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蹲在沼澤邊,拿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十幾個圈。劃完,又抹掉。
水部落的傍晚很悶。遠處的綠煙塔藏在霧裡,像一根扎在沼澤深處的爛骨頭。營地里安靜得厲害,只有藥罐咕嘟咕嘟地響。
陸沉白天又治了一批人,肩上的傷還沒好,傍晚就被阿木按回帳篷休息。小金趴在他胸口,尾巴卷著半條魚乾,睡得肚皮一起一伏。
阿豹沒睡。他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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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他見了太多東西。鐵鏈拴著的黑鱗人,滄石那雙想擋又擋不住的眼睛,黑鰻跪在泥里喊叔的時候背上的鞭痕還在滴血。還有那些排隊解蠱的人——前幾天他們的眼睛是灰的,像死水。今天不一樣。陸沉把蠱蟲從他們骨頭裡逼出來後,有幾個人坐在地上,盯著自己恢復知覺的手,半天沒說話。
其中有個年輕人,攥著自己的手指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突然問旁邊的人:"憑什麼?"
旁邊的人沒答。
"憑什麼我們生下來就得進池子?"
還是沒人答。
"憑什麼黑巫說進化,我們就得變成那種東西?"他越說聲音越大,旁邊一個老婦人趕緊拉他。
"小聲點。"
年輕人甩開她的手:"憑什麼活著還得跪著?"
阿豹聽見了。他蹲在沼澤邊,手裡那根樹枝停在半空。
他認得這種東西。一個月前,山部落也有過。不是膽子,膽子這東西被嚇一嚇就沒了。那是火。剛從灰里冒出來,只有一點點,風一吹就滅。可只要有人用手護住,它就能燒起來。
阿豹把樹枝插進泥里,站起身。
他二十二歲,是山部落的獵手,打獵沖在前,打架沖在前,遇見危險也沖在前。以前他覺得這就夠了。陸沉來了以後他才知道,不夠。有人得沖,也有人得把後來的人教會。
阿豹轉身,往營地另一頭走去。
水部落的年輕人圍在一堆篝火旁烤魚。六個人,身上都帶著黑鱗脫落後的白痕,像被水泡過的舊皮。有兩個胳膊還纏著布,坐著的時候下意識佝著背。其中有個少年特別瘦,左耳後有一顆黑痣,說話時總下意識摸一下耳朵。
阿豹走過去,沒打招呼,直接坐下。
六個人立刻停了話。火上的魚被烤得滋滋響,油滴進火里,濺起一點火星。阿豹從腰後抽出短刀,又撿了根直木,低頭削了起來。沒人問他要做什麼。水部落的人對山部落還有戒心,六十年了,各部落隔著沼澤、山林和外來人的刀,誰都不敢把後背交給誰。
那個瘦少年——潮生,十七歲,滄石遠房侄子,黑鰻的堂弟——盯著阿豹手裡的刀看了一會兒,摸了下左耳後。
"山部落的人來水部落幹什麼?"語氣不好。
旁邊一個矮胖青年拉他袖子:"潮生,別……"
潮生沒理:"治完人就走,不是嗎?"
阿豹削完木棍,把刀收回去。沒抬頭。
"明天幹什麼?"
潮生愣了一下:"什麼?"
"明天幹什麼?後天呢?"
潮生收回手,不再摸耳朵了:"等。"
"等什麼?"
"等黑巫來。等蛇巢來。等下一批人被挑去進化池。"他說得很平,像說今晚還會起霧,"我們等了三年了。"
矮胖青年接了一句:"等也沒用。來多少個陸先生都沒用。塔里的人想抓誰就抓誰。"
另一個中年模樣的青年低聲說:"別說了。讓牧人聽見。"
"怕什麼?"矮胖青年嘴上硬,聲音卻矮了半截。
阿豹把削好的木棍插進地里:"我教你們個東西。"
潮生看著那根棍子:"打架?"
"不是。"阿豹站起來,"讓你們不用等的東西。"
他轉身就跑。沿著沼澤邊的淺水帶,腳踩進泥里,濺起一串渾水。六個人怔了怔。阿豹回頭吼了一聲:"跟上!"
潮生第一個站起來。他猶豫了半息,摸了一下左耳後,咬牙追上去。剩下五個人慢了半拍,也咬牙追上去。
他們跑得很難看。不是慢,是身體不聽使喚。被蠱蟲啃過的骨頭像鏽了的門軸,跑不到兩百步,最小的那個十四歲少年就扶著膝蓋乾嘔,另一個中年模樣的青年胸口呼哧作響,像破風箱。
阿豹停下:"就這?"
潮生彎腰喘氣,汗從下巴往下砸:"我們……三年沒跑過了。"
阿豹看著他們,沒笑:"那從今天開始跑。"
他把六個人重新排成一列:"聽好。陸先生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打,是怎麼跑。"
矮胖少年抬頭:"跑不就是逃?"
阿豹撿起一根樹枝,在泥上畫出兩條線:"你見過豹子抓鹿嗎?"
"見過。"
"豹子追鹿,一次追不上就停。等鹿停下吃草,它再追。追三次,鹿腿軟了,豹子才咬脖子。"
他在泥地上寫下四行字。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這不是教你們逃。"阿豹點著那十六個字,"是教你什麼時候跑,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回頭咬一口。"
六個人低頭看著。那字歪歪扭扭,沾著泥水,算不上好看。可他們看了很久。
潮生問:"這是誰教你的?"
"陸沉。"
"他是軍人?"
阿豹想了想:"醫生。"
六個人都不說話了。醫生治病,醫生也教人打仗?阿豹沒有解釋。有些事說不明白,陸沉就是那樣的人,手裡拿針,站在病人前面,也站在敵人前面。
"明天清晨,還在這裡。"阿豹拔起木棍,扔給潮生。
潮生接住:"這棍子呢?"
"明天教你。"
天剛亮,潮生來了。來的不止六個,十一個。多出的五個人,有兩個是剛解蠱的中年人,有三個還沒治完,脖頸邊能看見沒退乾淨的黑點。
隊伍最末尾,還站著一個人。不是年輕人,是那個白天被蛛母彈指喚醒蠱根的老人。他的孫女牽著他的手,站在圈外。老人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腿還在抖。但他來了。
阿豹看了他們一圈,沒問名字:"站好。"
十一人立刻排成歪歪斜斜的一列。阿豹手裡還是那根木棍。
"昨天你們問,棍子能幹什麼。"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戳,"你們沒有槍,沒有刀,沒有鐵甲。那你們有什麼?"
沒人答。
"有地上的東西。木頭,石頭,泥,水,草。"他橫起木棍,"這根棍子,能戳喉嚨,能掃膝蓋,能擋刀,能絆腳,能當標槍扔,能撐著過溝,還能撬石頭設陷阱。"
說一句,他演一遍。戳,掃,格,絆,投,撐,撬。動作不花哨,甚至粗糙,可每一下都落在要害。
"蛇人有槍。"矮胖少年忍不住道。
阿豹點頭:"所以不跟他正面打。"
他蹲下來,畫了水部落外圍的地形。三面沼澤,一面叢林,中間是木板路。
"你們住的地方,就是陷阱。"
潮生盯著圖:"沼澤里有深坑,有暗流,還有毒蟲。"
"對。"阿豹在三個位置畫圈,"敵進我退。他們來了,你們不守營地,往沼澤跑。讓他們追。"
"他們不追呢?"
"敵駐我擾。他們紮營,你們晚上去扔石頭。別殺人,砸帳篷,砸水罐,砸得他們睡不著。"
"追上怎麼辦?"
"往暗坑帶。腿陷進去,他槍再快也得先拔腿。"
有人小聲道:"要是他們生氣,抓族人呢?"
阿豹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他昨夜想過。
"所以老人孩子要先藏。藏哪兒,誰帶路,誰負責斷後,今晚就定。"他用棍尖點著地上的圖,"打不過,就別等人打到門口才跑。"
潮生突然問:"那棍子怎麼擋刀?蛇人有骨刀,一刀下來,木頭不就斷了?"
阿豹沒有急著答。他讓潮生拿棍子,自己抽出短刀:"砍我。"
潮生握緊棍子,猶豫了一下,橫劈過來。阿豹側身,刀刃貼著棍身滑過,反手一擰,棍子脫手飛出去。
"你這麼擋,當然斷。"
潮生愣住。阿豹撿回棍子遞給他:"別擋刀刃。擋手腕。"
他再次讓潮生砍。這次阿豹用棍頭戳向潮生握刀的手腕,潮生的刀還沒落下,手腕就被棍尖頂住,力道一泄,刀歪了。
"刀是人拿的。人不穩,刀就不穩。"阿豹收回棍子,"你們力氣不夠,拼不過刀。但手腕、膝彎、腳踝——這些地方,一戳就軟。"
十一雙眼睛看著他。潮生摸了下左耳後,低頭不說話了,但他把棍子握得更緊了。
阿豹把棍子插在泥里:"這不是打仗。"
他頓了一下。
"這是活著。"
風從沼澤上吹過,帶來水草的腥氣。
"打仗是大家一起的事。你們要做的,是先活到陸先生把所有人的病治完。我們需要他,他也需要你們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