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低吼一聲,荒骨之力沿著脊背衝進右臂,木棍橫掃,將最前面的兩個進化體砸翻出去。
阿豹從側面切入,短矛不刺胸口,專挑膝彎和下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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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他們看陸沉治黑鱗人,看得多了,知道這些東西皮硬,鱗片下的骨節還在。只要關節失力,再凶也得趴下。
"左邊那個矮的,膝蓋往左歪!"阿木砸翻一個,沖阿豹喊。
"看見了!"阿豹一腳踩住另一個的脊背,斷矛頂住它的下顎,"這兩個交給老子!你去幫先生!"
兩人硬生生攔住了八個。可還有四個從兩邊繞了過去。它們不撲陸沉,撲人群。
蛛母站在營地外,連腳都沒挪一下。她知道哪裡最軟。
人群亂了。一個少年扶著剛解蠱的父親,跑慢了半步,背後一隻進化體已經躍起,爪子照著他的後頸拍下。
陸沉的金針先到。一針釘入那進化體肩胛,青色真氣炸開,進化體身子一偏,爪子貼著少年耳側刮過,帶下一縷頭髮。
少年嚇得坐倒在地。陸沉一步掠過去,抓起他衣領往後一送:"帶人進帳篷!"
滄石反應過來,吼道:"女人孩子進後帳!能拿棍子的留下!"
這句話喊出去,水部落的混亂被壓住了一點。幾個年輕人抖著手撿起木棍,擋在老人前面。他們擋不住,但他們站住了。
那個被蛛母彈醒蠱根的老人還在地上抽搐。他的孫女蹲在旁邊,不敢碰他,哭得滿臉是淚。
"爺爺……爺爺你別怕……"
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攥在手心裡。不是要打誰,是怕得不知道該幹什麼,只能抓點什麼。
第三隻進化體從陸沉背後撲來。小金在帳篷頂上尖叫,抓起一隻陶碗砸了下去。陶碗碎在進化體頭上,沒傷到它,卻讓它偏了半寸。
陸沉側身避過,金針扎向它的後頸。
就在這時,蛛母抬起左手,小指輕輕一彎。那隻進化體的動作變了,不再撲咬,而是貼著地面橫掃。
陸沉剛救完少年,腳下位置被封,只能強行擰身。爪尖擦過他的左肩,三道血口當場裂開。黑氣沿著傷口邊緣往裡鑽,皮肉邊上立刻泛出灰黑。
阿木看見了,臉色大變:"先生!"
"守你的線!"
陸沉沒有回頭。他一腳踹開進化體,右手抽出金針,反手扎進自己左肩。針入半寸,黑血冒出,疼得他額角冒汗。
他用指腹壓住傷口邊緣,真氣順著針身往裡推,把剛鑽進去的煞毒一點點逼出來。動作很快,也很狼狽。
蛛母看見了。她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你受傷了。"
陸沉拔出金針,針尖掛著一滴黑血。他甩掉血,抬手又是一針,釘住最後一隻撲向人群的進化體。
"醫生來有病的地方,挨一下不奇怪。"
蛛母盯著他的肩。傷口還在流血,那血不是鮮紅,邊緣帶黑,落到泥地里,幾隻小蟲子湊上去,又立刻翻死。
她的嘴角有了點真實的笑意:"你能解蠱,卻擋不住我的完成體。"
"能擋。"陸沉把袖口撕下一條,隨手按在肩上,卻沒有包紮,"只是我要護病人,沒空挑位置。"
蛛母的笑意淡了些。
阿木那邊已經砸翻第四隻進化體。他的手臂被黑鱗刮破了兩處,但荒骨之力護著骨頭,沒有傷筋。阿豹比他更慘,短矛斷了半截,胸前衣服被撕開,肋下滲血。
可八隻進化體,被他們攔住了。沒有一隻衝進帳篷。
蛛母指尖的蟲包動得快了些。她沒想到。這兩個山部落的小子,竟能撐到現在。更沒想到,水部落那些連看她都不敢看的年輕人,居然撿起了木棍。雖然抖得厲害,但他們在擋。
蛛母看向陸沉:"你給他們吃了什麼藥?"
"沒有藥。"
陸沉邁過一灘黑血,朝她走去。十步。九步。八步。每走一步,肩上的傷口就往下滴血。
蛛母沒有退。她甚至有些好奇:"你想靠近我?"
陸沉停在十步外:"這個距離夠了。"
蛛母挑眉:"夠你死?"
"夠我看病。"
陸沉抬起眼:"你身上有七種蠱。"
蛛母臉上的表情停了一息。周圍的廝殺聲像被壓遠了。
陸沉繼續說:"三種是別人的。藏在你後頸、右肋、舌根。用來傳令,也用來看著你。"
蛛母的指甲停住:"胡說。"
"剩下四種是你自己的。心口那條養氣,腹下那條養毒,左眼後面那條控神。"陸沉看向她的左手,"還有一條,在小指。"
蛛母的左手沒有動。可她指尖下的皮肉鼓了一下。
陸沉看見了:"那條快反噬了。"
蛛母終於收起笑。營地外的綠煙被風壓低,罩在她背後,她那張瘦臉藏在煙里,看不清喜怒。
"你再說一遍。"
陸沉道:"三個月。"他按住肩上的布條,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最多三個月。它先吃你的指骨,再吃你的手筋。到時候你會親手砍掉這根手指。"
蛛母沒有說話。
她左手小指里那條蠱,是坤鴉留給她的保命蠱。這些年,她靠這條蠱擋過兩次反殺,一次毒霧反噬。可從上個月起,它開始不聽話。夜裡會疼,疼得像有人拿鉤子在骨頭裡拉。她查過十幾種法子,都壓不住。
這件事,綠煙塔里沒人知道。連黑鰻那條狗都不知道。
眼前這個年輕人,只看了她幾眼。不,不是看。他剛才在打鬥里,借那些金針、借完成體身上的蠱氣,把她的蠱路摸了一遍。
蛛母第一次正眼看他:"你想說什麼?"
陸沉道:"我能治你。"
他頓了一下:"但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蛛母眯眼:"什麼?"
"你身上那三條別人的蠱——傳令的、看你的——和黑鰻每個月領的藥,是一樣的東西。"
蛛母的眼神一凝。
陸沉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替坤鴉養蠱、管人、看礦。你以為你是牧人。"
他看向她左手小指:"你也是蠱胎。"
營地里靜了。連阿木都愣了一下,差點被進化體撞到肩膀。阿豹罵了一句,把那東西踹開。
蛛母看著陸沉,片刻後笑出了聲。這一次,她笑得比剛才長。輕,細,像枯葉底下爬過一群蟲。
"治我?"她抬起左手,黑色指甲對著陸沉,"你知道我師父是誰嗎?"
陸沉沒有避開她的手:"坤鴉。"
蛛母的笑聲斷了。
陸沉肩上的血順著手背落下。他站在那裡,衣服被進化體的黑血濺髒,臉側也有一道污痕,怎麼看都不像贏的人。可他說出口的話,讓蛛母腳下的泥水都像定住了。
"帕敢礦區,鎖魂陣。"
陸沉看著她:"我殺過他的分魂。"
蛛母沒有動。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先是一停,然後是急促的兩口,然後又停住。
她腦子裡轉得極快。帕敢礦區的事,她聽說過。三個月前蛇巢傳過一封密信,說帕敢據點被人端了,坤鴉的分魂損了一道。
她當時沒在意,分魂而已,坤鴉有七道分魂,損一道不傷根本。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說,是他殺的。
他多大?二十出頭。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破了鎖魂陣,殺了坤鴉的分魂。然後他出現在荒墟,會解蠱,會看蠱路,真氣走經脈,和荒墟的術士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他不是偶然來這裡的。
蛛母的指甲掐進掌心。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這個人能殺坤鴉的分魂,那他說的"能治你",就不一定是假話。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
"還有呢?"
陸沉看著她,沒有急著答。
他知道蛛母在試。
坤鴉分魂被殺的事,銜尾蛇內部一定傳過。可消息傳到荒墟,剩下的只會是幾句模糊傳聞。
誰殺的。
怎麼殺的。
旁邊有什麼人。
這些細節,外人編不出來。
陸沉抬手,把肩上的布條按緊。
"東洋刀客守陣,刀上有鬼紋。坤鴉的分魂藏在血玉里,想借陣奪舍。"
蛛母指尖的蟲包停了一下。
陸沉繼續道:"他臨死前,還想借蠱線逃。"
蛛母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她沒有露出聲色。但她另一隻手的指尖,微微發白。
十二個進化體同時停住,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住喉嚨。
阿木喘著粗氣,木棍抵在地上,手臂上全是黑血。阿豹退到陸沉側後方,斷矛還握著。水部落的人躲在帳篷邊,一個個看著陸沉的背影。
他沒有包紮傷口,也沒有擺出勝者的姿態。他只是站在蛛母面前,肩上三道爪痕還在滲血,右手握著金針,像一個剛從病床邊走下來的醫生。
蛛母盯著他看了很久。
綠煙塔方向,風又吹來。她左手小指里的東西,在皮下輕輕咬了一口,疼意順著指骨往上爬。
蛛母的臉色終於變了。
陸沉看著她的手:"現在,你信我能看見了?"
蛛母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綠煙里。十二個進化體跟著她,四肢著地,黑鱗在暮光里泛著暗色。
走出十幾步,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七天。"
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模糊。
"我給你七天。到時你過來,你治不好我,水部落所有人進池。"
綠煙吞沒了她的身影。
阿木的木棍掉在地上。他不是沒力氣了,他是聽出來了——蛛母沒有立刻動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蠱師,給了一個外來的醫生七天。
阿豹撿起斷矛,低聲說:"她不是放過我們。"
阿木擦了把臉上的黑血:"那是什麼?"
阿豹看著綠煙散去的方向:"她在賭。"
陸沉蹲回地上,給那個被蛛母彈醒蠱根的老人重新排蠱。他的左肩還在滲血,但他下手很穩。
滄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的眼眶還是紅的。
"陸先生。"
"嗯。"
"阿澗……我弟弟……還能治嗎?"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金針刺入老人的穴位,過了幾息。
"他體內的蠱比黑鱗人深十倍。"
滄石的手攥緊了。
"但不是不能治。"陸沉取針,擦乾淨,"只是得排在蛛母后面。"
滄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陸沉抬頭看了他一眼:"先治能治的。再治難治的。這是規矩。"
滄石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扶住那個正在排蠱的老人。
老人的孫女蹲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塊碎石。她看著陸沉流血的肩膀,小聲說:"叔叔,你也疼。"
陸沉沒抬頭:"醫生不疼。"
小女孩不信,但她沒再問。她把那塊碎石放在陸沉腳邊。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覺得,有塊石頭在,能擋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