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等來裴淵。
第五天清晨,火山灰還沒散盡,他蹲在礦口外臨時搭起的草棚里,把一卷荒骨篇口訣默寫在一塊片岩上。筆是炎山削的炭條,片岩是霧島昨夜親自搬來的。
陸沉寫字時,霧島就坐在對面,一言不發地盯著炭條在石面上磨出的細煙。
"你這醫囑,比我見過的所有法旨都多。"霧島終於開口。
陸沉沒抬頭:"病人多了,醫囑自然多。"
寫完最後一行,他放下炭條,把片岩遞給炎山。
炎山雙手接過,低頭看。
三塊片岩,三種口氣。
第一塊,寫給礦工。
——下礦前蒙雙層濕布,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出礦後即飲清肺藥,半個時辰內不得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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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塊,寫給火部落。
——主礦道必須開風口;老人孩童不得靠近礦粉堆;重症者三日一查,違者全家逐出部落。
第三塊,寫給霧島。
——礦工每日勞作不得超過六個時辰。違者封礦。
霧島看完第三塊,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這是命令?"
"只是醫囑。"
"醫囑比命令難聽。"
"聽不聽隨你。"陸沉把金針收回布卷,"封礦我也會。"
霧島沒接話。他端起那杯茶——茶早就涼透了。涼透的茶,他喝了一口。
"你走了之後,我若不照辦呢?"
陸沉已經背起藥包。
"那我就回來。"
"回來一次,是醫囑。"
"回來兩次,是命令。"
"回來三次——"他回頭看他一眼,"我讓小金來釘你第二杯茶。"
霧島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是真的笑。
從礦口到山口,三百步。
炎骨帶著火部落的人一路送到山口。沒人跪。
炎骨額頭的傷還沒收口,結著黑血痂,臉色仍舊很差,腿也還在抖——可他站得筆直。
"陸先生。"
"嗯。"
"裴淵要是來了——"
"讓霧島拖。"
霧島走在最後面,聽見這話,眉頭跳了一下,沒接。
炎山忍不住:"那你呢?"
"去風部落。"
"為什麼不在這等蛇使?"
陸沉看了他一眼。
"他想找我,就讓他追。"
阿豹在旁邊低笑了一下。炎山沒笑。
他看著陸沉肩上還沒拆的布條,又看了看草棚里那十幾個剛能坐起來的石肺病人。
那些病人里,最小的是苗苗。
六歲,扎著兩根羊角辮,正用吸管喝陸沉留下的清肺藥。喝一口,咳一聲,咳完又喝。
她不知道陸沉要走。她只記得這個醫生把她從礦里背出來時,肩膀很暖。
炎山最後低下頭:"我知道了。"
陸沉拍了拍他的肩:"小心你爹。"
炎山愣住。
炎骨咳了一聲:"我不用他小心。"
陸沉沒拆穿。
這位火部族長昨夜腿麻得站不起來,還硬撐著巡了兩圈礦口。火部落的火,燒得太久,也燒得太苦。
該有人看著。炎山一走,炎骨恐怕連喝藥都得自己熬。
三人一猴離開火山群,向西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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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避開上風口。屏蔽符的效果愈發明顯——只要不發太大的噪音,對高級以下的異獸幾乎無法被察覺。
路上八天。
地勢一點點變高。黑石變少,草色變多。到了第八日午後,空氣里的硫磺味被風吹淡,取而代之的是野草、獸糞、乾冷的土腥氣。
阿木站在一處山坡上,往遠處看。
"這就是風部落?"
山坡下,是一片高原草場。
草很矮,被風壓得一層一層伏向遠方,像老人頭頂的頭髮。遠處有黑色帳篷群,帳篷外插著獸骨旗,旗上畫著一隻展翅的灰鷹。
灰鷹。
陸沉眯眼。
"那旗不像部落的。"
"是傭兵團的。"阿豹盯著旗上的鷹徽,"灰鷹。我在山部落就聽過。"
"聽過什麼?"
"他們不是打獸,是養獸。"阿豹的聲音低下去,"把荒獸趕到部落去吃人。吃完,人欠他們的債。"
"欠了債怎麼辦?"
"繼續送人餵獸。"
阿木木棍握得發白。
陸沉沒說話。
他從藥包里摸出霧島昨夜臨別塞給他的一張獸皮。獸皮一角,用極小的字寫著兩行註:
"灰鷹駐風部主獵場。每五日一次獵獸日。戰利品三七分,灰鷹七,風部三。"
"風部欠灰鷹獸骨三百六十二副。帳本在領隊車裡。"
帳本。
陸沉把獸皮捲起來。
霧島的意思很清楚——他給的不只是路線,是刀柄。
陸沉剛想下坡,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獸吼。
吼聲很悶。像石鼓砸在地上。
緊接著,是一群少年的喊叫——不是喊殺,是喊救命。
阿豹臉色一變:"前面在打!"
陸沉沒說話,直接往山坡下沖。
小金從他肩頭彈起來,跳進背包,又從背包里鑽出來,蹲在陸沉右肩,尾巴死死纏住他的衣領——它知道接下來要打。
穿過一片低矮灌木後,他們看清了草場中央的情形。
陸沉停下腳步。
不是怕,是要看清。
草場正中央,二十個少年被圍成一個半圓。
半圓外面,是一頭金脊蠻牛。
那東西比水牛還大一圈,背上覆著厚厚的暗金色骨甲,每一片甲都像倒扣的碗。尾巴像一根鐵鞭,甩起來帶著風嘯。四隻爪子刨地時,草皮連根翻起,露出下面黑紅的泥。
金脊蠻牛的角斷了半截,斷口發黑,像被火烤過。
它餓瘋了。
風部落的少年手裡只有骨矛和石盾。盾很舊,不少邊緣已經裂開。
最前面的一個少年剛舉盾,蠻牛一尾掃過——砰!
盾碎。
人飛出去,滾了七八圈才停下,嘴裡噴出血沫。
另外兩個少年衝上去想拖他,又被蠻牛低頭一撞,直接撞翻在地。
草場邊緣,停著三輛越野車。車身塗著暗紅獸血——不是裝飾,是真的血,已經干成黑褐色的硬殼。
陸沉一眼就看出來——那血不是人血,是異化獸血。
灰鷹的人把這種血塗在車上,專引蠻牛。
為什麼?
因為蠻牛聞到血味,會先撞車,不撞人。
可人躲開了,血還在。蠻牛就反覆撞。
撞到最後,人和獸都精疲力竭,灰鷹的人再下套。
這叫"打草驚獸"。
草場上那二十個少年,就是被驚的"草"。
第一輛越野車的車頂上,搭著一把遮陽傘。
傘下坐著一個金髮男人。
他三十出頭,金髮紮成馬尾,脖子上掛著一枚灰鷹徽章。手裡拎著一隻銀酒壺,壺身上刻著"莫爾干"三個字——那是荒墟外的舊大陸文字。
他旁邊坐著四個灰鷹傭兵,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把短管霰彈槍。車裡還有一個老傭兵,靠在駕駛位上打瞌睡。
金髮男人敲了敲車頂:"下注啊。"
他用荒墟語說,腔調很怪——是外來的舌頭,硬學土著的音。
"今天能活幾個?"
旁邊一個絡腮鬍笑道:"十五個吧。去年那批死了六個,今年這些小崽子看著還行。"
"十五個太多了。"金髮男人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草場中央一個缺了半截左臂的少女身上,"我賭那個斷手丫頭能活。她跑得快。"
那少女站在少年們最前面,右手握著短矛。她的左臂從小臂處斷掉,斷口被皮帶綁緊,皮帶上繡著一隻小狼頭——風部落的圖騰。身形很瘦,但站得很穩。
金脊蠻牛再次撲來時,她沒有躲遠。
她往側面一滾,短矛刺向蠻牛眼角——沒刺中。矛尖刮過甲殼,只帶出一點火星。
蠻牛尾巴橫掃。
少女用石盾一擋,整個人被抽得滑出兩丈,膝蓋在草地上犁出兩條血痕。
她爬起來,嘴角有血。
金髮男人在車頂鼓掌。
"漂亮!"
他回頭問旁邊人。手臂懶洋洋地搭在傘柄上,酒壺在指間轉得溜圓。
"賭不賭?下一尾巴,她那隻手也沒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根本沒看少女。
他看的是車上四個人手裡的酒——他在數酒壺上刻著的"死幾個"。
車上幾個人大笑。
陸沉站在山坡上,看了十秒。
十秒里,他數清了三件事。
一,金髮男人脖子上掛著兩枚玉令——一枚是灰鷹的,另一枚是外來商會的。
二,越野車后座放著兩個黑鐵盒,盒上有鎖——那是裝帳本和契約的位置。
三,金脊蠻牛的左後腿上,有一道半癒合的舊傷。
那傷不是今天的,是三天前的。有人三天前就射過它——射偏了。
陸沉閉了一下眼。
阿木握緊木棍。阿豹低罵一聲:"他們拿人餵獸?"
陸沉沒答。
他已經衝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