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母抬起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
陸沉抬起了右手。
只抬了右手。只伸了一根食指。很輕,很慢,像在指一個方向。
真氣從食指射出。極細,極穩,比蛛母識海深處任何一隻蠱都安靜。
它迎著精神力切下來的萬千根針向前,精神力碎開半寸讓出一條窄縫。它擠過綠煙,綠煙包裹上來被它的溫度燙開一道口子。它穿過煞氣,煞氣壓得越重它反而走得越快。
最終那一絲落在蛛母左手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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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指一僵。
蛛母體內那條保命蠱,養了二十年根扎在指節里,被這一絲真氣從指節外部整個扣住了。其餘三條蠱迅速往小指趕要保護主人,撞上那根線全部彈回去。
綠煙再起。
壓在陸沉身上的攻擊——停了。
蛛母盯著陸沉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輕的冷的笑。是大笑。笑聲在塔里迴蕩,震得石壁上的綠色石頭都晃了一下。
"痛快!"
她從骨椅上直起身,聲音還帶著迴響:"這個鬼地方,很久沒有打得這麼爽了。"
陸沉把獸皮從台階上拿起來疊好,站起來。
"你來,"蛛母看著他,"就為了這一指?"
"我來問一件事。"
"問。"
"裴淵三天沒來。"
蛛母沉默片刻。她把左手擱在膝上,用右手食指輕輕敲自己的指節,敲了幾下停了。
"你知道他在等什麼?"
"等他掂量值不值。"
"不止。"蛛母聲音沉下去,"你低估他了。"
她抬眼看綠煙升起的方向,骨珠項鍊齊齊晃了一下。
"世道要變了,陸先生。"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是一種很平的、帶著一點疲倦的陳述。
"先生的人進了荒墟。不止我一個。每個被蛇養著的人,每個穿灰袍的,都在盤算同一件事。"
她把右手收回按在膝上。
"我們這些走狗,今天是狗。過兩天,可能就變成鍋里的肉。"
她看著陸沉的眼睛,眼底有東西在變,由冷變燙,由燙變沉。
"裴淵不來,是因為他也在掂量。動你,值不值。不動,他還能活幾天。他怕的不是你,他怕他上面的先生。他怕自己咬了你咬不動,反而被先生覺得沒用。一條沒用的狗,會被換掉。"
"你呢?"陸沉問。
"我?"
蛛母右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左手小指,那根僵住的小指。
"我現在動不了。被一個醫生按住了。"
她笑了一聲,咳了一下。
"黑巫會在七席里排最末。蛛母這個名頭在外面聽著嚇人,在銜尾蛇裡面不過是看門的一條蟲。我不想被烹,但我也不想替別人咬人。"
陸沉看著她,沒有接話。
塔里的綠光在兩人之間晃,把影子拉得很長。
"走之前,"陸沉說,"再給你看一樣東西。"
蛛母眯眼:"又來?"
陸沉走過去,不由分說抓起她的左手。
蛛母本能要抽。陸沉食指中指併攏先點住她手腕神門穴,拇指按在小指根部少府穴,指尖下的力道死死扣住她腕骨。
蛛母一顫,沒抽動。
金針從袖中滑出,無聲扎入小指外側少沖穴。
"你——!"
"別動。"
第二針落下,合谷穴外側。手陽明大腸經,從這裡把真氣送到頭頂。蛛母眼角抽搐了一下,陸沉順著針尾再送進一絲真氣。
她的體內,那條蜷縮在指節里的保命蠱被一層薄薄的、像蛛網一樣細密的麻醉真氣困住了。
蠱僵。沉睡。蜷在小指骨節里不動了。
蛛母額頭滲出冷汗:"你做了什麼?"
"四條蠱。"陸沉鬆開手退後一步,"養氣、養毒、控神、小指保命。"
他比劃了一下。
"第一條養氣,讓你活到你該活的歲數,不動。第二條養毒,你是煉毒的人毒是你吃飯的傢伙,不動。第三條控神,你能控住那些進化體全靠這條,不動。"
他看著她左臂上緩慢退去的黑筋。
"第四條,小指里那條。快反噬了。我沒解決它,只是讓它睡了。"
他走近半步,聲音放低半度。
"神門穴主治心慌失眠。少府穴通心經鎮心火。少沖穴是小指末端井穴,急救用。合谷穴在大腸經上引氣上行。四針下去,前兩針麻醉,後兩針切斷那條蠱和心脈之間的聯絡。"
"它現在在你指節里,不和心脈相通,感知不到也不會反噬。和別的三條隔開,互不打架。"
蛛母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指能動了,小指骨節處還有一縷微麻。
"下次回來,治根。"陸沉慢慢說,"現在留著它,是你更安全的護身符。"
"什麼意思?"
"坤鴉問起來,你就說反噬發作動不了手。他不會讓你死,他還要你當爪。"陸沉把金針收回針囊,"有這條蠱在,你就是有根的。有根的人暫時不會被烹。沒了它,他們覺得你斷了根,斷了根的人最容易被丟掉。"
蛛母沉默了很久。
指節里那縷微麻還在。她對那條蠱的感知也還在——它在睡。沉睡的感覺順著骨縫傳上來,僵的冷的,不吞不咬不動。
她養了二十年的蠱,是她的一部分。現在和她的身體斷開了。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嗆住似的短促笑。
"你把一把能殺我的刀按在我手裡,叫我自己護著?"
"你願不願意留是你的事。"陸沉答,"我只是讓它先不咬你。"
蛛母閉眼,又睜開。
"下次什麼時候?"
"治完火部落。"
"我若不去找你呢?"
"那我也會回來。"
蛛母看了他三秒,揮了揮手。
"滾。"
她補了一句:"裴淵最多再拖七天。"
陸沉沒回頭,聲音落進綠煙里。
"七天夠了。"
當晚,水部落營地。
滄石坐在篝火邊,左膝上裹著陸沉給的藥布。陸沉蹲在他膝邊換最後一帖,伸手按住藥布邊緣。
"從今晚起會癢,是好事。癢是結在散。"
滄石嘶了一聲沒躲。
"陸先生,你去找了蛛母?"
"去了。"
"她——"
"明天走。"
滄石抬頭,眼神複雜。陸沉按住他膝蓋一刻鐘,把殘留的蠱氣往外抽。
潮生從外面走過來:"哥,獸皮上的字我背下來了。"
"哪幾個字?"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潮生比劃了一下棍子的架勢,"還有七個棍法,我也記下了。"
陸沉點頭:"你以後教別人。教之前記住我在水部落這些天說的話。藥可以治人,棍子也能。棍子是讓人站著死的工具,不是讓人跪著活的。"
潮生"嗯"了一聲。
陸沉起身拍了拍左肩。結痂早掉完了,新肉連成一片,按下去不疼。他走到阿豹身邊坐下。
"明天走。"
"去哪?"
"火山。"
阿豹沉默片刻:"不等蛛母了?"
陸沉笑了一下:"我跟她談過病了。"
他抬頭看遠山。西南方向,隔著兩座山是火部落的位置,那裡有紅光隱隱,不知道是火山還是烽火。
綠煙塔方向,一道新的綠煙升起。
很淡。
不是召集令,也不是求援令。
是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