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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十七根木棍戳進泥地里

  第七天夜裡,綠煙塔又亮了一次。

  不是白天那種三道綠煙。這一次,塔尖只冒出一縷細煙,貼著沼澤往水部落的方向爬,爬到營地外三十丈,又停住了。

  像一隻眼睛。

  滄石站在木牆後,手裡握著骨矛,指節全是白的。潮生帶著十幾個年輕人守在他身後,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根木棍,棍子削得不算齊,有的還帶著樹皮,可他們沒有丟下。

  那個白天加入訓練的老人也在。拄著棍子站在潮生旁邊,腿還在抖,但棍子握得很緊。

  陸沉走到木牆邊,看著那縷煙。

  "等蛇巢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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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石喉嚨發緊:"蛇使真會來?"

  "會。但不會那麼快了。"

  水部落的人聽見這一句,後背都繃住了。潮生握緊棍子,下意識摸了一下左耳後。他身後有個年輕人低聲問旁邊的人:"蛇使比蛛母厲害嗎?"

  那人沒答。

  老人的棍子在泥地上頓了一下。"蛛母是蠱,蛇使是刀。"他聲音沙啞,"蠱吃人慢,刀殺人快。"

  問話的年輕人不說話了。這七天,他們剛學會把頭抬起來,蛇巢兩個字又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陸沉沒有多說,轉身回到火堆旁。那裡還躺著最後一個黑鱗人。

  那人原先被鐵鏈拴在營地外,黑鱗長到了眼皮下,已經不會說話。陸沉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從他肩骨里逼出最後三條蠱蟲。蠱蟲落地,化成黑水。

  那人睜開眼,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能不能活。

  他看著滄石,嗓子像被砂礫刮過。

  "族長……我還認得我娃的名字。"

  滄石的身體一震。

  他認出了這個人。阿根。三年前進化池之前,阿根已經被蠱蟲啃壞了腦子,連自己女兒叫什麼都忘了。他妻子求滄石想辦法,滄石沒辦法。那之後阿根就被拖出去拴在木樁上,像一件忘了收回家的農具。

  三年了。他記起來了。

  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捂住嘴。她叫沐沐,是阿根的女兒。她最後見到父親時,父親已經不認識她了。現在父親看著她,眼睛裡有了光。

  "沐沐。"

  阿根叫出了女兒的名字。

  沐沐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想撲過去,又不敢——三天前她親眼看見蛛母彈指讓爺爺的蠱復發,碰一下就可能出事。她站在兩步外,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爹……"

  陸沉看了一眼阿根的傷口。"蠱排乾淨了。可以碰。"

  沐沐撲過去,抱住父親。阿根的胳膊還很僵硬,抬不太高,但他用盡力氣把手搭在女兒頭上。

  "沐沐,爹記得你了。"

  滄石轉過身,把臉埋進手裡,肩膀壓得很低。

  七天。陸沉在水部落待了七天。四十三個黑鱗人被他從鬼門關邊拉回來,近百人體內的蠱蟲和蠱卵被一針一針逼出來。營地外原本掛著十幾具"活物"的木樁空了。鐵鏈還在,可鐵鏈下的人已經被家人攙回帳篷。

  有些人還不能走。有些人說話還含糊。也有人一醒來就抱著孩子哭,哭到暈過去,又被陸沉扎醒。

  第二天,上午,陸沉把滄石、潮生和幾個手腳穩的年輕人叫到帳篷里。

  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碗清水,一撮灰白藥粉,一條從病人體內逼出來、還沒死透的蠱蟲。那蠱蟲在陶片上扭動,尾端有黑色細須,一碰水就縮成一團。

  幾個年輕人看得臉色發青。

  陸沉用金針壓住蠱蟲頭部。"看清楚,蠱蟲不是每條都一樣。"他用針尖點了點蠱蟲背部,"背上有三道橫紋是骨蠱,鑽骨頭。身上有黑點是血蠱,吃氣血。尾巴分叉是傳令蠱,能被術士遠處催動。"

  潮生咬著牙看,額頭上有汗,但沒有退。

  滄石問:"我們能解嗎?"

  "重症不能。"陸沉把那撮藥粉倒進水裡,藥粉化開,清水立刻變成淡青色。他把蠱蟲丟進去,蠱蟲掙扎幾下,黑須縮回體內,動作慢了許多。"輕症可以壓。蠱卵剛入體可以逼出來。拖過三天,就要找我。"

  他拿起一根金針遞給潮生。"你來試。"

  潮生一愣:"我?"

  "陶片上還有一條。用針壓住頭,別碰尾須。"

  潮生接過金針,手在抖。他湊近陶片,針尖對準蠱蟲頭部紮下去——偏了。針尖滑過蠱蟲背部,碰到尾須,蠱蟲猛地彈起來,黑須彈出,抽到潮生手背。

  潮生手背立刻泛出一條黑線。

  "啊——"旁邊有人驚叫。

  陸沉一步上前,兩指掐住潮生手腕,真氣一推。黑線退了。潮生的手背恢復正常,但冷汗已經濕了後背。

  "看見了嗎?碰尾須,它就往你身上跑。"

  潮生看著自己的手背,喘了好幾口氣。"再來。"

  這次他穩住了手。針尖壓住蠱蟲頭部,不偏不倚。蠱蟲動了兩下,不動了。

  陸沉點頭。"記住這個手感。"他又看了一眼潮生手背上的針痕,"蠱毒沒入骨,擦藥就行。"

  旁邊幾個年輕人看得臉白,但沒有一個人退。滄石把每個字都記在獸皮上,他的字不好看,一筆一畫像刀刻。

  陸沉又教他們辨傷口、看黑線、摸脊骨。"背疼不一定是累。雨天腿麻要看蠱路。吃魚噁心先查腹下。嘴唇發黑別灌水,先壓舌根。"

  這些話不複雜,可每一句都能救命。

  潮生聽到最後,問了一句:"陸先生,如果黑巫明天就來呢?"

  陸沉看著他。"那就先把今天能救的人救完。"

  潮生低下頭,片刻後點頭。"明白了。"

  他未必真明白。但他已經不再只會等。

  下午,陸沉收拾好了針囊和藥包。阿木把水囊系在腰後,阿豹檢查短矛,矛尖有裂,他用皮條纏了兩圈。

  小金蹲在包袱上,把一塊魚乾往嘴裡塞。塞到一半發現陸沉在看它,立刻扭過身用背擋著。

  它喜歡吃魚乾,不管人們把東西藏在哪裡都找到。哪怕陸沉提前布置了屏蔽符,它都無視之,輕鬆破符而入。

  陸沉伸手:"拿來。"

  小金裝聽不懂。

  "那是潮生給傷員留的。"

  小金僵住。過了片刻,它很不情願地從嘴裡吐出來。魚乾上沾滿口水。

  阿木嘴角抽了一下:"這還能吃嗎?"

  小金沖他叫了一聲。

  阿豹低聲道:"它說能。"

  "你聽得懂?"

  "猜的。"

  陸沉把魚乾丟給小金。"算了,帶著路上吃。"小金一下高興了,尾巴把魚乾卷得死緊。

  離開之前,滄石來了。

  他沒有帶很多人,只帶了潮生和那十七個持棍的年輕人。隊伍最後面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那個老人,一個是沐沐。沐沐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營地邊界,木板路通向叢林。再往前就是水部落的外沿,再往外是蛇人巡邏的地帶。

  滄石把陸沉送到那裡,一路都沒說話。走到邊界,他停下。陸沉也停下。

  "你想讓我留下來。"

  滄石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點頭。他沒有裝。水部落太弱,剛被治好的人還站不穩,年輕人剛拿起木棍練棍時還會摔進泥坑。蛛母在綠煙塔里看著他們,蛇使裴淵的名字像一把沒落下來的刀。

  滄石想留陸沉。這不是貪心,是怕。

  陸沉看著沼澤深處的綠煙塔。"我留不下來。"

  滄石低聲道:"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咽下去是另一回事。

  "我留下,蛛母就不得不動手。"陸沉把背包帶拉緊。

  滄石的臉色難看起來。"那你走了呢?"

  "我走了,她會等。她不確定我是不是還會回來,也不確定我有沒有在這裡留後手。蛇巢的命令沒到,她不敢把水部落全毀掉。"

  阿豹在旁邊聽著,才懂陸沉為什麼一定要走。不是不管,是走了,水部落才有時間。

  滄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跟水部落無關的話。

  "陸先生,阿澗……"

  他沒有說完。但陸沉聽懂了。阿澗還在綠煙塔里,還在當進化體。滄石每天看著那座塔,知道弟弟在裡面,卻什麼都做不了。

  "蛛母走了之後,綠煙塔的蠱令會弱。"陸沉看著他,"蠱令弱了,進化體會安靜很多,不會像現在這樣隨時暴走。"

  "你的意思是——"

  "我不會忘了他。但得排在我能治的人後面。"

  滄石張了張嘴。"我知道。你說過,先治能治的。"

  "嗯。"

  "我能等。"滄石把骨矛拄在地上,"我已經等了三年。"他看著綠煙塔的方向,"再等些日子也行。"

  陸沉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滄石的肩。

  滄石問:"我們準備什麼?"

  陸沉從懷裡取出一卷獸皮。獸皮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口訣,還有幾幅簡單的人體骨骼圖。

  滄石雙手接過。"這是?"

  "簡化版荒骨篇。"

  阿木聽見這幾個字,抬頭看了陸沉一眼。

  "你們煞氣經脈不能亂走,不能修煉。"陸沉點了點獸皮上的骨圖,"但這個功法走骨。每天兩個時辰,不求打贏進化體,先練腿,練背,練呼吸。"

  滄石握著獸皮,像握著一條命。

  "三個月後,至少跑得比進化體快。"

  潮生忍不住問:"只跑?"

  陸沉看了他一眼。"能跑,就能活。"

  阿豹在旁邊接了一句:"活著,才有下一棍。"

  潮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棍。"我記住了。"

  陸沉又取出一小塊獸皮遞給他。上面只寫了十六個字——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字是陸沉寫的,比阿豹泥地上的要端正得多。

  潮生接過獸皮,呼吸壓得很低。

  "陸先生。"

  "嗯。"

  潮生抬起頭。他身後十六個年輕人也跟著抬頭。

  "我們不會等了。"

  這句話說出來時他的聲音還有點啞。但後面十六個人跟著開口。

  "我們不會等了。"

  十七根木棍同時戳進泥地。

  咚。

  不是行禮。是紮根。

  沐沐從人群後面跑過來,擠到陸沉面前仰頭看著他,手裡攥著一片沼澤草葉,就是前幾天她貼在陸沉肩膀上的那種。

  "叔叔,這個給你路上貼。"

  陸沉蹲下來接過來。"你肩膀還疼嗎?"

  "不疼了。"

  沐沐不太信,但她點了點頭。"那你早點回來。我爹說他記起我名字了,是你給的。他想給你做一把新木梳,你回來的時候他就做好了。"

  陸沉把草葉攥在手心裡。"好。"

  沐沐跑回人群。她父親阿根站在最後面,肩膀還僵著,但手已經能抬到胸口了。他朝陸沉彎了一下腰。不是跪,是點頭。像一個正常人對另一個正常人打招呼。

  滄石眼眶發紅,沒說話。

  陸沉看著他們,點了一下頭。"練下去。"

  他說完,轉身走進叢林。阿木跟上。阿豹經過潮生身邊時拍了一下他的肩。"明早別偷懶。"

  潮生咧了咧嘴:"你走了,我也練。"

  老人拄著棍子,朝陸沉的背影舉了一下。不是行禮,像舉杯。

  小金趴在陸沉肩頭,走出幾步又回頭,沖水部落呲牙,像是在告別。呲完牙它低頭,從嘴裡吐出一顆藏了三天的魚乾,魚乾掉在陸沉肩上。

  陸沉偏頭看它。

  小金眨巴兩下眼,又飛快把魚乾叼回去,抱著就跑到陸沉背包上。

  阿木沒忍住笑出了聲。連滄石都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卻讓沉甸甸的離別輕了一點。

  三人一猴進了叢林。水部落的火光被樹影一點點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