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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火山灰下埋著三十七條命

  礦口前,炎骨又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黑石上,血濺出一點,混著火山灰糊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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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桌旁的霧島端起茶杯,連眼皮都沒抬。"第四天了。"他身邊的武士笑了一聲,"再磕,裡面的人也聽不見。"

  炎山跪在父親旁邊,牙咬得發響,手指摳進碎石里,指甲翻了都沒松。

  礦口被巨石、木樁和鐵鏈封死。鐵鏈上掛著八岐會的黑白符牌,風一吹,符牌碰在一起,叮叮作響。

  那聲音不像鈴,像催命。

  火部落幾十個族人跪在後面,沒人敢哭出聲。哭也沒用,他們哭了四天,求了四天,礦口還是封著。

  裡面埋著三十七個人。

  霧島說,死了再挖。

  陸沉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火山群就在不遠處,紅色的山脊橫在天邊,偶爾有低沉的悶響從地底傳來。空氣里混著硫磺味、血味,還有礦粉嗆人的澀味。

  火部落原先是個數千人的大部落,歷經幾番劫難後,現在剩下三百來人,住在火山腳下的黑石屋裡。屋子低矮,牆上全是煙燻痕。老人和孩子站在遠處,不敢靠近礦口,只把眼睛釘在那條被封死的路上。

  火山灰落在陸沉肩上,像一層髒雪。

  阿豹背上的少年氣息很淺,燒傷處裹著藥布,人還沒醒。炎骨聽見腳步,抬頭看見少年,喉嚨里擠出一聲啞響:"火崖……"

  少年沒有回應。

  炎骨想站起來,膝蓋在地上跪了太久,剛撐起半截,又重重摔回去。

  炎山轉頭看見陸沉,眼睛一下亮了。可他沒有喊,只是撐著地站起來,退到一邊,把礦口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陸先生。"兩個字,像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

  陸沉點了下頭,走到礦口前蹲下。

  碎石堆很厚,最外層還被八岐會打了木樁。木樁之間纏著符線,不像臨時封鎖,倒像專門防著裡面的人爬出來。

  陸沉把手按在一塊火山石上,九轉真氣順著掌心滲進去。

  一尺。三尺。一丈。

  礦道下面很熱,火山晶礦脈還在發燙。礦粉和熱氣堵在塌陷的縫隙里,像一口被蓋死的爐子。

  陸沉閉上眼。

  很快,他聽見了那些殘存的生命氣息。不是聲音,是埋在石頭下面的一點點火星。

  三十七個人。二十一個已經沒了,還有十六個活著。

  其中一個在最深處,胸口被石樑壓住,氣息斷斷續續。最多六個時辰,再晚,挖出來也只剩屍體。

  陸沉睜開眼:"塌了多久?"

  炎骨喉嚨發抖:"第四天。"

  阿木站在旁邊,臉色一下沉了。

  第四天。人在礦下被壓四天,沒水,沒食,沒光,還要吸礦粉和熱氣。能活到現在,不是命硬,是死神還沒來得及收走。

  炎骨把額頭貼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陸先生,我叫炎骨,火部族長。求你。"

  他又要磕。

  陸沉伸手按住他的肩:"別磕了。"

  炎骨抬頭,血從眉骨流進眼角,他眨都沒眨。

  陸沉道:"裡面還有十六個活著。"

  這句話像火星落進乾草堆,人群一下炸開。

  一個女人撲出來,聲音都劈了:"我男人呢?陸先生,我男人叫炎青,左手少一根指頭,他還活著嗎?"

  一個老人扶著石頭往前爬:"我兒子,我兒子昨天晚上還託夢給我……"

  "閉嘴!"炎骨回頭吼了一聲。

  人群安靜下來。可那種哭聲堵在所有人的胸口,壓得每個人都彎下了腰。

  炎骨盯著陸沉:"能救?"

  "能。"

  陸沉站起身,看向礦口旁邊那張石桌。

  石桌下鋪著獸皮,桌上放著茶具。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那裡,灰白狩衣,黑紋羽織,眉眼細長,腰間掛著太刀。他身後站著四名武士,刀柄都在手邊——八岐會的"改造武士"。

  他就是霧島。八岐會駐火山晶礦的陰陽師,也是下令封礦的人。

  陸沉朝他走過去,火山灰落在腳邊,踩下去發出沙沙的響。

  霧島抿了一口茶:"又來一個求情的?"

  陸沉站在石桌前:"讓開。"

  霧島抬眼:"你是誰?"

  "醫生。"

  "醫生?"四名武士都笑了。

  霧島也笑了一下,指了指礦口:"這是八岐會的礦。"又指了指炎骨,"他們是八岐會雇來的礦工。"最後,他看著陸沉,語氣平淡,"醫生管不到這裡。"

  陸沉沒有爭。

  他抬手。金針出。

  沒人看清那根針怎麼飛過去的。霧島只覺得指尖一空,下一刻,茶杯被金針釘在石桌上。針穿過杯耳,扎進黑石桌面。杯沒碎,茶沒灑,茶麵晃了一圈,又穩穩停住。

  霧島的手僵在半空,四名武士的笑也停了。

  那張石桌是火山黑石,普通刀砍上去只會崩口。一根金針卻扎了進去。

  陸沉看著霧島:"我再說一次。讓開。"

  礦口前,火部落的人都屏住呼吸。

  炎山看著陸沉的背影,眼圈發紅。這四天,他們跪過,求過,拿命抵過,霧島連茶都沒放下。可陸沉來了,他說讓開。好像那道鐵鏈、那些符牌、那四把刀,都不該擋在病人和醫生之間。

  霧島慢慢放下手。他沒有跳起來,也沒有罵人。真正難纏的人,不會被一根針嚇到失態。

  他拿起白布,擦了擦指尖:"有意思。"

  霧島站起身,身後四名武士同時拔刀。刀聲整齊,像一口井裡同時掉下四塊鐵。

  霧島盯著陸沉肩上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水部落那邊傳來消息,說有個外來修士解了黑巫的蠱,還逼退了蛛母。"他笑意淡了些,"看來就是你。"

  阿木和阿豹對視一眼。消息傳得比他們想的更快。

  霧島從袖中抽出一張暗紅符紙:"陸先生,我不喜歡壞規矩的人。尤其不喜歡,壞我的規矩。"

  符紙無火自燃,灰白火苗落地。

  礦口四周,八枚埋在黑石下的符牌同時亮起。鐵鏈、木樁、石桌、旁邊的黑石柱,全都浮出蛇形紋路。空氣一下變沉,火部落族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胸口,不少人當場跪倒,臉色漲紫。

  炎骨強撐著沒趴下,卻悶哼一聲,嘴角流出血。炎山撲過去扶住他:"爹!"

  霧島抬手,袖口垂下。

  "這是封礦陣。你可以破。"他指了指礦口,"但陣一破,裡面殘著的幾根承重梁也會斷。到時候,十六個活人,全被你親手埋死。"

  阿木臉色變了。阿豹罵了一句,骨刀握得更緊。

  陸沉低頭看腳下。灰白煞氣順著他的腳踝往上爬,像冷水裡的蛇,貼著皮肉往骨頭裡鑽。

  這陣不只是困人,還連著礦道承重。霧島早就算好了。陸沉可以殺他,可以破陣,可只要動得不對,礦下的人就死。

  這才是霧島的底氣。

  陸沉抬頭:"你封礦,不是怕他們死。是怕他們活著出來,說出礦下的事。"

  霧島臉上的笑停了一瞬。很短,但陸沉看見了。

  "礦下有東西?"陸沉問。

  霧島沒有回答。他抬手:"四方斬。"

  四名武士同時動了。

  他們不是普通打手。四把刀從四個方向壓來,刀路乾淨,配合極穩。更麻煩的是,他們每一步都踩在陣紋節點上,刀勢一落,灰白煞氣就跟著刀鋒纏上來。

  陸沉不能大開大合,不能震地,不能用真氣硬轟。

  他側身避過第一刀,金針點在第二名武士腕骨上,反手扣住第三人的刀背,借力一轉,讓第四把刀擦著衣袖落空。衣袖裂開一道口子,刀氣划過皮膚,留下一條細長血痕。

  阿木急得要衝上去。

  陸沉頭也不回:"去礦口。"

  "可是——"

  "救人。"

  兩個字把阿木釘在原地。他咬牙轉身,沖向礦口。

  阿豹跟著吼:"火部落的,都別跪了!裡面還有十六個活人!"

  這句話像一巴掌,抽醒了所有人。

  炎山第一個抱起木樁往外拖,幾個年輕人撲過去。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也衝上前,能搬大石的搬大石,搬不動的撿碎塊,手被燙出泡也沒人停。

  炎骨扶著骨矛站起來,腿抖得厲害:"搬!"他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聲,"都搬!"

  霧島看見礦口那邊動起來,臉色沉了下來:"誰敢碰礦口,八岐會——"

  話沒說完,一根金針擦著他的喉結飛過,釘在他身後的石柱上。石柱上的符紋暗了一塊。

  霧島瞳孔一縮。

  陸沉被四名武士圍住,左肩又添了一道刀口,血順著手臂往下滴。可他的針,依舊准得嚇人。

  "你再嚇他們一句。"陸沉避開一刀,抬腳踢中武士膝彎,"我先廢你一隻手。"

  霧島沒有退。他雙指一併,陣紋收緊。灰白煞氣從地面捲起,陸沉的動作慢了一拍。一個武士趁機劈下,刀鋒貼著陸沉胸口划過,衣襟裂開,血珠濺出。

  阿豹看得眼珠發紅:"沉哥!"

  陸沉沒有回應。他反手三針,扎入那名武士肩、肘、腕三處,武士整條右臂麻木,太刀脫手。但另外三人又圍了上來。

  霧島看懂了。陸沉不能下殺手。不是不敢,是這裡每一次劇烈震動,都可能影響礦道。

  霧島嘴角重新浮起一點笑:"陸先生,你很會救人。所以你最好別亂動。"

  陸沉擦掉嘴角一點血,看了他一眼:"你話太多了。"

  就在這時,阿豹背後的火崖醒了。

  少年睜開眼,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聲音:"右……右邊……"

  阿豹趕緊蹲下:"你說什麼?"

  火崖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抓住阿豹的手腕:"右邊石洞……八岐會……藏東西……陣牌……在裡面……"

  阿豹臉色一變,抬頭喊:"沉哥!右邊有石洞!陣牌可能在那!"

  霧島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抬手就要結印。

  陸沉比他更快。一根金針飛出,扎進霧島右手虎口,霧島手指一麻,印訣斷了。

  陸沉從青戒里取出一把短槍。這東西他很少用,荒墟里槍聲太響,容易引來麻煩。可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響。

  阿木一怔:"沉哥?"

  陸沉沒有解釋。爆破符子彈,通常是對付異獸的。現在有了更好的地方。

  右側山壁上,確實有一個不起眼的石洞。洞口被黑布遮著,旁邊堆了廢礦石,從正面幾乎看不出來。

  陸沉抬槍。

  霧島第一次失聲:"住手!"

  砰!

  槍聲炸開。帶爆破符的子彈穿過黑布,射入石洞深處。

  下一息——轟!

  整座石洞從內部炸開,黑石碎片噴涌而出,洞頂塌下半截,裡面傳來符牌碎裂的噼啪聲。

  灰白陣紋當場亂了。壓在火部落族人胸口的力道散去大半。

  礦口沒有塌。

  陸沉賭對了。封礦陣真正的陣眼不在礦口,而在八岐會自己的駐礦石洞裡。他們怕礦奴暴動,怕礦下的人活著出來,也怕自己被困,所以把控制陣眼藏在自己人休息和儲物的石洞中。

  霧島用礦下十六條命威脅陸沉,陸沉就繞開礦口,轟他的命門。

  這一下,不只是破陣。還把八岐會囤在石洞裡的符牌、藥箱和半洞火山晶全埋了。

  四名武士臉色大變。

  霧島盯著塌掉的石洞,臉上的從容終於撕開一道口子:"你敢毀八岐會駐礦洞?"

  陸沉把槍收回青戒,重新捏住金針:"裡面沒人,只有你的陣。"他往前走了一步,"還有你不該藏的東西。"

  霧島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陸沉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九根金針同時飛出,不是殺人,是封穴。四名武士剛要回防,膝、肩、腕接連中針,刀落在地上,四個人先後跪倒,臉漲得通紅,卻動不了半分。

  霧島袖中又滑出一張符。

  陸沉已經到了他面前。金針抵在他的喉結前,針尖沒有刺破皮膚,可霧島再也不敢動。

  陸沉看著他:"你剛才說,死了再挖?"

  霧島喉結滾動。

  礦口那邊,第一層木樁被拆開,滾燙的礦風從縫裡衝出,帶著嗆人的粉塵。

  縫隙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咚。

  人群一下停住。

  又一聲。咚。

  三短一長。

  炎骨像被雷劈中,撲到縫隙前,聲音破了:"是炎青!這是礦下求救的敲法!"

  那個先前衝出來的女人跪倒在地,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他活著……他還活著……"

  陸沉沒有回頭。他盯著霧島:"撤掉剩下的陣。"

  霧島看著他。

  陸沉手裡的金針往前送了半寸,皮膚破開,一點血滲出來。

  "別讓我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短暫的死寂後,霧島抬起手,捏碎袖中符珠。礦口四周殘餘的陣紋一層層暗下去。

  火部落的人胸口一松,有人當場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可下一刻又爬起來,繼續搬石頭。

  陸沉收針,轉身走向礦口。

  "阿木,左側加固。阿豹,右側開洞,別碰中間承重石。炎山,找十個力氣大的,三十息一換。"他頓了頓,"炎骨族長,準備清水、布條、木板。挖出來的人,不許抱著哭,先送到我面前。"

  炎骨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聽陸先生的!"

  火部落的人動了起來。不再是跪,是跑,是搬,是咬著牙把石頭一塊塊從死神手裡搶出來。

  霧島站在石桌旁,臉色陰沉。茶杯還被金針釘在桌上,已經涼透了。

  他看著那個滿身灰塵、衣襟帶血的年輕醫生,看著他站在礦口前,一邊指揮救人,一邊把金針扎進自己肩上的傷口止血。那人明明也受了傷,卻連停下包紮的意思都沒有。

  霧島垂在袖中的手指動了動。

  礦口深處,又傳來一陣敲擊。這一次,比剛才急。

  陸沉抬頭,目光落進黑沉沉的礦道里。

  "快。下面有人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