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墟入秋的時候,風開始冷了。
不是地球上那種吹在人臉上、帶著水汽的冷,是從骨頭縫裡鑽進去的冷。
山門斷塔外,黑色的碎石坡上,三個新哨站一夜之間立了起來。木樁深深打進地里,鐵刺纏在外層,每座哨站上都掛著一面黑旗。旗面上,一條蛇咬著自己的尾巴,圍成一個陰冷的圓。
圓里沒有字。可只要荒墟里的人看見那面旗,就知道該繞路走。
因為那是銜尾蛇的旗。
裴淵終於動了。
他沒有直接攻山部落。山部落已經不在原來的山谷里了,舊營地燒得乾乾淨淨,石屋塌了一半,水井被填平,連族人平日裡晾肉的木架都被拆走了。搜索隊翻了三遍,只找到幾片被火燒黑的獸皮,還有一根斷掉的骨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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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部落像從荒墟里蒸發了一樣。
裴淵站在舊營地中央,看著腳下的灰燼,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副官低聲道:"裴使,要不要擴大搜山?"
裴淵沒有回答。他彎腰,從灰燼里撿起一塊燒焦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半個山紋,很粗糙,應該是某個孩子練手刻的。
裴淵看了一眼,隨手扔回灰里。
"搜山沒有用。"
副官一愣:"那我們……"
"封路。"
裴淵轉過身,黑色長風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山部落可以藏,那個姓陸的也可以跑。但他們總要吃東西,總要傳消息,總要救人。"
他抬手,指向斷塔四周起伏的山嶺。
"從今天開始,山門斷塔往外三十里,所有通道,全部封死。水部落、火部落、風部落、石部落之間的路,全部切斷。"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他們不是喜歡救人嗎?那就讓他看看,他救得過來幾個。"
副官後背一涼,低頭道:"是。"
很快,命令傳了下去。三個哨站前移,鐵甲蜥巡邏範圍擴大。六支搜索隊從山門斷塔出發,每支二十人,兩名獵手開路,一名術士壓陣,剩下的人全副武裝。他們以斷塔為圓心,像六根黑色的刺,扎向荒墟六個方向。
而那些原本還能喘一口氣的部落,幾乎在同一天,感覺到了那張網。
水部落。
滄石帶著十幾個年輕人,準備進叢林採集清水藤。那是陸沉走之前交代過的藥材,清水藤配合水澤草,可以暫時壓制蠱蟲殘毒。陸沉不在,他們不能全靠等。
可剛走到平日採集的小路口,潮生就猛地抬起手:"停。"
滄石腳步頓住。
前方的樹幹上釘著一枚黑色鐵釘,鐵釘下掛著一塊獸皮,獸皮上只寫了四個字——越線者死。
潮生握緊木棍,往前走了一步。滄石一把按住他:"別動。"
潮生眼睛發紅:"族長,那是我們採藥的路。"
"我知道。"
"清水藤在裡面。陸先生說過,沒了清水藤,黑鱗病復發的人會很難熬。"
"我知道。"滄石看著那枚黑釘,聲音壓得很低,"可你沒看見嗎?"
潮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樹林深處,有東西動了一下。一頭鐵甲蜥趴在泥水裡,厚重的甲殼上掛著腐草,兩隻渾濁的黃眼睛冷冷盯著他們。它旁邊還有兩個人影,黑衣,彎刀,銜尾蛇。
潮生的手指捏得發白。他想起阿豹教他的那幾句話——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可現在,敵沒有進,也沒有退。敵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滄石慢慢後退:"回去。"
潮生咬牙:"那藥呢?"
滄石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他才說:"省著用。"
這三個字,說得他喉嚨發疼。
火部落。
火山晶礦口,炎骨看著被扣下的運輸隊,臉色陰沉得像火山灰。
原本今天這批火山晶要送往石部落,換取靈石和藥材。這是陸沉走前定下的互換辦法——火部落有火山晶,石部落有靈石,水部落有藥草,風部落有獸皮和肉乾。各部互通,才有活路。
可現在,活路被截了。
十幾輛木車停在礦道外,車上堆滿了紅褐色的火山晶,晶石內部有細小火光流動,像凝固的血。擋路的是一隊銜尾蛇的人,領頭的武裝人員靠在木車旁,靴子踩著車轅,懶洋洋地道:"裴使有令,火山晶暫停外運。"
炎骨聲音很啞:"這是我們火部落的東西。"
那人笑了一聲:"以前也是你們挖的。可你們拿走過嗎?"
炎骨身後的火部落族人眼睛一下紅了。炎山站在人群里,背上還背著陸沉給他的短弓,手摸到了箭。
炎骨按住他的手。
炎山低聲道:"爹。"
炎骨沒看他:"別忘了陸先生說的話。"
"他說過,不跪著活。"
"也說過,沒把握的時候,別把族人的命填進去。"
炎骨看著那隊人,又看了一眼遠處山坡上緩緩爬過的鐵甲蜥。他閉了閉眼:"把車推回去。"
族人們沒有動。
炎骨轉頭,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推回去!"
木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音。炎山低著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第一次明白,忍不是不恨,是恨到極處,還得把命留著。
風部落。
草場上的風一向大,那天卻靜得嚇人。
灰鷹傭兵團的越野車一輛接一輛開走,車輪碾過草地,留下深深的黑印。風鈴站在坡上,右手握著骨矛,左邊空蕩蕩的袖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她看著那些車,沒有追,也追不上。
一個金髮男人從最後一輛車上探出頭,嘴裡叼著煙,沖她咧嘴一笑:"喂,小丫頭。"
風鈴看著他。
金髮男人把煙吐到地上,用靴底碾滅:"你們自求多福吧。蛇要咬人了,我們不想被濺一身血。"
他說完,拍了拍車門。越野車轟鳴著離開。
風部落的少年們站在草場上,沒有歡呼。灰鷹走了,按理說他們該高興。可風鈴知道不對。灰鷹不是被他們打跑的,是自己撤的。商人不會無緣無故丟下獵場,他們一定聞到了更危險的味道。
風岩拄著骨杖站在她身後。這個老頭的腿被灰鷹打斷過,走路一瘸一拐。他看著遠去的車隊,聲音沙啞:"風鈴,你怕嗎?"
風鈴沒有回頭:"怕。"
"怕還握矛?"
"怕才握矛。"
風岩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像你爹。"
風鈴看著草場盡頭,那裡塵土還沒落下。她低聲道:"陸先生說過,他們不是不能打。"
風岩問:"那蛇呢?"
風鈴握緊骨矛:"也一樣。"
銜尾蛇內部的裂痕,就這樣無聲地露了出來。灰鷹撤了,八岐會的人開始縮回火山礦附近,三大世家的監工不斷催靈石產量卻不肯派更多人手,南洋黑巫那邊更安靜——蛛母從水部落撤回綠煙塔後,再也沒有主動出過手。
每一方都在看,都在等,都想讓裴淵先咬上去。
可裴淵不在乎。他要的不是這些人的忠誠,也不是敬畏。他只要一件事:找到那個外來修士,找到陸沉,找到他身上的古脈線索。
黃昏時,第一支搜索隊從斷塔往東南方向出發。隊長是個斷了一隻耳朵的男人,綽號豺狗。他蹲在地上,捏起一撮泥土,在鼻尖嗅了嗅。
"有人走過。"
旁邊術士皺眉:"多久?"
"三天內。"
"幾個人?"
"三個。還有一隻小獸。"豺狗抬頭,看向密林深處,咧嘴一笑,"那隻猴子的味兒,很怪。"
術士眼神一凝:"報上去。"
豺狗沒有動:"急什麼?裴使說要活的,可沒說他身邊的人也要活的。"
術士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記住,裴使這次不是在抓獵物,是在給先生找東西。"
聽到"先生"兩個字,豺狗臉上的笑一下收了。他低下頭:"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