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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虧錢比刀更疼

  第426章:虧錢比刀更疼

  第二天清晨,風部落北面的草場還掛著霜,遠處就傳來三聲急促鷹哨。不是風部落的哨,是灰鷹傭兵團的撤退暗號。

  阿豹趴在草坡後,拿著從灰鷹車上繳來的望遠鏡看了半天,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們跑得真快。"

  草場邊緣,三輛越野車正在往西北方向撤。車上裝著槍、獸皮、藥箱,還有沒來得及算完的契約。幾個傭兵把獸骨旗拔下來,捲成一團塞進車斗,動作很急,像後面有狼追。

  阿木蹲在旁邊皺著眉:"他們怕我們?"

  "不是怕我們。"

  陸沉站在坡下,正把一塊風部落少年脫臼的肩膀接回去。咔的一聲,那少年疼得吸氣,硬是沒叫。陸沉拍了拍他的肩:"別逞強,三天內別抬重物。"

  少年點頭,抱著胳膊退到一邊。

  阿豹從坡上滑下來:"不是怕我們,那怕誰?"

  "怕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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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擦了擦手,把剩下的藥粉交給風鈴。風鈴今天沒有跟著他們走,她帶著風部落年輕人把老人孩子轉到了北面的風谷。灰鷹的人退了,她也沒讓族人回原帳篷。

  "他們會回來嗎?"她問。

  "會。"陸沉答得很快。

  風鈴的臉繃住。

  陸沉又道:"但不是今天。"

  風鈴看著遠處撤走的車隊,右手按著短矛:"我想追。"

  "不追。"

  "為什麼?"

  "你們追不上車。"陸沉看了她一眼,"追上了,也打不過槍。"

  風鈴咬牙。這話不好聽,可她知道是真的。

  陸沉把一張獸皮遞給她,上面畫著風谷、淺溝、獸道、草坡,以及三條撤離路線。"照這個圖安排。灰鷹再來,不要守帳篷,讓他們進空營。"

  風鈴接過獸皮,眼睛在圖上掃過:"然後呢?"

  "燒他們的油,割他們的輪胎,夜裡敲他們的車殼。"

  阿豹在旁邊補了一句:"砸帳篷也行,別讓他們睡。"

  風鈴看向他。阿豹挺直腰:"我教過水部落的人。"

  風鈴沒笑,認真記下。

  旁邊幾個風部落少年已經圍過來了。昨天獵獸日之後,阿豹幫著抬傷員、分藥粉,又跟他們一起把蠻牛屍體拖到上風口剝皮,一整套干下來,這幫少年看他的眼神早就不一樣了。

  一個叫風棘的瘦高個兒直接蹲到阿豹腳邊,拿樹枝在地上劃:"豹哥,他們車上有槍,我們拿矛怎麼燒油?"

  阿豹也不客氣,拿過樹枝,在風棘劃的線旁邊補了幾道。

  "誰讓你正面沖了?你看過他們停車沒有?三輛車排一排,車頭朝外。"他在地上戳了三個點,"油桶在車尾。你從後面摸,他們看不見。"

  風棘眼睛亮了:"夜裡摸?"

  "夜裡摸。"阿豹用樹枝點了點草坡的位置,"草場不是平地,有溝。你們從小在溝里追兔子,這本事灰鷹的人學不來。"

  另一個少年風礫插嘴:"那輪胎呢?那東西硬得很,骨矛扎不透。"

  阿豹從腰間摸出昨天從灰鷹車上繳的一把短刀,往地上一插:"不用扎。割。刀尖貼著輪轂底部劃,劃一道口子就行。車一跑,自己爆。"

  風礫接過刀翻了翻,咧嘴笑了。

  阿豹又看向風鈴:"最重要的一條,別戀戰。砸完就跑,跑完換地方。他們有車,你們有草場。車只能走路,你們哪兒都能去。"

  風鈴點頭,把這幾條記在獸皮背面。

  風棘忽然問:"豹哥,你在水部落也是這麼教的?"

  阿豹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差不多。水部落那邊多山,打法不太一樣,但道理一樣——別跟他們硬碰,讓他們追不上、睡不著、算不清帳。"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像已經教過很多次了。

  風鈴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獸皮卷好,塞進懷裡。

  陸沉道:"別想著一次把灰鷹打死。你們現在要做的是讓他們每來一次,都虧一次。"

  風鈴抬頭:"虧到什麼時候?"

  "虧到他們不想來。"

  風從草場上刮過,捲起碎草和塵土。遠處的灰鷹車隊已經只剩幾個黑點。風鈴盯著那些黑點看了很久,才把獸皮卷好。

  "我不等你回來。"

  陸沉從藥包里另外取出一張獸皮,上面是荒骨篇的入門吐納法,字跡工整,關鍵穴位旁標了記號。

  "每天清晨,面朝風口,吐納三十六息。"陸沉把獸皮遞過去,"你斷了一臂,氣脈偏斜,先別急著練勁,把根基穩住。"

  風鈴接過獸皮,指尖在那些穴位標記上停了一下。

  "多久能見效?"

  "一個月,氣息不亂。兩三個月,能引氣入骨。"

  風鈴把獸皮貼著胸口收好,沒有道謝。她只是點了點頭,像接下一把還沒磨好的刀。

  "等人救,不如先把刀磨利。"陸沉說。

  風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左袖。她沒有刀,只有一根短矛。但現在已經不止一根短矛了。

  從今天起,夠了。

  離開風部落後,三人一猴往石部落方向走。

  高原草場往前延伸,地勢逐漸下沉。草色從青灰變成枯黃,風裡也多了一點石粉味。

  阿豹走在陸沉旁邊,憋了一路,終於開口:"先生,我還是不明白。"

  "嗯。"

  "灰鷹害了風部落那麼多人,咱們不直接打?"

  陸沉看著前方:"打誰?"

  "灰鷹啊。"

  "灰鷹在風部落的只是一個獵獸點。打掉一個點,他們還能派第二個。"

  阿豹皺眉:"那就再打。"

  陸沉停下腳步,從地上撿起一顆乾癟的草籽,放在掌心:"你打一個獵獸點,灰鷹死十個人。風部落可能死一百個。"

  阿豹不說話了。

  陸沉把草籽丟進風裡:"黑巫靠蠱控制人,所以先解蠱。八岐會靠陣和礦,所以先破陣救人。灰鷹不一樣。"

  阿木接話:"他們靠帳。"

  "對。"陸沉道,"灰鷹是銜尾蛇里忠誠度最低的一環。他們不信神,不信蠱,也不信什麼大業。"

  阿豹問:"那他們信什麼?"

  "錢。"

  小金蹲在阿木肩上,懷裡抱著一顆不知從哪偷來的鳥蛋,咔嚓咬了一口,蛋液糊了它一嘴。它含含糊糊叫了一聲。

  阿木嫌棄地把它往旁邊推:"它也信錢?"

  陸沉看了小金一眼:"它信能偷的東西。"

  小金沖他呲牙。

  阿豹被逗得笑了一聲,很快又正色:"那怎麼讓他們虧?"

  "讓他們和盟友互相算帳。"

  "八岐會看到那帳本,會找灰鷹麻煩?"

  "會。"

  "都是銜尾蛇的人,不至於吧?"

  陸沉看向他:"阿豹,如果你和阿木一起打獵,獵到十隻鹿,他偷偷藏三隻,你會怎麼樣?"

  阿豹立刻轉頭看阿木。

  阿木皺眉:"我不會。"

  "我說如果。"

  阿豹想了想:"打一架。"

  "打完呢?"

  "讓他把鹿吐出來。"

  小金嘴裡的鳥蛋殼掉在地上,它點了點頭,像很贊同。

  陸沉繼續往前走:"灰鷹吞的是靈石。不是鹿。"

  阿豹懂了。靈石能開門,能布陣,能換武器,也能換命。三大世家和八岐會可以容忍灰鷹欺負土著,可以容忍他們拿風部落的人當獵獸前鋒,卻未必容忍他們在靈石帳上動手腳。

  阿木低聲道:"那如果灰鷹不走呢?"

  "那就讓他們覺得,不跟著我,虧得更多。"

  阿豹張了張嘴。這話不像陸沉平時說的,但聽起來,比直接拔刀還狠。

  "先生,你這不像醫生。"

  "醫生也要算帳。"陸沉踩過一段碎石路,腳下的石粉被風吹起,"病人有時候不是死在傷口上,是死在沒人肯算這筆帳。"

  三人走到一處背風坡,準備休息半個時辰。阿木去找水,阿豹檢查槍械。小金蹲在石頭上,把那顆鳥蛋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連殼都嚼了,嚼完還偷看陸沉的包。

  陸沉正在看灰鷹帳本。

  帳本里的蘇文禮出現了十七次,每一次都不重。二十枚靈石,三十枚靈石,五斤火山晶,一塊陣盤維護費,一筆外線運輸費。這些數字單看都不大,可十七次加起來,像一隻手,在荒墟這片爛泥里抓來抓去。

  陸沉合上帳本。他想起清溪谷,想起佳佳,想起余清婉,想起蘇晚寧。也想起蘇家那些藏在笑臉背後的手。

  阿豹坐到他旁邊:"先生,蘇文禮是誰?"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過了片刻,他說:"一個喜歡把手伸進別人碗裡的人。"

  "那我們去石部落,是砍他的手?"

  陸沉把帳本收回青戒:"先看看他伸到了哪。"

  同一時間,石部落以北,靈石礦外。

  一座用外界鋼板搭起來的灰色營房裡,鷹眼收到了兩份情報。

  第一份是八岐會送來的。紙面很薄,內容卻很重:灰鷹傭兵團隱瞞靈石產量三成,帳目副本隨信附上,三大世家已知情。

  鷹眼看完後沒有發火。他只是把那張紙平放在桌上,用手指壓住邊角。

  他四十歲上下,臉上沒有太多荒墟人的粗糙,鼻樑上架著一副薄薄的金屬眼鏡。左眼裝著一枚機械義眼,轉動時會發出細小的咔聲。這就是他的代號來源。

  鷹眼。

  他把第一份情報看了三遍,然後打開第二份。

  火部落礦區出事。八岐會霧島失手。山部落陸姓修士抵達火部落,破結界,救礦奴,隨後轉向風部落。

  鷹眼看到這裡,終於抬起頭。

  營房裡站著三個灰鷹幹部,一個負責獵獸點,一個負責靈石護運,一個負責帳房。帳房額頭已經冒汗。

  "老闆,帳本的事……"

  鷹眼摘下眼鏡,拿布慢慢擦:"哪一本漏了?"

  帳房低頭:"風部落獵獸點那邊丟了一本。"

  "誰丟的?"

  "金毛。"

  鷹眼把眼鏡重新戴上:"讓他以後別叫金毛了。"

  帳房鬆了口氣。下一句,讓他後背涼透。

  "叫死人。"

  屋裡沒人敢接話。

  鷹眼沒有大喊大罵。他從不在虧損已經發生後浪費情緒,他只算後面的帳。

  跟著銜尾蛇,利潤本來很厚。三大世家需要靈石,八岐會需要火山晶,蛇巢需要運輸線,灰鷹夾在中間,誰都能賺一口。可現在不一樣了。八岐會拿到帳本去告狀,三大世家必定要重新核礦。核礦就要補帳,補帳就要吐錢。

  另一邊,裴淵已經在火部落吃了虧。那個陸沉能破霧島的結界,還敢直接動灰鷹的獵獸點。這種人,不會只打一次。

  鷹眼把兩份情報疊在一起:"裴淵在哪裡?"

  負責護運的傭兵答道:"收到消息,他在調人,可能要往火部落方向去。"

  "他會找陸沉。"

  "老闆,我們怎麼辦?"

  鷹眼拿起桌上的一枚靈石,放在指間轉動。靈石透著淡淡光澤,一枚中階靈石,在外界能換很多東西。槍械,藥物,女人,船票。也能換命。

  鷹眼不在乎誰統治荒墟。蛇巢也好,三大世家也好,八岐會也好。他只在乎這枚石頭最後歸誰。

  "跟著銜尾蛇,利潤會被三大世家和八岐會咬回去。"他自言自語,"離開銜尾蛇,裴淵會先咬我。"

  帳房小心翼翼問:"那我們……"

  鷹眼把靈石放回桌上:"找第三條路。"

  屋裡的人沒聽懂。

  鷹眼看向地圖。地圖上,風部落、火部落、石部落三處被紅線連在一起,紅線的另一端正朝石部落靠近。

  "陸沉要來石部落。"

  護運傭兵皺眉:"要攔嗎?"

  鷹眼搖頭:"攔他,要花錢。"

  "那放他進來?"

  "放他進來,也要花錢。"鷹眼把帳本副頁收進抽屜,"先看他能讓我虧多少。"

  荒墟的夜色來得很快。

  陸沉他們在石坡背面生了火。阿木帶回一壺水,阿豹打了兩隻灰毛兔。剝皮時,小金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阿豹把最小的一條腿丟給它。小金接住,轉身就跑,生怕有人搶。

  "這猴子比灰鷹還會算。"阿豹說。

  阿木點頭:"它只進不出。"

  陸沉坐在火邊,把一張獸皮攤開。上面是霧島給的路線圖,又加了他從灰鷹帳本里推出來的礦道位置。石部落離他們還有兩天路,但麻煩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阿豹啃著烤兔肉問:"先生,鷹眼會不會直接投降?"

  陸沉看了他一眼:"不會。"

  "為什麼?"

  "商人不會投降。"陸沉用炭筆在石部落旁畫了個圈,"他只會談條件。"

  阿木問:"那你跟他談嗎?"

  "談。"

  "他害了風部落那麼多人。"

  "所以更要談。"陸沉道,"殺一個鷹眼容易。殺了之後,灰鷹換一個更蠢、更狠的來,風部落還得遭殃。"

  阿豹嚼肉的動作慢下來:"那要怎麼做?"

  "讓他知道,繼續替銜尾蛇幹活,會虧。"陸沉又在圈外畫了一道線,"不替我幹活,也會虧。"

  "那他只能選你?"

  "不。"陸沉搖頭,"他會選錢。"

  火堆噼啪響著。阿豹聽得腦袋疼,他還是更喜歡直接打。可他也慢慢明白了,陸沉不是不打,是先把對方的腿拆了。腿拆完,再打,省力。

  後半夜,陸沉靠著石頭閉目養神。肩上的傷好了些,真氣卻還沒完全恢復。火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小金吃飽了,縮在他旁邊,爪子還抓著一小塊兔骨頭。

  阿木守夜。阿豹睡到一半,聽見風裡傳來細碎的響動,立刻醒了。

  "誰?"

  一隻灰色短尾鳥落在石頭上,鳥腿上綁著一截骨筒。

  阿木沒有直接去拿,而是先看陸沉。陸沉睜開眼:"灰鷹的?"

  阿豹端起槍:"不像。風部落的信鳥。"

  陸沉取下骨筒,裡面是一張很小的獸皮。字是風鈴寫的,筆畫很硬。

  灰鷹撤了。但石部落方向來了一個新監工,不是灰鷹的人,是三大世家派來的。隨行護衛稱他為蘇少。

  獸皮最後一行,字跡明顯重了些。

  他說,他是蘇文禮的人。

  阿木看見陸沉的手停了一下。火堆里的木柴燒斷,火星濺到石頭上。

  阿豹低聲道:"先生?"

  陸沉把獸皮捲起,收好。遠處天邊,石部落的方向黑壓壓一片。礦脈藏在那片山下,靈石也在那裡,蘇文禮的手也在那裡。

  陸沉站起身,把藥包背到肩上。

  "天亮再走?"阿木問。

  "不等天亮。"

  陸沉看向石部落方向。

  "有人把手伸到荒墟來了。"他頓了頓,"我去看看,該從哪一節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