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髮男人被綁在帳篷柱子上時,還在喊。
"你們不能動我!我是灰鷹的人!"
風部落的少年們圍在外面,沒人上前。不是不恨,是不習慣。昨天以前,他們看見灰鷹的車隊會先低頭讓路,看見灰鷹的人喝酒打賭,也只能把矛攥緊,等命令響起,再沖向荒獸。
現在,那個人被綁著。右手腫得像一塊爛木頭,臉上全是碎玻璃劃出的口子。可他一喊,還是有人下意識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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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站在帳篷門口,右手握著短矛。她沒有退。
陸沉坐在金髮男人對面,手裡翻著一疊獸皮契約。契約很厚,上面按滿了風部落人的手印。有些手印很大,是成年獵人的。有些很小,孩子的。
陸沉翻到其中一張,停住。
"風枝,十四歲。借灰鷹二十斤干肉,一包止血粉,三支鐵箭。抵押獵獸收益,利息每月三成。"
他抬頭:"十四歲?"
風鈴的臉繃住。人群後,一個瘦小少年低下頭。他就是風枝,昨天獵獸日被鐵背獾獸掃斷一根肋骨,現在胸口還纏著木板。
金髮男人喘著氣,咬牙道:"契約是他自己按的手印。"
陸沉繼續看:"二十斤干肉,還了多少?"
金髮男人閉嘴。
風鈴轉頭:"風枝。"
少年抬起頭,聲音很低:"去年冬天,我和阿姐獵了一頭風角鹿。鹿角、鹿皮、血肉都給了他們。"
"折多少?"
"他們說……折十斤。"
阿豹在旁邊罵了一句。一頭風角鹿,夠山部落吃半個月。在灰鷹這裡,只抵十斤干肉。
陸沉又翻一張:"風河,二十九歲。借藥三次,共計九包。抵押以後五年所有獵獸分成。"
人群里一個中年男人臉色難看,他的右腿瘸著。"那藥是給我媳婦用的。"
"人救回來了嗎?"
中年男人搖頭:"沒。"
陸沉看向金髮男人:"人死了,帳還在?"
金髮男人扯了扯嘴角:"藥用了,當然要還。"
風部落的人群開始躁動。一個少年紅著眼上前,被風鈴用短矛攔住:"讓他說完。"
陸沉把契約一張張攤開。借肉,借藥,借箭,借獸皮帳篷,借鹽,借水。每一筆看起來都不大,可利滾利之後,像一根根繩子,把風部落五百人全套住了。
灰鷹不用鐵鏈,他們用帳。契約上寫著"自願",每一張都有手印,看起來乾淨。比鐵鏈還乾淨。
陸沉把最後一張契約放下:"這些帳,誰定價?"
金髮男人不說話。
陸沉取出一根金針,放在火上燎過。火光映在針尖上,很亮。
金髮男人喉嚨動了動:"你想幹什麼?"
"治你。"
"我沒病。"
"手腕筋錯位,拖久了會廢。"陸沉走到他身邊,抓起他的右手。金髮男人疼得倒吸氣,卻硬撐著不喊。
陸沉按了按他的腕骨:"現在接回去,你以後還能用槍。"
金髮男人愣住。
陸沉道:"回答問題,我接手。繼續硬扛,我就讓它廢著。"
阿木站在旁邊,忍不住看了陸沉一眼。這不是嚇唬。真廢了,對灰鷹傭兵來說,比殺了還難受。
金髮男人的臉扭了幾下:"價格是營地帳房定的。"
"誰的帳房?"
"灰鷹。"
"灰鷹荒墟負責人是誰?"
金髮男人咬牙。
陸沉按住他的腕骨,輕輕一推。咔。沒推正。
金髮男人慘叫一聲,汗一下冒出來。風部落少年們聽得頭皮發麻。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手滑了。"
阿豹嘴角抽了下。這話也就陸沉說得平靜。
金髮男人喘了半天,終於開口:"鷹眼。"
"真名?"
"不知道。都叫他鷹眼。"
"在哪?"
"石部落那邊。"
風鈴皺眉:"灰鷹的人不是在我們這裡?"
金髮男人疼得聲音發虛:"風部落只是獵獸點。真正掙錢的地方不在這裡。"
陸沉重新扶住他的手腕:"說清楚。"
金髮男人這次沒敢停:"灰鷹幫三大世家開採靈石礦。石部落那邊有礦,三大世家出人、出陣盤,灰鷹負責護運和走私。每批靈石,我們抽三成佣金。獵獸只是小頭。"
他說到這裡,臉上又露出一點譏意:"你以為我們真靠這些窮鬼的獸皮掙錢?"
風部落的人臉色更難看。在他們看來,灰鷹壓在頭上的每一筆債都像山一樣重。可在灰鷹眼裡,他們連主帳都算不上。
陸沉問:"為什麼還抓著風部落?"
"獵獸需要人。灰鷹的人死一個,撫恤很貴。風部落的人死了,帳上劃掉就行。"
這句話說出來,帳篷外徹底靜了。
風鈴的短矛壓在地上,矛尖插進土裡。她的右手上,青筋一根根浮起。
陸沉把金髮男人的腕骨往裡一扣。咔。這次接回去了。
金髮男人疼得渾身一顫,倒在柱子上喘氣。
"帳本在哪?"
金髮男人抬頭,臉上有警惕。
陸沉道:"你這種人,不會把帳都記腦子裡。"
金髮男人不吭聲。陸沉重新拿起金針:"另一隻手也能錯位。"
"在車上!"金髮男人立刻喊,"後備箱夾層!黑色鐵盒!"
阿豹帶人去了。片刻後,他抱回來一個黑鐵盒,盒子上有鎖。阿豹用刀砸了兩下,沒砸開。
小金蹲在旁邊看了會兒,伸爪子在鎖孔里掏了掏。咔噠。鎖開了。
它昂著頭,把爪子往身後藏,像幹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阿木摸了摸它腦袋:"你還會這個?"小金沖他呲牙。
陸沉打開鐵盒。裡面是帳本、契約副冊、幾枚通訊符,還有一支蘸了墨的鋼筆。帳本用的是外界紙張,很新,和荒墟的獸皮放在一起,格外刺眼。
陸沉翻開第一頁。
風部落獵獸收益。風角鹿三十七隻,鐵背獾獸十二頭,紅尾狐二百一十張皮。折算之後,風部落仍欠灰鷹干肉八千六百斤,藥粉三百二十包,鐵箭一千四百支。
風鈴看不懂外界字,陸沉念給她聽。
念完,風鈴笑了一聲。很短。"我們去年獵了這麼多,還欠他們?"
金髮男人不敢看她。
陸沉繼續往後翻。獵獸帳後面是靈石帳,字跡更細。每一批靈石從石部落礦區運出,分給三大世家多少,八岐會分多少,蛇巢抽多少,灰鷹自留多少,全記著。
阿豹看得眼花:"先生,這帳能看懂嗎?"
"能。"
陸沉翻得很快。翻到中段時,他的手停了。
一個名字出現了。
蘇文禮。
第一處:蘇文禮,收中階靈石二十枚,作陣盤維護費。
陸沉繼續翻。第二處:蘇文禮,轉交靈石三十枚,名義為蘇家外線補給。第三處:蘇文禮,私帳,火山晶五斤,靈石十二枚。
再往後。第四處。第五處。第十處。第十七處。
陸沉合上帳本。
帳篷里沒人說話。阿木雖然不知道蘇文禮是誰,卻看出陸沉臉上的神色不對。不是怒火上臉,是沉下去了。像一口井,忽然深了。
阿豹低聲問:"先生,這名字……"
"外面的人。"陸沉把帳本放進青戒,"和我有帳要算。"
風鈴看著他:"灰鷹怎麼辦?"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出帳篷。
外面風很大。高原草場的風不像水部落那樣濕,也不像火部落那樣燙,它刮過來,能把人的臉刮疼。
風部落的人都在等。昨天被救下的二十個少年站在最前面,他們想聽一句"殺過去",也想聽一句"今天把灰鷹趕走"。
風鈴也在等。她十六歲,左臂沒了半截,右手握矛握得很穩。可她再穩,也只是風部落的一個少女。灰鷹有槍,有車,有帳,有外面的渠道,還牽著石部落那邊的靈石礦。
陸沉看著遠處灰鷹的獸骨旗:"急不得。"
幾個少年臉上露出失望。
陸沉道:"灰鷹不是黑巫,也不是八岐會。"
阿木皺眉:"他們不壞?"
"壞。"陸沉道,"但壞法不一樣。"他指了指帳篷里的帳本,"黑巫靠蠱,八岐會靠陣,灰鷹靠帳。"
風鈴聽得很認真。
陸沉道:"靠蠱的,先解蠱。靠陣的,先破陣。靠帳的,不能只砸車。"
阿豹問:"那砸什麼?"
"砸它的錢。"陸沉看向石部落方向,"灰鷹是商人。商人怕的不是打,是虧。"
風鈴咬了咬牙:"他們害死我們那麼多人,就讓他們虧錢?"
陸沉看向她:"虧錢,是讓他們自己鬆手。"
風鈴不說話。
陸沉繼續道:"等他們鬆手,你們才有機會站穩。現在硬拼,灰鷹調一隊人來,風部落會死很多。"
有個少年忍不住道:"我們不怕死!"
陸沉看著他:"可我怕你們白死。"
那少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風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斷臂。她比別人更懂白死是什麼意思。她那隻手,是去年獵獸日被角獸咬掉的。那天死了六個人,灰鷹的人收走角獸的角和血,只丟下一包止血粉。後來帳本上,還記了風部落欠藥一包。
風鈴抬頭:"你要去石部落?"
"嗯。"
"找鷹眼?"
"不只找他。"陸沉道,"我要去找靈石。"
阿木一愣:"靈石?"
陸沉點頭。靈石是修門的東西,也是布陣的東西,更是銜尾蛇這些外來勢力咬死荒墟不鬆口的根。他原本只是來風部落探情報,現在帳本送到他手裡,線就清楚了。灰鷹、三大世家、蘇文禮、石部落靈石礦,一條繩上的螞蚱。
阿豹走過來,低聲道:"先生,金髮那幾個怎麼處理?"
陸沉看向金髮男人。金髮男人被拖到帳篷外,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狠勁。
"放一個回去。"
風部落人群頓時有些騷動。阿豹問:"放哪個?"
陸沉道:"放他。"
金髮男人怔住。
陸沉走到他面前:"告訴鷹眼,帳本我拿走了。"
金髮男人臉色發白:"你這是找死。"
陸沉道:"還有一句。"
金髮男人咽了口唾沫。
陸沉看著他:"風部落的帳,我會重算。"
金髮男人想笑,沒敢笑出來:"鷹眼不會讓你碰他的帳。"
"所以我去石部落。"
陸沉揮了下手,阿豹把金髮男人身上的繩子割開。金髮男人扶著右手,踉蹌著站起來。他看了一眼周圍的風部落少年,昨天這些人還被他驅趕著沖向鐵背獾獸,今天他們站在這裡,看他的眼神變了。
金髮男人背後冒出一層汗。他撿起一支沒子彈的槍想找回點安全感,又被阿豹一腳踢開。
"滾。"
金髮男人帶著兩個還能走的傭兵離開。剩下幾個重傷的,被陸沉簡單處理了傷,綁在帳篷邊。
風鈴看著金髮男人跑遠:"他會帶人回來。"
"會。"
"那我們呢?"
陸沉從青戒里取出一張獸皮遞給她,上面寫著阿豹教水部落的十六字,又多了幾處草場地形的標註。
"會跑嗎?"
風鈴皺眉:"風部落的人,當然會跑。"
"那就學會什麼時候跑。"陸沉道,"灰鷹回來前,把老人孩子轉到北邊風谷。年輕人分散,不要守帳篷。灰鷹的車快,但草場不是只有一條路。"
風鈴看著獸皮:"你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你每到一個部落,都這麼說?"
陸沉沒有否認。
風鈴盯著他看了片刻:"那我不等你。"
陸沉點頭:"最好別等。"
風鈴把獸皮卷好,轉身對那二十個少年喊道:"拆帳篷!老人孩子先走!會騎獸的跟我去探路!"
風部落的人動了起來。不像水部落那樣剛學會站,也不像火部落那樣被礦壓得喘不過氣。風部落的人本來就在草場上奔跑,他們只是忘了,自己不是灰鷹養的獵犬。
傍晚時分,陸沉在一張紙上,用炭筆抄了一份灰鷹帳本的關鍵頁。
阿木在旁邊看著,越看越糊塗:"先生,咱們不是要對付灰鷹嗎?抄這個幹什麼?"
"送人。"
"送誰?"
"八岐會。"
阿木愣住:"他們不是一夥的?"
陸沉把最後一行寫完。帳本上清楚記著,灰鷹報給三大世家和八岐會的靈石產量,是實際產量的七成。剩下三成,被灰鷹吞了。
阿豹看明白了,倒吸一口氣:"他們偷自己盟友的錢?"
"不是偷。"陸沉吹乾墨跡,"是帳目調整。"
阿豹咧嘴:"外面人說話真髒。"
陸沉把抄好的帳頁捲起來,裝進一隻竹筒。霧島留下過一個聯繫渠道,原本用來傳裴淵的行軍消息,現在可以借來送一份禮。
阿木皺眉:"八岐會拿到帳,會不會先來打我們?"
"不會。"
"為什麼?"
"他們會先算帳。"陸沉把竹筒封好,"盟友之間,最不能忍的不是殺人。"
阿豹接道:"是偷錢?"
陸沉點頭。
夜風吹過草場。遠處,金髮男人逃走的方向升起一縷黑煙。風鈴帶人轉移的隊伍,也已經沒入北邊風谷。
小金蹲在越野車頂,把灰鷹留下的望遠鏡翻來覆去地看。看膩了,又往裡面塞了一顆草籽,搖得嘩啦響。
陸沉站起身,看向石部落方向。那裡天色更暗。靈石礦、鷹眼、蘇文禮,三條線纏在一起。
他拍了拍阿木的肩:"晚上收拾東西,我們明天就走。"
阿木背起藥包:"去哪?"
陸沉把灰鷹帳本收進青戒:"石部落。"
他停了一下。
"我要看看,蘇文禮的手,到底伸了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