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把最後半截刀尖丟到黑鰻腳邊:"他治人的時候,你站遠點。"
黑鰻往後退了半步。他身後的四個牧人想上前,又被阿豹的目光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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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豹手裡沒有刀,但他站的位置很刁。只要那四人動,阿豹可以先撞翻左邊兩個,再用短矛封住右邊的路。這是這幾天陸沉教他們的——打不過人多,就別讓對方一起上。
黑鰻身後一個牧人低聲說:"鰻哥,他空手碎的……"
"閉嘴。"黑鰻的聲音發緊。
他看向阿木,又看向阿豹,最後把視線落回陸沉身上。
"山部落的人,跑到水部落來撒野。"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把場面找回來,"你們膽子不小。黑巫大人知道了,不光你們三個,你們整個山部落,都得進池。"
這話一出,人群的臉色又變了。水部的人怕,不只是怕自己,他們更怕牽連。
滄石看向陸沉,眼底有擔憂。
陸沉把金針一根根擦乾淨,收回針囊。動作不快,也沒有一點多餘。
黑鰻見他不接話,以為他怕了,胸口又挺起來:"現在滾,還來得及。"
陸沉站起身。
他剛治完一個重症,袖口沾著黑水,指腹上有針眼,臉色比早晨淡了些。可他一站起來,黑鰻心裡那點底氣就像被人踩住。
陸沉走到他面前。兩人隔著三步。
"你叫黑鰻?"
黑鰻強撐著:"是。"
"滄石的侄子?"
黑鰻臉皮抽了下:"關你屁事。"
陸沉點點頭:"難怪。"
黑鰻皺眉:"難怪什麼?"
陸沉沒有回答,伸手指向他的後頸:"最近睡覺,後背是不是像有蟲爬?"
黑鰻的臉色變了。
陸沉又往下點了點:"雨天腰疼。吃魚會噁心。早上起身,右腿有一會兒使不上力。"
黑鰻不說話了。旁邊一個牧人下意識看向他。
陸沉繼續說:"脊椎第三節,有蠱。"
黑鰻的喉嚨動了一下:"胡說。"
"蠱不大,養得很慢。"陸沉看著他,"照現在的速度,兩年。最多兩年,你會先跛,再瘋,最後變成外面木樁上那種東西。"
黑鰻的嘴唇失了顏色。
水部族人也聽見了。有人驚得抬頭。牧人也有蠱?他們不是替黑巫辦事的人嗎?
"你們被叫牧人,"陸沉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念藥方,"牧人管牲口。可在黑巫眼裡,你們和外面木樁上的,有什麼區別?"
黑鰻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個先死,一個後死。"
黑鰻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到自己斷掉的刀片,差點摔倒。他指著陸沉,手指抖得厲害:"你放屁!黑巫大人給過我藥!我是牧人!我和他們不一樣!"
陸沉看了他片刻:"藥是讓蠱睡著,不是讓蠱死。"
黑鰻胸口起伏:"你閉嘴。"
"你每個月領一次藥。晚一天,後背就疼。"
黑鰻的眼睛徹底亂了。
陸沉的話太准。准到他連罵回去都找不到空隙。
他這兩年確實開始背疼。一開始像被魚刺扎,後來像有東西在骨頭裡翻身。塔里的人說,那是進化前的適應,是黑巫大人賜下的力量。他信了,也只能信。
因為他已經把族人送進池裡三年了。他親手點過名字,親眼看著那些人哭著被拖走。
如果陸沉說的是真的,那他算什麼?幫著別人餵蠱的狗?
黑鰻突然轉頭,看向滄石:"叔,你別聽他胡說。他是外人,他想挑撥我們。"
滄石看著他,嘴唇發顫:"黑鰻,你把衣服脫了。"
黑鰻像被針扎了一下:"什麼?"
滄石往前一步。他的手在抖,但還是伸出去,去夠黑鰻的衣領:"脫了。讓我看看你背上有沒有黑線。"
黑鰻退得更快,一把拍開他的手:"你也信他?"
滄石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自己的侄子,眼睛紅了。
"我想信你。"
這一句,比罵還重。
黑鰻的臉扭曲了一下。他身後的四個牧人也慌了,其中一個低聲說:"鰻哥,別跟他們耗。回去稟報塔里。"
回去。這兩個字讓黑鰻找回了一點力氣。
對,回去。只要塔里的人說陸沉是假的,只要黑巫大人給他藥,只要藥還能壓住疼,那陸沉說的全是屁話。
黑鰻撿起地上的斷刀,指向陸沉。刀只剩半截,已經沒了剛才的威風。
"你等著。"
陸沉沒動。
黑鰻又看向那些排隊的族人,像要把每一張臉都記下來:"還有你們。"
人群再次低頭。
可這一次,不是所有人都低頭。
那個剛被陸沉救回來的黑鱗人,掙扎著坐起,靠在妻子懷裡,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他。還有那個差點被送進池的男孩,他躲在母親身後,手裡抓著一根撿來的木棍。很細,一折就斷。
他攥得太緊,指節發白。可他沒鬆手。
黑鰻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他臉上的肉跳了跳,轉身就走。
四個牧人跟上。他們沒有回沼澤深處的綠煙塔,而是拐向了叢林。
阿豹皺眉:"他不是去塔里。"
阿木提起木棍:"我去追。"
"別追。"
陸沉蹲回地上,重新給剛救醒的黑鱗人把脈。
阿木停住:"先生,他去報信。"
"我知道。"
"那還放他走?"
陸沉指尖搭在病人的腕口,過了幾息,才開口:"這裡還有二十七個人等著排蠱。追他,至少少救五個。"
阿木沉默了。
陸沉抬頭,看向叢林方向。黑鰻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再說,我來水部,不是偷偷摸摸治幾個人就走。"
阿豹聽懂了半句,心口一跳:"你想讓黑巫的人來?"
陸沉收回手,拿起下一根金針:"進化池在吃人。"
他把針放進火上燎過,針尖映出一點亮。
"總得有人把池子掀了。"
滄石站在旁邊,半天沒說話。過了很久,他彎腰,把黑鰻掉在地上的一截斷刀撿起來。刀刃上還有蠱血的腥味。他看著那截斷刀,像看著自己三年來咽下去的所有苦水。
"陸先生。"
陸沉看他。
滄石的手背青筋凸起:"如果黑巫的人真來了……"
陸沉把金針刺入下一個病人的穴位。病人疼得悶哼,旁邊的家人死死扶著他。
"那就讓他們排隊。"
滄石愣住。
陸沉低頭行針,語氣平靜:"病重的,先治。"
營地里安靜了片刻。接著,不知道是誰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哭腔,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
"讓他們排隊……"有人重複了一遍,聲音發顫。
"黑巫的人,排隊看病。"又有人接了一句。
不是笑。是牙關在打顫。可嘴角是翹的。
阿木站在隊伍前,握緊木棍。這一次,他沒有再看沼澤,他看向排隊的人。老人,女人,孩子,黑鱗未退的病人,還有那些第一次敢抬頭的年輕男人。
他們還怕。可怕裡面,摻了點別的東西。
阿木說不清那是什麼。他只覺得,自己手裡的木棍,比剛才重了。
叢林深處。
黑鰻一路狂奔,跑得肺里像塞了濕泥。後背那股熟悉的刺痛又來了,一點一點,從脊椎第三節往上爬。
他咬著牙,不敢停。腦子裡全是陸沉那句話——"一個先死,一個後死。"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往進化池送人。送的是隔壁阿嬸。阿嬸哭著問他:"鰻娃,你是不是小時候還吃過我烙的餅?"
他沒回答。
那塊餅的味道,他到現在還記得。
前方的樹影里,有一隻黑色紙雀落在枝頭,眼珠泛著綠光。
黑鰻看見它,像看見救命繩,撲過去跪在泥地里:"告訴塔里!"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山部落的人來了。那個姓陸的……他能解蠱。"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他還說……牧人也有蠱。"
紙雀歪了歪頭。
黑鰻跪在泥里,等著塔里的回信。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多加這一句。也許是因為後背又疼了,也許是因為那個攥著木棍的男孩。
也許只是因為——他想讓塔里的人告訴他,陸沉說的是假的。
下一刻,綠光亮起。
沼澤深處的石塔里,有什麼東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