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吐出一口血沫,罵道:"這女人比那些怪物難打多了。"
阿木沒說話。他走到陸沉身邊,才看清左肩的傷口。黑色煞氣雖然被逼出去大半,邊緣還是烏著,皮肉翻開,三道爪痕深可見筋。
"先生。"
陸沉把金針收回針囊:"先把傷員抬進去。"
阿木急了:"你也是傷員。"
"我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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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這麼說。"
陸沉看了他一眼。阿木的嘴唇繃著,手上的血也沒擦。
少年這幾天長得很快,不是個子,是心。以前他看見敵人,只想著一拳砸過去。現在他知道怕了。怕陸沉倒下,怕自己撐不住,怕剛剛有了希望的人,又被拖回泥里。
陸沉拍了拍他的肩:"先救人。"
阿木咬牙轉身,去扶阿豹。
小金從帳篷頂上跳下來,竄到陸沉腳邊。它沒有像往常那樣偷東西或搗亂,蹲在那裡,仰頭看著陸沉流血的肩膀,尾巴捲成一團。
然後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陸沉沒受傷的右手背。碰完就縮回去,蹲著不動了。
陸沉低頭看了它一眼:"沒事。"
小金吱了一聲,聲音很小。它跳上陸沉的右肩——是右肩,不是左肩——趴著不動了。
這一夜,水部落沒有睡。
受傷的人被抬進帳篷,滄石帶人燒水,婦人們把乾淨獸皮一塊塊遞過來。陸沉處理完三名被抓傷的族人,才坐到火堆旁。
那個白天被蛛母彈指喚醒蠱根的老人,陸沉又重新排了一遍。老人的孫女蹲在旁邊看,就是白天把碎石放在陸沉腳邊的那個小女孩。這次她手裡攥著一片樹葉,不知道想幹什麼。
阿木把藥草搗碎,按陸沉教的法子混了清溪生肌散。藥一敷上,陸沉的肩膀抽了一下。
阿木手停住:"疼?"
"廢話。"
阿木低頭繼續敷藥。他動作很笨,藥泥塗得厚一塊薄一塊。陸沉沒催。
阿木把布條繞過他的肩,繫到一半,低聲問:"先生,你以後能不能別自己沖?"
陸沉看著火。火苗舔著陶罐底,裡面的藥湯冒著苦味。
"我是醫生。"
阿木不吭聲。
陸沉道:"醫生不沖,誰沖?"
阿木把布條拉緊。這一下用了點力,陸沉吸了口氣。
"輕點。"
"疼就記住。"
陸沉看他。阿木低著頭,眼眶發紅,卻硬是沒掉淚。
"你要是倒了,誰帶我們回去?"
陸沉沉默了片刻:"不會倒。"
"這話你自己信嗎?"
陸沉被問住了。過了片刻,他笑了一下:"半信。"
阿木沒笑。他把布條打結,結打得很醜,但很結實。
陸沉試著動了下肩。煞氣入得不深,但傷口連著筋,至少三天才能化乾淨。這三天,他的真氣最多只能用八成。要是蛛母今晚硬拼,他就得拿命換時間。
好在她沒有賭。
陸沉看向沼澤深處。綠煙塔那邊,黑夜沉沉。蛛母不會善罷甘休,她會等,等一個更有把握的辦法。陸沉也在等。等水部落的人敢站起來,等黑巫背後的人露頭。
那個小女孩還蹲在旁邊。她看著陸沉包紮好的肩膀,把手裡的樹葉遞過來。
"叔叔。"
"嗯?"
"這個貼上就不疼了。"
是一片普通的沼澤草葉。陸沉接過來,看了看,貼在布條外面。
"貼上了。"
"還疼嗎?"
"不疼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站起來跑了。
阿木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先生,她給你的葉子,是餵魚用的。"
"我知道。"
"那你還貼?"
陸沉把葉子按了按:"她覺得有用。"
阿木沒再說話。他低頭把藥罐里的藥湯盛出來,端給受傷的族人。
後半夜,營地邊緣傳來一點動靜。守夜的阿豹立刻抬矛。
"誰?"
泥水裡爬出一個人。黑鰻。
他身上的黑短褂破了,臉上都是泥,背後還帶著一道新鮮鞭痕。
看見滄石,他沒有像白天那樣抬下巴,也沒叫囂。他撲通一聲跪在泥里。
"叔。"
滄石舉著火把,臉色鐵青:"你還敢回來?"
黑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跪在泥里,喘得很急,背後的鞭痕還在滲血。那是蛛母離開後,綠煙塔的人給的。
他跑了。沒有回塔里等命令,而是直接往叢林跑。跑了半夜,又繞了回來。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後背太疼了。疼得他沒辦法不去想陸沉說的那句話——"一個先死,一個後死。"
他還想起了阿嬸。三年前被他從名單上劃掉名字的阿嬸。"鰻娃,你是不是小時候還吃過我烙的餅?"
那塊餅的味道,他到現在還記得。是甜的。
黑鰻抬起頭,嘴唇抖得厲害:"蛛母說……"
他看了一眼陸沉,又低下頭。
"她會給蛇巢發信。"
火把噼啪響了一聲。黑鰻咽了口唾沫。
"蛇使裴淵會來。"
營地里安靜了一瞬。滄石的臉白得像沼澤里的死魚肚。他太知道裴淵是誰了。銜尾蛇七席之一,蛇巢的主人。蛛母是蠱師,裴淵是蛇使。一個是爪子,一個是腦子。
阿豹握緊斷矛,低聲問阿木:"裴淵厲害嗎?"
阿木沒有回答。他看向陸沉。
陸沉坐在火堆旁,剛包紮好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他的真氣只剩八成,三天才能恢復。而裴淵,可能三天內就到。
"先生?"阿木的聲音繃得很緊。
陸沉把那片餵魚的沼澤草葉從肩上揭下來,看了看,放在手心裡。
"裴淵帶多少人?"他問黑鰻。
黑鰻跪在地上,抖得更厲害了:"不知道。蛛母沒有說。"他頓了一下,"但她發了三道綠煙。"
"三道?"
"一道是召集令。一道是求援令。"黑鰻的聲音越來越小,"第三道……是給先生的。"
陸沉皺眉:"什麼意思?"
黑鰻抬起頭,眼神很複雜:"她說,'你治得了蠱,治不治得了蛇?'"
火堆里的木柴燒斷了一根,噼啪聲在夜裡格外響。
陸沉沉默了片刻。他把那片草葉攥在手心裡,慢慢站起來。左肩的傷口扯了一下,他沒吭聲。
"治。"
黑鰻愣住了:"什麼?"
陸沉看著他:"蛇也好,蠱也好。是病,就治。"
阿木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裴淵是什麼級別的對手,但他知道,先生說出"治"這個字的時候,從來不是在逞強。是在下診斷。
滄石從地上站起來,骨矛拄在地上。他看著陸沉,又看了看黑鰻。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他走到黑鰻面前,蹲下來。
"後背的傷,讓先生看看。"
黑鰻抬起頭,眼眶紅了一瞬:"叔……"
"別叫叔。"滄石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扭頭看向陸沉:"陸先生,他也是病人嗎?"
陸沉走過來,蹲在黑鰻身旁。他看了一眼黑鰻背後的鞭傷,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脊椎第三節。黑鰻疼得一抖。
"蠱還在。"陸沉說,"鞭傷是皮外傷,不致命。蠱才是根。"
他站起身,看向沼澤深處:"但今晚不治。"
"為什麼?"滄石問。
陸沉把金針收好:"因為三天內,會有更需要治的人來。而你,治好了會暴露。"
他看向黑鰻:"你覺得裴淵來的時候,蛛母會站在哪邊?"
黑鰻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塔里的日子,想起蛛母給牧人發藥時的表情——不是施恩,是餵食。像在餵一條隨時可以換掉的狗。
"她不會幫我們。"黑鰻說,"但她也不會幫裴淵。"
陸沉點了點頭:"一個被蠱吃的人,不會替餵蠱的人賣命。她只在等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陸沉走回火堆旁,坐下:"她想知道,她的手,我到底治不治得了。如果治得了,她就不用再聽坤鴉的。如果治不了——"
他拿起一根新柴,扔進火里。
"她就得繼續當蛇的爪子。"
火苗竄高了一截。
阿木站在旁邊,聽懂了七八分:"所以這三天……"
"這三天,我治水部落的人。"陸沉說,"讓蛛母看著。"
"讓她看什麼?"
"看蠱能不能解。解了之後,人能不能站起來。"
陸沉看著火光:"蛛母不是壞人。"
阿豹忍不住插嘴:"她剛才還放進化體咬我們。"
"她是病人。"陸沉糾正他,"病人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醫生的活,就是把她治到不再咬人。"
小金趴在他右肩上,打了個哈欠。它不知道這些人在說什麼,但它聞得到,陸沉身上的血味淡了些。
這就夠了。
「先生,我們還能再做點什麼?」
阿豹看著陸沉,他想了一會,覺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什麼:
「終究,得靠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