裴淵沒接這句玩笑。他從岩壁上跳下來,落地無聲,風衣下擺掃過碎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陸沉的心跳上。
"我不想殺你。"裴淵停在二十步外,"'先生'要活的。"
他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陸沉,落在阿木和阿豹身上。
"但這兩個人,不在名單上。"
阿木的骨節咔咔響了兩聲。他把骨刀橫在身前,刀尖對準裴淵的咽喉方向。十三歲的手臂在發抖,但刀尖沒有偏。
陸沉伸手,按住了阿木的肩膀。
不是攔他。是告訴他:別動。
阿木的牙咬得咯吱響,但他沒有動。
"裴淵。"陸沉的聲音不大,峽谷里有風,他得稍微提高一點,"你替'先生'辦事。你知道'先生'是誰嗎?"
"不需要知道。"
"你需要。"
陸沉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挑釁。是拉近距離,讓裴淵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診室里跟一個不肯配合的病人說話。
"'先生'讓你找古脈。但你有沒有想過,古脈找到之後,你是什麼?"
裴淵沒有回答。
"你也是耗材。"陸沉說,"跟那些被扔進進化池的土著一樣。跟礦里挖成石肺的工人一樣。用完,扔掉。"
風從峽谷頂部灌下來,吹得裴淵的風衣獵獵作響。
他沒有動怒。他只是看著陸沉,像在看一個說錯了話的人。
"你說完了?"
"沒有。"
陸沉又往前走了一步。十五步。
"你左臂上的蛇紋,蔓延到肩胛了吧。"
裴淵的右手,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左臂。
很輕。但陸沉看到了。
"蛇噬的煞氣反噬,每年發作一次。"陸沉繼續說,語速不快,像在念一份病歷,"'先生'給你壓制的藥,你每個月吃一次。對吧?"
裴淵的手指停住了。
"那個藥不是治你的。"
"你怎麼知道?"
"我是醫生。"
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裴淵盯著他。峽谷里安靜下來,只剩風聲和鐵甲蜥粗重的喘息。兩名術士對視了一眼,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符囊。
陸沉沒有看他們。他只看裴淵。
"你離開他的藥,只要三個月,煞氣反噬會吃掉你的經脈。"他說,"你十二年前就知道這件事。對吧?"
裴淵的刀尖顫了一下。
不是被嚇的。
是被人把藏了十二年的東西,從骨頭裡拽出來了。
"那個藥不是壓制。是鎖。"陸沉說,"他給你鎖鏈,讓你覺得只有他手裡有鑰匙。你不敢停,因為停了就死。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不吃那個藥,也許不會死。也許只是另一種活法。"
"你憑什麼——"
"憑我把你左臂的蛇紋看了一眼,就知道你三年沒睡過一個整覺。"
裴淵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峽谷里,四十個人等著他的命令。弓弦繃著。鐵甲蜥刨著地面。兩名術士的真氣已經凝在掌心。
裴淵沒有下令。
他在想。
陸沉知道他在想什麼。不是想"要不要打"。是想"這十二年的藥,到底吃的是什麼"。
一個被鎖了十二年的人,第一次有人告訴他鎖鏈的構造。他不會立刻砸鎖。但他會停下來,摸一摸那個鎖扣。
陸沉要的就是這幾秒鐘。
他不需要裴淵倒戈。他只需要裴淵猶豫。猶豫十息,就夠了。夠他判斷地形,夠阿木找到鐵甲蜥的視覺盲區,夠——
峽谷外面,響了一聲號角。
不是銜尾蛇的銅號。
是骨號。
低沉的、粗糲的、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聲音。那是山部落的骨號,用異獸的肋骨磨製,吹出來的動靜不像樂器,像一頭老獸在吼。
阿木的耳朵豎起來了。
他認得這個聲音。
阿豹也認得。他的獵矛尖往下垂了半寸,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陸沉看懂了他的口型。
——阿力。
裴淵猛地轉頭,看向峽谷北端。
骨號又響了一聲。比第一聲近。
然後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峽谷上方的岩壁後面傳過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裴淵的副官從岩壁上跑下來,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陸沉沒聽清內容,但他看到裴淵的眉頭擰了一下。
"多少人?"裴淵問。
副官又說了句什麼。
裴淵沉默了三息。
他轉回頭,看著陸沉。
"你安排了接應。"
陸沉沒有否認。他嚼完最後一口野果,把果核又吐在地上。
"我沒安排。"他說,"阿木安排的。"
阿木在陸沉身後,骨刀還橫著,但嘴角翹了一下。
昨晚,他跟阿力接頭時,說過一句話:"明天一有動靜,你就吹骨號。不用來救。吹完就跑。"
阿力問:"為什麼?"
阿木說:"因為他們聽到骨號,會以為來了一百人。猶豫的那幾秒,夠先生想別的辦法。"
裴淵看著阿木。
然後他看向峽谷北端。骨號還在響。第三聲了。更近了。
他不知道來了多少人。可能是三十個骨衛。可能是三百個。也可能只有阿力一個人,抱著一根骨頭吹。
他不知道。
這就是問題。
"撤。"裴淵說。
副官愣了:"蛇使,我們四十多人——"
"撤。"
裴淵轉身,風衣下擺掃過碎石。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先生。"
"嗯。"
"下次不會給你留說話的時間。"
陸沉看著他的背影。
"下次,"他說,"你的蛇紋會蔓延到脖子。到時候,你連刀都握不住。"
裴淵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走了。四十人,兩名術士,五頭鐵甲蜥,像潮水一樣從峽谷兩端的碎石堆後面退出去。鐵甲蜥的尾巴掃過地面,留下一道道溝壑。
峽谷空了。
風灌進來,吹得陸沉的衣擺翻了一下。
阿木把骨刀插回腰間,腿一軟,蹲在了地上。他剛才一直繃著,現在繃不住了。
"先生,"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剛才真以為要死了。"
陸沉蹲下來,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沒死。"
"你剛才跟裴淵說那些話,是真看出他身上的毛病了,還是瞎編的?"
陸沉站起來,看向峽谷北端。骨號還在響,第四聲了。
"真的。"他說,"蛇噬的煞氣走肝經,左臂先黑,然後肩胛,然後脖子。他左臂的紋路已經過了肩線,說明至少十二年沒斷過藥。十二年不斷的藥,不是治,是控。"
阿木張了張嘴,把"那你萬一猜錯了呢"這句話咽回去了。
阿豹從另一側走過來,獵矛上還沾著鐵甲蜥蹭掉的泥。他看了看峽谷兩端的碎石堆,又看了看陸沉。
"下一步?"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小金從他後領里探出腦袋,沖峽谷北端呲了呲牙。
骨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聲音。
遠遠的,從碎石堆後面傳過來。
"先生——"
是阿力。
十六歲的少年站在碎石堆頂上,手裡舉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骨號,臉上全是灰。他身後,三十個骨衛從岩壁的縫隙里陸續冒出來,手裡攥著火油罐和絆獸索。
不是三百個。
是三十一個。
阿木看著那些火油罐,忽然笑了。
"我說了,吹完就跑。"
阿力從碎石堆上跳下來,跑到阿木面前,一拳捶在他胸口。
"一個月了,你TM還沒回來呢。"
"路上耽擱了。"
"你知不知道我吹了四聲?"
"聽到了。"
"第四聲的時候我氣不夠了,差點把號咽下去。"
阿木又笑了。這一次笑出了聲。
陸沉看著這兩個少年,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向峽谷南端,裴淵撤退的方向。地面上,鐵甲蜥的爪痕還很清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穩的。
但他後領的衣料,被小金的爪子抓出了四個洞。
"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趁裴淵還沒反應過來,去石部落。"
阿力跟上來:"先生,裴淵會不會殺回來?"
陸沉沒有回頭。
"會。"
"那怎麼辦?"
"那就讓他來。"
他走進峽谷南端的碎石堆里。小金從他後領跳上肩頭,尾巴卷了一圈,回頭看了一眼峽谷。
風把碎石上的灰塵吹起來,模糊了裴淵留下的爪痕。
但陸沉知道,那些痕跡不會消失。
就像裴淵左臂上的蛇紋。
十二年了。
該有人告訴他,那條鎖鏈,是可以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