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水部落的沼澤邊界時,天色已經擦黑。
荒墟的黃昏比地球長,兩輪月亮一前一後浮出來。
風從西南方向吹過來,帶著火山灰和硫磺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阿豹走在最前面探路。
阿木跟在隊伍中間,背上換了一個新的藤框。水部落老婦人臨走前塞了不少熏魚乾和植物根莖。
陸沉走在中間,隊伍主要的物資其實都在他手上的青戒里。
阿木看了他好幾次。"先生,歇會兒?"
"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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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肩膀——"
"還能走。"
阿木閉嘴了。
又走了半炷香,阿豹回頭問:"下一步去哪?"
陸沉正要開口,小金先從背包上彈了起來。它身上的毛全炸開,衝著西南方向尖叫。那不是平時偷東西被抓的叫聲,是警示。
阿豹立刻矮身,短矛橫起。阿木把藤框往地上一放,木棍入手。
陸沉抬手,讓兩人停住。
叢林邊緣,有血味。還有焦肉味。
他們撥開灌木,看見一個少年倒在樹根下。十六七歲,身上大半都是燒傷,皮肉和衣服黏在一起。背上綁著一個石筒,繩子勒進傷口裡,血已經凝成黑塊。
阿豹沒有說話,目光順著少年身後掃了一圈。地面沒有拖拽的痕跡,腳印只有一列,深淺不一,顯然是獨自走來的。
少年還有氣。很淺。
陸沉蹲下,先摸頸側,再查瞳孔。"活著。"
阿木鬆了口氣,又馬上皺眉。"燒成這樣,他怎麼跑到這裡的?"
阿豹已經繞到少年背後。"不是只燒傷。"他指著少年背上,那裡有一道刀口,從左肩斜到右肋,切面整齊,皮肉翻開,血被高溫烤成暗色。
阿豹的臉沉了下來。"這刀,不像蛇人。"
陸沉看了一眼。"東洋太刀。"
阿木不懂刀,但他懂陸沉說這四個字時的語氣。"先生,東洋人是……?"
"八岐會。荒墟里的東洋勢力。"陸沉的手指沿著刀口邊緣移了一下。
"他們跟蛇人不是一夥的?"
"都是銜尾蛇的七席之一。蛇人是爪子,八岐會是另一隻爪子。"
阿木的拳頭攥緊了。"兩隻爪子。"
"對。"
阿豹蹲在旁邊盯著那道刀口看了很久。"先生,這一刀可以殺他。"
"嗯。"
"但沒殺。"
"嗯。"
阿豹抬頭。"有人故意讓他活著。"
陸沉沒有說話。他重新檢查少年傷口,燒傷很重,背上的刀傷避開了要害。
"刀傷在左肩到右肋,這一刀從上往下,力道收著。開頭重,越往後越輕。"
阿豹是獵手,他懂。"開頭重,是想看起來像真的砍他。越往後越輕,是怕砍死。"
"砍的人不想他死。"陸沉說。
"那為什麼要砍?"阿木問。
"讓他看起來像逃出來的,而不是被放出來的。"陸沉把藥粉撒在少年背上。
阿木的臉色變了。"這是……套?"
"嗯。"
少年疼得整個人一抽,牙齒咬進嘴唇,血從唇角滲出來,卻沒有喊。陸沉按住他的肩。"別咬,鬆口。"
少年睜開眼,視線散著。
陸沉問:"你叫什麼?"
少年嘴唇抖了幾下。"炎……炎山讓我來的……"
阿木臉色一變。"炎山?"
少年費力點頭。"他說……他說你會來。"
陸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息。
他解開石筒。石筒里是一卷獸皮,邊緣被火燎黑,中間畫著一個火焰狀圖騰。火部落。下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陸沉展開獸皮,逐字念出來。
"陸先生,火部落求您。"
"礦塌了。"
"三十七個人埋在裡面。"
"八岐會的人不救。"
念到最後一句時他停了一下。獸皮上的字歪歪扭扭,寫字的人手在抖。
"他們說,死了再挖。"
阿木的呼吸猛地粗了。"死了……再挖?"
阿豹的短矛在手裡轉了一圈,指節咔咔響。"三十七條命,他們等著被挖出來,八岐會的人說死了再挖?"
阿木的聲音在抖。"先生,他們還是人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把獸皮卷好收進懷裡。
小金從樹枝上跳下來,蹲在少年旁邊,低頭看他背上的燒傷。它沒有尖叫也沒有呲牙,只是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少年沒有燒傷的手背,然後蹲在那裡不動了。
陸沉看了小金一眼。"嗯。"他對自己說了一聲,像在確認什麼。
火部落。礦塌。三十七個人。八岐會不救。還特意放出一個活口,把信送到他面前。
阿豹也想到了這一層。"先生,這是套。"
"嗯。"
阿木看著他:"那還去嗎?"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地上給少年固定背上的傷,左肩扯了一下,他吸了口氣沒吭聲。真氣恢復到八成,肩傷還未痊癒,前面可能是陷阱。
可獸皮上的個字像釘子一樣扎在腦子裡。
三十七個人埋在裡面。
阿豹低罵了一句。短矛在手裡轉了一圈,攥出了印子。
阿木忽然想起水部落那些被鐵鏈拴在木樁上的黑鱗人,想起阿根叫出女兒名字時的眼神,想起滄石看著綠煙塔的方向說"我弟弟還在裡面"時的聲音。
他也不再問了。他知道陸沉會去。就像知道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
陸沉沒有讓他們繼續耗在憤怒里。
他從青戒里取出乾淨的紗布和藥粉,示意阿豹把少年扶穩。
先用金針封住傷口周圍幾處大穴,止血,清創,燒灼最重的幾處皮肉幾乎一碰就掉。
少年疼得整個人弓起,後背的肌肉繃成一塊石頭,牙齒咬破了下唇,血順著下巴滴進泥里。
"別咬,鬆口。"陸沉按住他的下頜,另一隻手把一根乾淨的草莖橫進他齒間。
少年咬住,沒有鬆開,也沒有哭喊。
陸沉屏住呼吸,把壞死的組織一點一點剝下來,再用生肌散敷上去。
最後,陸沉把少年嘴裡的草莖抽出來,取出續氣的藥丸塞進他嘴裡,然後站起身。
"走。"
阿木沒有再問。阿豹把少年背到背上,小心避開了燒傷最重的幾處,低聲罵了一句:"八岐會是吧。"
少年趴在阿豹背上,迷迷糊糊說了一句。
"炎山說……先生看了信一定會來……他說先生是醫生……醫生不會讓人埋在地底下等死……"
阿豹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走得更快了。
陸沉走在前面。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
"醫生不會讓人埋在地底下等死。"
小金趴在樹枝上,朝西南方向尖叫了一聲。三人轉向,沒有回頭。
西南方向,天邊有一層淡淡的紅。像火山群在夜色里燒著。
陸沉習慣的看了一眼機械手錶,這邊每天約有24小時,一天跟地球的差不多了。
他進來的時候是初秋,清溪谷的桂花應該剛開。現在,桂花大概已經謝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雙月。
他在趕路,而她們在幹什麼呢?
同一夜。清溪谷。
佳佳半夜醒來,抱著被子坐在床上。蘇晚寧聽見動靜立刻起身。
"佳佳,怎麼了?"
佳佳揉了揉眼睛。"媽媽,我夢見爸爸了。"
蘇晚寧的手停在她背上。"夢見爸爸做什麼?"
"爸爸肩膀上有一隻猴子。"
蘇晚寧愣住。她不知道陸沉去的地方有猴子。
佳佳認真想了想,又說:"猴子偷了爸爸的餅乾,爸爸沒有生氣。"
蘇晚寧把她抱進懷裡。"後來呢?"
"後來爸爸在走。走很遠很遠。他身上有傷。"佳佳小臉皺起來,"媽媽,他走的地方好暗。"
蘇晚寧的手臂收緊了。"暗了多久?"
"好久好久。後來……"佳佳想了想,"後來前面亮了。"
"什麼樣的亮?"
"紅的。"佳佳說,"像燒東西。"
蘇晚寧沒有再問。她把佳佳摟緊,下巴抵在女兒頭頂。月白氣機在手腕上微微發暖。她不知道陸沉那邊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他還在走。
等佳佳重新睡著,她披衣去了舊院。枯井下黑暗很深,她站在井邊對著裡面輕聲問。
"阿沉,你那邊,有猴子了?"
井底沒有回應。風吹過院子,老槐樹葉沙沙響。
蘇晚寧低頭看向手上的白玉氣機,那一點月白光亮輕輕暖了一下。像遠方有人隔著兩個世界,回了她一聲。
她在井邊站了很久。後來想起佳佳說的"紅的,像燒東西"。她不確定那是什麼意思,但她把這句話記住了。
記了六十天的事,再多記一句也不算什麼。
陸沉離開六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