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谷外,天還沒亮透。山道上停了三輛黑色商務車。
車門一開,三個中年男人幾乎同時下車。西裝,皮鞋,黑眼圈,身上還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
省城三家三甲醫院的藥械科主任,全來了。為的不是別的——是生肌散和玉痕膏下月的配額。
診室里,燈已經亮了。
沈素心坐在桌前,長發挽起,白色針包放在手邊,面前攤著一疊申請單。剛看完第一份,門就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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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張主任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開口就很急:「沈小姐,我們醫院燒傷科這個月情況特殊,化工廠那批病人還沒完全穩定,生肌散能不能再多批十支?」
沈素心抬眼。「張主任,您上月用了二十一支。」她指尖壓著單子,語氣很穩,「按比例,這個月該批二十二支。我給您二十三。」
張主任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沈小姐,十支真的不算多,我們那邊幾個病人——」
「只多一支。」沈素心把單子推回去,「不夠,是醫生的指征沒卡緊,不是藥不夠。」
張主任張了張嘴。
沈素心沒有給他繼續開口的機會:「陸先生定過規矩,救命夠,不浪費。您回去讓科里把用藥記錄重新過一遍,能省兩支出來。」她頓了頓,「下月,如果這批燒傷病人確實還需要,我批二十五。」
張主任看著那張單子,憋了半天,最後還是接了過去。「多謝沈小姐。」
第二個劉主任進來,剛坐下就嘆氣:「沈小姐,我們整形科主任托我帶句話……」
沈素心給他倒了一杯茶。「劉主任,您先喝口水。」
劉主任一愣。
沈素心翻開第二份單子。「您醫院整形科上月用了十九支生肌散,其中六支沒有明確燒傷、創面修復指征。」
劉主任臉色一變。「這……」
「所以這個月,基礎配額不加。」沈素心把茶推到他面前,「如果貴院整形科主任有意見,讓他自己來谷里找我。」她笑了笑,「我等。」
劉主任端著茶,半天沒喝下去。
第三個王主任進門時,手裡捏著一份綠色申請。他沒有繞彎子,直接把資料遞上來:「沈小姐,這個孩子,十二歲,全身三十七處燙傷。我們醫院燒傷科會診過,玉痕膏必須用,不然救回來也要毀一輩子。」
診室安靜下來。
沈素心接過資料,看了三秒。
照片上,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臉上纏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亮。也很害怕。
沈素心合上資料,拿起綠色配額本。「批。」
王主任怔了一下。「沈小姐……」
「綠色通道。」沈素心寫下一行字,把章蓋下去,「這個孩子的藥,不占你們醫院基礎配額。但剩下的玉痕膏,還是按原計劃走。」
王主任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
沈素心把本子合上。「王主任。」
「在。」
「孩子治完了,帶她來谷里一趟。」
王主任抬頭。
沈素心低聲道:「我給她看看,疤還能不能再淡一些。」
王主任眼眶一下紅了。
三輛商務車離開時,山道終於安靜下來。
診室里只剩下藥香。沈素心把單子一份份收進文件夾,手指碰到桌角一張紙條。上面是余清婉的字:「姐,記得中午過來一起吃飯啊。」
沈素心看著那幾個字,笑了一下。她把紙條疊好,放進衣兜。
清溪谷如今不缺熱鬧,也不缺事。只是少了一個坐在診桌後面,一邊寫方子,一邊說「這個病能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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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後山小院。
石桌上擺著兩盞茶,一套銀針,還有幾張寫滿口訣的紙。
蘇晚寧站在院中。她挽著發,月白長衫垂到腳踝,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衣角輕輕動了一下。
余清婉坐在左側,左手平伸,指尖亮著一層淡青光。
蘇晚寧看了一會兒。「引氣的時候,轉腕再壓半寸。」
余清婉立刻調整。指尖那層青光輕了一分,也順了一分。
蘇晚寧點頭。「對。」
余清婉吐了口氣,嘴角忍不住翹起。
蘇晚寧看了她一眼。「寒毒沒有再往外散,丹田穩住了。照這個速度,再有三五個月,能清乾淨。」
余清婉眼裡亮了一下。她沒說話,心裡念叨著,陸沉給的東西,當然有效。
沈素心坐在右側。她面前放著幾根細針。
蘇晚寧走過去。「你下針。」
沈素心提針。第一針落下,很穩。
蘇晚寧抬手,按住她的腕。「這裡。」
沈素心停住。
蘇晚寧道:「你落針瞬間,腕子會松半分。鬆了,氣就泄。」她拿起一根針,示範了一下,「下針要像釘釘子。」
針入木板。一寸。沒有半點多餘的顫。「進去,就別動。」
沈素心認真點頭,重新下針。第二針。第三針。比剛才更穩。
蘇晚寧看完,露出一點笑意。「你的力道和角度,已經不輸陸沉出發前的樣子了。」
沈素心抬頭,眼裡有光。「真的?」
「不騙你。」蘇晚寧把針放回去,「功力還有差距。但他比你多一樣。」
「什麼?」
「他下針的時候,知道病人在怕什麼。」
沈素心怔住。
蘇晚寧聲音放輕:「針扎的是穴,治的是人。你現在會下針,下一步,要會看人。」
沈素心低頭看著針包,半晌後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蘇晚寧站起身,走到院牆邊。牆外,是清溪谷主陣眼的方向。谷底大陣日夜運轉,靈氣從地下抽上來,沿著陣紋分散到各處。她抬手按在牆上,感受了一下靈氣濃度。比半個月前又厚了一些。
蘇晚寧回頭看向兩個姑娘:「佳佳最近說,她肚子裡的小老鼠長大了,跑得越來越快。」
余清婉笑出聲。「她還真這麼說?」
「嗯。」蘇晚寧眼裡有笑,也有一點藏不住的掛念,「我們得再加把勁。等陸沉回來,要讓他看到,清溪谷沒有掉隊。」
余清婉把手撐在石桌上。「不會掉。」
沈素心把銀針一根根收好。「他回來之前,我會把藥線守住。」
蘇晚寧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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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草垛邊。
張欣欣蹲在那裡,兩隻手合在一起,指頭在空氣里比劃。她才入門,練氣初期,連「引」都引不穩,卻偏要試「吐」。一點淡淡的氣剛從指尖冒出來,就散了。
張欣欣皺起臉。「再來。」
「你再亂吐,今晚就別吃飯了。」柳若蘭從屋裡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洗好的野果。
張欣欣嚇了一跳,回頭瞪她。「你怎麼老嚇我?」
「你每次蹲這裡折騰,我都看得見。」柳若蘭在她旁邊坐下,把果子遞過去,「來,跟我比劃兩下。」
張欣欣咬了一口果子。「我入門才一個月。」
「我也沒比你早多少。」柳若蘭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星微光。很淡。卻比張欣欣穩。「吐氣不能憋著硬吐。吐傷了經脈,後面要養三個月。」
張欣欣一聽三個月,立刻老實了。「那你教我。」
「先把氣引到指尖,別急著放出去。」
兩人並肩坐在草垛邊。一人手裡半個野果,一人指尖一點微光。練得不像高手,倒像兩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姑娘,歪歪扭扭,卻認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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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山門前。
陳樹帶著二十一個人,立在石階下。他話少,眉壓得低,身上有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勁。曾經跟陸沉在緬北苦戰,成功晉級,目前在大夥裡面屬於第一梯隊。
蘇崢站在後面,剛交完上一班輪值。他進谷前就已經突破,是蘇家這一代里拿得出手的年輕人。
蘇晚寧走到石階前。「陳樹。」
陳樹立刻低頭。「在。」
「交代你三件事。」
「您說。」
「第一,照顧好他們,若有動靜,先保人。」蘇晚寧看著他,「不管上面傳來什麼話,也不管誰讓你用命推。活下去。」
陳樹沉聲道:「是。」
「第二,有人問陸沉,就說閉關。」
「是。」
「第三。」蘇晚寧遞過去一個小箱子。
陳樹接過。箱子不大,卻很沉。
「裡面是五十支生肌散,給龍組的。交給衛青嵐。」
陳樹點頭。「她是盟友。」
「明白。」
蘇晚寧看著他帶隊下山。石階很長。
陳樹走出十幾步,停了一下,回頭。「大小姐。」
蘇晚寧看向他。
陳樹沉默兩秒。「陸先生……多久回來?」
山風從石階下吹上來,吹動蘇晚寧鬢邊幾縷髮絲。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她道:「等他回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樹點頭。轉身繼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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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訓練場燈火通明。
一百三十多人站得整整齊齊。
蘇晚寧平日很少來訓練場,今天卻主動站在場邊。
高兵和魏虎站在第一排。這兩人卡在練氣末期已經快兩個月,怎麼沖都差一口氣。
蘇晚寧開口。「高兵。」
「在!」高兵出列。
「打我。」
高兵臉色一變。「大小姐,這……」
「打。」
高兵咬牙,抬手就是一拳。拳風很猛。可蘇晚寧站在原地沒動。一層月白氣機擋在她身前,像一面看不見的牆。
砰。高兵整個人被震退三步,腳下踉蹌,差點摔倒。
蘇晚寧走到他面前。「知道問題在哪嗎?」
高兵低頭。「氣散。」
「不是散,是急。」蘇晚寧抬手,按住他的丹田,「你想沖關,氣還沒沉穩,就往經脈里頂。越頂,越亂。」
一絲月白氣機送進去。高兵身體一震。他感覺丹田裡那股一直頂著的氣,被輕輕揉開了。不再堵。也不再亂撞。
蘇晚寧收手。「再來。」
高兵深吸一口氣,又打一拳。這一次,氣從丹田起,走經脈,落在拳上。還是被擋住了。但他沒有被震飛。高兵眼睛一下亮了。
「記住這個感覺。」蘇晚寧道,「每天沖關前,先沉半個時辰。別急著破,先讓氣聽話。」
高兵重重點頭。「是!」
魏虎出列。同樣的問題。同樣的指導。
蘇晚寧一連看了九個人。這九個,都是陸沉以前親自帶的人。根骨不差,也肯練。但練氣末期這道坎,不是靠拼命就能過的。
清溪谷大陣在訓練場邊緩緩運轉。陣眼裡源源不斷湧出靈氣,比兩個月前還濃了幾分。一百三十多個隊員,幾乎全部進入練氣期。連趙二狗都已經練氣中期了。可到了末期,要的就不只是靈氣。還要心穩。氣穩。路穩。
蘇晚寧站在眾人面前。「突破靠你們自己。」
訓練場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
「但你們卡著的這口氣,我替你們理順了。」她看著高兵,又看向魏虎,「剩下的,要麼等機緣,要麼等丹藥。」
有人下意識抬頭。
蘇晚寧知道他們想問什麼。她頓了一下。「丹藥,等陸先生回來。」
沒有人說話。一百三十多人齊刷刷站著。高兵眼裡有不甘。魏虎眼裡有股倔勁。幾個新隊員想問,又不敢問。他們都想知道,陸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蘇晚寧沒有說。她轉身往場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我們都在等。」
「信陸先生,也信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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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墟。西南方。雙月凌空。
夜風從山脊上刮過,帶來硫磺和燒礦的味道。越往前走,那股氣味越重。
小金蹲在陸沉右肩,鼻子不停嗅來嗅去,爪子拽著他的衣領,嘴裡唧唧叫個不停。陸沉拍了拍它腦袋。「怕?」
小金瞪著他。嘴撅得能掛油壺。
阿豹在後面笑了一聲。「它不像怕,像嫌臭。」
小金立刻沖阿豹呲牙。
阿木走在最前面,回頭道:「陸先生,翻過前面兩座山,就能看到火部落的礦口。」
陸沉點頭。
遠處的山脊是暗紅色的。火光隔著夜色,一陣一陣映出來。像地底還有什麼東西還在燒。
陸沉抬頭看了一眼。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了幾十天。那根弦連著清溪谷。連著母親,佳佳,蘇晚寧,沈素心,余清婉,還有那些守著谷的人。他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但他知道,她們一定也在撐。就像他一樣。
陸沉攥了攥右手食指。指節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走。」
火山灰從遠方飄來,落在他的肩頭。
前面,是火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