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最後一個排蠱的孩子剛吐出黑水,沼澤深處就升起了三道綠煙。
不是霧。那煙直直往上躥,到了半空才散開,像有人在塔里點了三炷香。
水部落的營地一下靜了。
孩子的母親還跪在陸沉面前,手裡捧著那灘黑水,哭音效卡在喉嚨里,出不來了。滄石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她來了。"
陸沉正在擦金針。針尖上沾著一點蠱液,被火一燎,發出細細的焦味。
"誰?"
滄石嘴唇動了兩下:"綠煙塔的蠱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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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老婦人聽見這三個字,手裡的魚簍掉在地上,魚乾撒了一地。
"綠煙……蛛母來了?"
她丈夫拉她:"別出聲。"
"三婆,蛛母來,是不是又要點人?"一個年輕女人壓低聲音問,嘴唇白得沒有血色。
三婆沒回答,只是把自家孫子往身後藏,手按在他頭上,按得孩子腦袋都快貼到地上了。
遠處的木板路傳來響動。不是腳步聲,是爪子踩在濕木板上的聲音。
啪嗒。啪嗒。
一下接一下。
排隊的人群開始往後退,有人撞翻了藥罐,腥苦的藥汁灑了一地。
阿木提著木棍站到帳篷前。阿豹把短矛橫在身側,目光掃過營地兩邊,低聲道:"人很多?"
"不多。"陸沉把最後一根金針收進針囊,"味道很重。"
阿豹沒聽懂。
下一刻,他聽懂了。
沼澤風吹過來,帶著腐肉、蠱液,還有一種泡了很久的藥腥味。
那味道鑽進鼻腔,像要貼到嗓子眼上。幾個剛解蠱的水部族人捂住嘴乾嘔。
木板路盡頭,先出現的是一隻手。瘦得只剩骨節,指甲塗成烏黑,每根指尖底下都鼓著小包,裡面有活物在動。
然後是人。
一個乾瘦的中年女人走出綠煙。她穿著南洋樣式的暗紅紗籠,脖子上掛著一串小骨珠,頭髮盤得很高,發間插著三枚黑色骨針。
她走得很慢。赤腳。腳踩過泥水,泥水裡的小蟲子全翻了肚。
她身後跟著十二個東西。說是人,已經不太像人。
黑鱗覆滿全身,四肢著地,背骨高高拱起,嘴角掛著黏液。它們的眼睛沒有焦點,只聽到女人指甲輕輕一敲,十二個頭就同時偏向同一個方向。
營地里響起一片壓住的哭聲。有人認出來了。
"阿水……"
一個老婦人剛喊出名字,就被旁邊人死死捂住嘴。那隻黑鱗怪物朝她看了一眼,喉嚨里滾出低吼。老婦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陸沉看著那十二個進化體。它們不是野獸,皮下還有人的骨架。有一個右耳缺了一半,有一個腳踝上繫著舊草繩,還有一個手腕處戴著孩童編的紅線。
都是水部落的人。
滄石也看見了。他的目光掃過那排進化體,一個一個地看。看到第七個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隻進化體比其餘的小一圈,左肩胛有一個舊傷疤,是年少時被野豬挑的。右腳踝上繫著一根褪色的草繩——水部落的平安繩,出海打魚前系的。
滄石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阿澗。"
他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隻進化體沒有任何反應。眼睛渾濁,嘴角掛著黏液,四肢著地,和其餘十一隻一模一樣。它不認識滄石了。
滄石握著骨矛的手抖得厲害,骨矛的尾端在地上劃出一道濕痕。
"那是我弟弟。"
他轉向蛛母,嗓子像含了碎玻璃:"你把他變成了這個。"
蛛母甚至沒看他。
"他擋了我的路。"她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沼澤的水位漲了,"三年前他自己跳進池裡,怪誰?"
滄石的身體晃了一下。
蛛母停在營地外,沒有進來。
她抬眼看了一圈,目光越過滄石,越過阿木,最後落在陸沉身上。
"就是你?"
陸沉沒有答。他蹲下去,替剛排完蠱的孩子擦掉嘴角黑水:"把他抱遠點,別吹風。"
孩子母親手忙腳亂地抱起孩子,躲進人群。
蛛母看著這一幕,黑色指甲在拇指上颳了一下。吱。很輕的一聲。
十二個進化體同時伏低身子。水部族人退得更快。
滄石站了出來。他的腿在抖,骨矛握得歪歪斜斜,可人沒有退。
"蛛母大人。"他嗓子沙啞,"他們只是治病,水部願意補上這月的人數,您別動孩子。"
蛛母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嘴角幾乎不動,只有喉嚨里擠出細碎的氣音。
"滄石,三年了,你還是這麼不會說話。"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帳篷旁邊那些剛被治過的人:"進了池,還能叫病?"
滄石臉上的肉抽了抽:"他們是人。"
"人?"蛛母像聽見了不懂事的玩笑。她身後一隻進化體向前爬了半步,身上黑鱗摩擦木板,刺耳得很。"他們進了綠煙塔,就是蠱胎。蠱胎壞了,你賠得起?"
她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可這一步,像踩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她抬起右手,指甲輕輕一彈。彈的是空氣。
可滄石身後一個剛解蠱的老人,突然彎下腰,捂住肚子,臉色發青。
"蠱沒排乾淨。"蛛母說,語氣像在念菜單,"我留了一手。進過池的人,蠱根在骨頭裡。你以為排乾淨了?我只消彈一下,它就醒。"
老人疼得跪在地上,嘴角滲血。他的孫女撲過來,哭著喊爺爺。
"別碰他。"蛛母說,"碰了,蠱往她身上跑。"
小女孩的手停在半空。她不敢碰了。只能看著爺爺跪在地上發抖。
阿木往前邁了一步:"先生,我來。"
陸沉站起身,按住他的肩:"不行。"
阿木不服:"我能擋住它們。"
"那些東西你能擋。"陸沉看向蛛母的手,"她不一樣。她的蠱不只咬肉,還咬腦子。你靠近三步,可能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
阿木呼吸一頓。
蛛母的視線在陸沉臉上停了片刻:"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一點。"陸沉把針囊扣好,"但還不夠。"
蛛母的指甲又颳了一下。這一次,聲音比剛才重。
十二個進化體同時撲了上來。沒有威脅,沒有廢話,一出手就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