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咳出晶屑的人,是個不到三十歲的礦工。
他剛從礦道里抬出來時還清醒,抓著陸沉的袖子說自己沒事,能繼續挖。話沒說完,胸腔里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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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很輕,像兩塊小石頭在骨頭裡碰了一下。緊接著他弓起身子,咳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在地上,裡面混著細小的紅色晶粒,在火光下閃了一下。
火部落的人都安靜了。炎骨站在旁邊,臉色比火山灰還難看。
陸沉蹲下去,用金針挑開那團血,看了幾息。
"這不是礦難傷。"
炎山扶著那個礦工,聲音發緊:"那是什麼?"
陸沉抬頭,看向礦口深處。熱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火山晶粉末,颳得人嗓子發乾。
"肺里長石頭了。"
這句話說完,火部落的人群里,有幾個老人下意識捂住胸口。他們知道這病,只是從沒人這麼說過。
以前八岐會管它叫"礦耗"。挖礦的人,耗到一定時候,咳血,喘不上氣,胸口發硬,最後連路都走不了。不能幹活的人會被拖走,拖去哪兒沒人問,問了也沒用。
陸沉讓阿木把那礦工平放,手指壓在他肋下,真氣順著穴位探進去。很快,他的眉頭皺起來。
肺里不是一顆石頭,是一片。
細碎的火山晶粉塵吸進去後,貼著肺腑生長,時間久了,像有人在肺里糊了一層沙殼。呼吸時,那層沙殼和血肉摩擦,才會發出那種聲音。
咔。咔。
火部落三百人,過半都有這個聲音。只是輕重不同。
陸沉讓炎骨把人集中起來,一個個查。
查到第三十七個時,阿木不說話了。查到第八十二個時,阿豹把短矛插進地里,低聲罵了一句。查到第一百五十六個時,炎骨站不住,扶著石牆,指甲摳進了岩縫。
一個部落三百人,一百五十六個石肺。重症二十七個,還有十幾個,撐不過半年。
最嚴重的那個老人已經不能平躺。他一躺下,胸腔里就響,整個人像被水嗆住,喉嚨里咳出的血帶著紅亮的晶末。
陸沉聽了片刻,伸手按住他的胸口:"這病多久了?"
老人咧嘴想笑,沒笑出來:"三年。"
炎骨在旁邊低聲道:"晚期的,以前撐不到三年。"
陸沉抬眼:"為什麼?"
炎骨嘴唇動了動,沒說。
旁邊一個火部落女人抱著孩子,替他說了:"撐不到幹活,就送火山口。"
孩子聽不懂,抓著她的衣角問:"娘,火山口是什麼?"
女人低頭捂住他的耳朵。
沒人回答。陸沉也沒說話,只是取出金針:"先治重的。"
炎骨像抓住救命繩:"都能治?"
"能緩。"陸沉把針在火上燎過,"但很慢。"
第一針落下,老人胸口猛地一縮。
陸沉以九轉真氣裹住針尖,順著肺脈一點點往裡探。石化的晶層不能硬震,一震,碎晶會扎進肺腑,人當場就沒了。只能化,像把結在鐵鍋上的硬垢,一點一點刮下來。
真氣耗得極快。
半個時辰後,老人咳出第一口黑血,裡面帶著半掌大小的晶渣。一個時辰後,他能躺下。兩個時辰後,他睡著了。
三年來第一次平躺著睡。
火部落的人圍在外面,不敢出聲,怕把老人吵醒。炎骨看著那老人起伏的胸口,膝蓋彎了一下,又硬撐住。
陸沉收針,手指有些發抖。
阿木看見了,立刻遞水:"先生。"
"下一個。"
"你已經治了兩個時辰。"
陸沉把水喝完,抹了下嘴角:"今天還能治四個。"
阿木想勸,阿豹從後面按住他肩膀,搖頭。
火部落這邊,等不起。
陸沉在火部落住了下來。
第一天,治了五個重症。第二天,又治了五個。每治一個都要花近兩個時辰,金針入肺,真氣化晶,再把粉塵從血里逼出來。
火部落的婦人開始學著煮藥,孩子們被趕到上風口,離礦道遠些。炎骨帶著人把礦口旁邊空出來,搭了個臨時棚子。所有咳血的人都排在棚外,手裡捧著水,誰也不催。
他們知道陸沉累。可他們更知道,自己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一個願意說"這不是命"的人。
第三天上午,霧島來了。
他沒帶武士,也沒靠近,就站在遠處石階上,看陸沉治病。
他守這座礦四年。火部落每年死幾十人。一開始他還會問名字,後來不問了。因為問了也記不住,死的人太多,名字會堆成一團,壓在腦子裡,煩。
八岐會給他的命令很簡單:礦不能停,火山晶不能少,礦工病了就換。反正荒墟里有的是土著。
他習慣了。習慣每天早上看見礦口前排隊的人,習慣有人咳血,習慣火山口那邊夜裡亮一下,然後少一個不能幹活的礦奴。
他以為自己真的習慣了。
直到第三天,陸沉治了那個十二歲的女孩。
女孩叫炎茉。很瘦,瘦得肩膀像兩根細柴,頭髮被火山灰染成灰紅色。她不是礦工,父親死後,她替父親進過三次礦,專門在窄縫裡撿掉落的火山晶。粉塵吸得太多,肺里的晶層已經擴到胸腔邊上。
她呼吸時,胸口會響。咔,咔。比老人那種聲音輕,卻更刺耳。
因為她太小。
炎茉躺在獸皮上,看著陸沉手裡的金針:"叔叔,會疼嗎?"
陸沉看著她:"會。"
炎茉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截破布,塞進嘴裡:"那我不叫。"
陸沉沒騙她。這一治,就是兩個時辰。
炎茉疼得幾次暈過去,又被陸沉扎醒。她的手指抓著獸皮,指甲翻了,血染在皮毛上。炎骨背過身,阿木眼眶發紅,站到棚外不敢看。
霧島卻一直看著。
最後一縷晶粉被逼出來時,炎茉咳出一口黑血。血里全是亮晶晶的碎末。她喘了很久,突然小聲問:
"叔叔,我是不是不用去火山口了?"
棚子裡沒人說話。
炎茉以為陸沉沒聽見,又問了一遍:"我好了,是不是不用去了?"
陸沉把她額頭上的灰擦掉:"不用。"
炎茉笑了。她臉上全是汗和淚,笑起來牙齒都在抖。
"那我明天能吃烤薯嗎?"
"能。"
"能吃兩個嗎?"
"能。"
炎茉閉上眼,很快睡著了。
霧島站在石階上,指尖動了動。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
火部落夜裡很冷。白天火山灰滾燙,夜裡風一吹,灰塵貼在皮膚上,又干又涼。
陸沉坐在棚外替自己扎針。連續三天,他真氣耗得厲害,肩上的舊傷也被牽動,布條下滲著淡血。小金蹲在旁邊,抱著一顆偷來的火薯啃,燙得齜牙,還捨不得鬆手。
阿木已經被陸沉趕去睡了,阿豹守在遠處。
霧島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壺酒。不是火部落的烈酒,是清酒。壺身很小,白瓷,在荒墟這種地方,乾淨得有些不合時宜。
霧島在陸沉對面坐下。
陸沉抬頭看他一眼:"打架?"
"不打。"霧島把酒壺放在兩人中間,"喝酒。"
"我不喝。"
"我知道。"霧島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入杯,帶著一點米香。
小金嗅了嗅,伸爪子要摸,被陸沉一指彈開。
霧島看著小金,半天后開口:"你不是普通人。"
"我不是。"
"普通人拆不了我的結界,也治不了石肺。"
陸沉收起金針:"你也不是普通陰陽師。"
霧島笑了一下:"中層而已。八岐會裡,比我強的人很多。"
他說完,喝了一口酒。夜風吹過來,火堆低了些。
霧島看著火,聲音很平:"八岐會讓我守這座礦,四年。"
陸沉沒接話。
"第一年,我還記得死了多少人。四十三個。"他又倒酒,"第二年,五十幾個。第三年,我沒數。第四年……也就是今年,礦難前就死了二十八個。"
他說得很平,像在念礦石帳目。
"我習慣了。"
陸沉看著他:"是嗎?"
霧島端著酒杯,停了片刻:"原本以為是。"
他抬頭,看向棚子裡熟睡的炎茉。
"那個女孩問我,她是不是不用去火山口了。"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我守了四年礦,送過很多不能幹活的人去火山口。老人,男人,女人。也有孩子。"
霧島低頭喝酒:"她問我的時候,我答不上來。"
陸沉沒有安慰他,也沒有罵。
這讓霧島有些難受。如果陸沉罵他屠夫,他還能反駁幾句,說自己只是奉命,只是守礦,只是規矩如此。可陸沉什麼都不說,像在等他自己把話說完。
霧島自嘲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該死?"
陸沉道:"你不是陰陽師。"
霧島皺眉。
"也不是屠夫。"陸沉看著他,"你只是習慣了。"
這句話比罵他更重。
霧島沉默很久,低聲問:"習慣也算病?"
"算。"
"什麼病?"
"最難治的病。"
霧島抬眼:"你能治嗎?"
"能。"陸沉道,"但得你自己想治。"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小金啃完火薯,把燙黑的皮丟進火里,縮到陸沉腳邊打哈欠。
霧島把酒杯放下,語氣忽然變了:"裴淵會來。"
陸沉看著他。
"我已經聯繫了他。"霧島道。
阿豹在遠處抬頭,手摸向短矛。陸沉沒動。
"什麼時候到?"
"最快三天,最慢五天。"
霧島從懷裡取出一卷薄紙,推給陸沉:"他不會帶大隊。火部落離蛇巢遠,路不好走。他會走赤岩谷,帶二十到三十人,至少一名術士,可能有鐵甲蜥。"
陸沉展開薄紙。上面是火部落到水部、蛇巢之間的路線圖,標得很細。哪裡能伏擊,哪裡有熱泉,哪裡鐵甲蜥過不去,都寫著。
陸沉看完,問:"為什麼給我?"
霧島看向棚子裡的炎茉。小女孩睡得很沉,胸口沒有再響。
"因為我不想再送人去火山口了。"
陸沉把路線圖捲起來:"八岐會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
"裴淵也未必信你。"
"我也知道。"
霧島站起身,拿回酒壺:"陸沉,我不是好人。"
"嗯。"
"別指望我替你拼命。"
"沒指望。"
霧島看了他一眼:"你說話一直這麼討人嫌?"
陸沉道:"當醫生的,說真話比較多。"
霧島笑了一下,這次笑得很輕。他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停住。
"那女孩的藥,明天還要喝嗎?"
"喝三天。"
"我讓人送乾淨水。"
陸沉點頭。霧島走了。
阿豹從陰影里出來:"先生,信他?"
"不全信。"
"那路線圖呢?"
"能用一半。"
陸沉把路線圖攤開,借火光再看。紙張最下方,有一行剛寫上去的小字,墨跡還沒幹透。
裴淵身邊有一個新來的術士。不是蛇的人,是"先生"的人。
陸沉的手指停在"先生"兩個字上。
火堆里的木柴燒斷,塌下一截,火星往上飄,很快被夜風吹散。遠處礦口黑沉沉的,更遠處,赤岩谷方向,一陣獸吼順著風傳來。
阿豹握緊短矛。
陸沉把路線圖收進青戒:"明天早上,先把剩下的重症治完。"
阿豹愣了一下:"裴淵要來了。"
"所以更要治。"
陸沉看著棚子裡那些睡著的病人。
"能多站起來一個,就少一個人被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