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練了一上午。
阿豹教得不細,戳、掃、格擋三式反覆練。絆索怎麼綁,落石怎麼卡,泥坑上面怎麼鋪草。還有陸沉教過的止血、固定、搬人。止血按哪裡,骨頭斷了怎麼夾木板,人暈了先抬頭還是先看胸口起伏。
阿豹講得磕絆,有時候講不明白就直接做:"看著。跟著。錯了再來。"
練到半上午,那個十四歲的少年摔了三次。第三次摔下去,他坐在泥里不動了。
"我不行。"
潮生走過去:"起來。"
"腿軟了。"
"軟了也得站。"
少年抬頭看他:"你跑得動,我跑不動。"
潮生蹲下來,把棍子遞給他:"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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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
"撐著站起來。"
少年接過棍子,撐著泥地,慢慢站了起來。潮生鬆開手。
"能站,就能跑。"
少年站在泥地里,腿還在抖。可他站住了。
到中午,圍觀的人變多了。有人遠遠站著不敢靠近,也有人撿了根樹枝在後面偷偷學戳刺。那個白天攥木棍的男孩也來了,沒站進隊伍里,蹲在旁邊看。手裡還是那根細木棍,一折就斷的那種,可他看得極認真,偶爾還跟著比劃兩下。阿豹瞥了他一眼,沒趕他。
潮生坐在阿豹旁邊,遞過來一塊烤魚:"豹哥。"
阿豹接過,咬了一口:"嗯。"
"陸先生讓你教我們的?"
"沒有。"
潮生愣了一下:"那你為什麼教?"
阿豹嚼完魚,看著沼澤對面的叢林:"一個月前,山部落跟你們一樣。"他把魚刺吐出來,"我有個好兄弟阿力被石蜥咬了,腿差點廢掉。我們沒藥,沒辦法,只能看著他熬。後來陸先生來了,把他救回來。"
潮生低頭聽著。
"他不光救人。他教我們打,教我們躲,教我們做陷阱,教我們不把命交給別人。"阿豹轉頭看著他,"你們現在的樣子,像那時候的我們。"
潮生摳著烤魚邊上的焦皮:"什麼樣子?"
"還在等。"阿豹說,"等黑巫放過你們,等蛇人忘了你們,等陸先生把每個人都救完。"
潮生的手停住。
"沒人能一直替你們站前面。陸先生也不行。"
這句話不好聽。可潮生沒有反駁。他看見過陸沉肩上的傷,也看見陸沉扎針時手指會短短停一下。陸先生會疼,也會累。
潮生沉默很久,才低聲問:"豹哥,我哥……黑鰻,他還能救嗎?"
阿豹嚼魚的動作停了一下:"這事你得問陸先生。我只會教你打架。"
"我問了。"潮生的聲音很低,"他不肯說。"
"那是有原因。"
"什麼原因?"
阿豹把魚刺扔進火里:"你哥送了三年人進池子。手上的蠱能治,手上的人命治不了。"
潮生的臉白了一瞬。
阿豹看了他一眼:"但陸先生說過,你哥身上的蠱還有兩年。兩年內,他想明白,就有救。"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自己是人,還是蛇的爪子。"
潮生不說話了。他摸了下左耳後,把最後一口魚塞進嘴裡,用力嚼。嚼了很久。
"他會想明白。"
阿豹沒有接話。有些人要被打醒,有些人要疼醒,還有些人一輩子醒不了。這不是他能教的。
下午,阿豹準備走。明天陸沉要離開水部落,他得檢查裝備,順便去看阿木有沒有把傷口又崩開。可他剛收起短刀,就被人攔住了。
十七個人。上午的十一人之外,又來了六個。有個中年男人肩膀還纏著藥布,臉白得厲害,卻扶著兒子站在隊尾。那個老人也還在,腿抖得更厲害了,可他沒走。他孫女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阿豹看著他們。沒有說"很好",也沒有說"你們終於站起來了"。他不擅長說這些。他只是把那根木棍遞給潮生。
"拿著。"
潮生接過來。這根棍子不重,可落到他手裡,像壓著一整片沼澤。
阿豹道:"我教了你七種用法,你去教下一個人。下一個人再教下一個。"
潮生抬頭:"我教?"
"對。"阿豹看著這十七個人,"一個教十個,十個教一百個。水部落教完了,就去教別的部落。"
有人小聲問:"別的部落會信我們嗎?"
阿豹道:"你先把棍子練明白。他們看見你能活,就會信。"
他拍了拍潮生的肩:"星火燎原。"
潮生沒聽懂這四個字:"什麼意思?"
阿豹指著篝火:"火苗剛起來的時候,一泡尿就能澆滅。"
潮生皺眉。
"但你把火苗塞進乾草堆里,風吹不滅,雨澆不滅。一個人是火苗,十七個人是乾草堆。"
潮生低頭看著棍子:"那……水部落全部落呢?"
"那就是沼澤大火。"阿豹轉身,"燒起來,連蛇都待不住。"
他拍了拍潮生的肩,又重複了一遍:"星火燎原。"
潮生還是沒完全聽懂這四個字,但他記住了"沼澤大火"。
阿豹轉身離開。走到一半又回頭:"十六個字別光背。要用。用了才是你們的。不用,就是泥地上的字,一場雨就沒了。"
說完,他大步走進營地。
潮生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身後有人問:"明天還練嗎?"
潮生握緊木棍,學著阿豹的樣子把木棍往地上一戳:"明天清晨,還在這裡。"
他看向那十六個人:"我教你們第二課。"
那個攥細木棍的男孩站起來:"我也來。"
潮生看了他一眼:"你那棍子一折就斷。"
男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棍子,又看了看潮生手裡的:"那我找根粗的。"
說完就跑了。潮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當天夜裡。
陸沉坐在帳篷里磨藥,肩上的傷還疼,動作比平時慢一點。阿木靠在門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小金趴在藥材堆里偷枸杞,被陸沉用藥杵敲了下腦門,抱著腦袋裝死。
阿豹掀簾進來時,身上全是泥水。
陸沉頭也沒抬:"回來了?"
"嗯。"
"去哪了?"
阿豹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教水部落的人打架。"
藥杵停了一下。阿豹低下頭:"沒人讓我去。我自己去的。"
陸沉看了他一眼。阿豹以為要挨罵,陸沉卻只是繼續磨藥。
"教了什麼?"
"跑,棍子,陷阱。還有你教過的十六個字。"
"背一遍。"
阿豹立刻道:"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陸沉點頭:"還差一句。"
阿豹一愣:"什麼?"
"保存自己,消滅敵人。"陸沉把藥粉倒進陶罐,"前面十六個字是辦法,這八個字是目的。只記辦法不記目的,人會白死。"
阿豹站在那裡,慢慢把這八個字重複了一遍:"保存自己,消滅敵人。"他皺了皺眉,"先生,這跟治病有關係嗎?"
陸沉磨藥的手沒停:"你想聽?"
"想。"
"治大病,先保命,再除根。"陸沉把藥粉刮進罐里,"病人快死了,你不保命先去挖病灶,人沒了。"他抬頭看了阿豹一眼,"打架也一樣。你人沒了,贏一百次也沒用。"
阿豹沉默了一會兒:"那消滅敵人呢?"
"除根。"陸沉把陶罐遞給他,"病根不除,再好的藥也只是壓著。蛇巢不端,你教再多棍法,他們還是會被抓回去。"
阿豹接過陶罐,低頭看著藥粉:"所以棍法是保命,打蛇巢是除根。"
"對。兩個都得做。先保命,再除根,順序不能反。"
阿豹點了點頭,把陶罐揣好,又問了一句:"先生,那蛛母呢?她是病,還是根?"
陸沉想了想:"她是病灶。"
"病灶?"
"病的一部分,但不是源頭。源頭在蛇巢,在養蠱的人身上。"
"治了她呢?"
"治了她,這條路就少一顆釘子。"陸沉拿起一根新藥材在鼻下聞了聞,"但治人跟治病一樣,得她肯吃藥。"
陸沉把另一個小陶罐遞給他:"明天走之前,把這個給滄石。治他膝蓋舊傷的,別讓他總硬撐。"
阿豹接過陶罐。剛要走,陸沉喊住他。
"阿豹。"
"嗯?"
陸沉看著他:"今天這事,比你打倒十個蛇人有用。"
阿豹站在帳篷口,背對著陸沉。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只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出了帳篷,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也不知道抹掉的是泥,還是別的什麼。
月光落在沼澤邊。
潮生沒有睡。他一個人站在淺水帶旁,手裡握著那根木棍。戳,掃,格,再戳,再掃,再格。動作笨得厲害,腳下還滑了一跤。他爬起來,吐掉嘴裡的泥,繼續練。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那個老人拄著拐,慢慢走過來。他沒說話,在潮生旁邊站定。手裡也拿著一根棍子,粗的。
潮生看了他一眼:"大爺,您也練?"
老人沒答。他把棍子舉起來,笨拙地戳了一下。歪得厲害,但他戳了。
潮生愣了兩息,然後站到老人身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大爺,腳分開,不然站不穩。"
老人點了點頭,把腳分開。
兩人並排站在月光下,一老一少,棍子一起一落。潮生戳一下,老人跟著戳一下。潮生掃一下,老人跟著掃一下。慢,笨,可棍子落地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沒有停。
陸沉掀起帳簾看了一會兒。阿木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也看見了。
"先生,他能練出來嗎?"
陸沉放下帳簾:"能不能練出來不重要。"
阿木沒懂。
陸沉坐回火邊,繼續磨藥:"他已經開始練了。"
阿木還想問什麼,小金從藥材堆里抬起頭,沖帳篷外叫了一聲。不是尖叫,很輕的一聲,像在說:聽。
帳篷外,棍子戳地的聲音還在響。一下,又一下。不是一個人,是兩個。後來變成三個。
那個男孩也來了。他找到了一根粗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