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黑鱗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怪響。
排隊的人立刻往後縮,幾個孩子被嚇得哭出聲,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陸沉沒有抬頭。他兩指捻著金針,針尖壓進那人鎖骨下方半寸。
"別按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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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石剛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蠱在往上爬,"陸沉說,"你一按,它鑽心。"
滄石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乾淨了。
地上那個黑鱗人已經不是昨日被救醒的那種輕症。四肢被麻繩捆著,皮膚下有東西一鼓一鼓地動,黑鱗從脖頸蔓到下巴,只剩一雙眼睛還像人。
陸沉第三針落下。
黑鱗人猛地弓起腰。阿豹一步上前,膝蓋壓住他的腿,額頭上全是汗。
阿木站在隊伍前面,右手握著木棍。他沒有回頭,只盯著營地外的沼澤。
第三天了。
從天沒亮到天黑,陸沉一共治了十一個黑鱗人,給三十多個水部族人排出蠱卵。
水部落的人從最開始的躲、怕、不敢看,到現在,天一亮就排在帳篷外。
有人拿魚乾來,有人拿草藥來。還有個老頭,把家裡唯一一塊磨得發亮的骨刀放在陸沉腳邊,磕磕巴巴地說:"先生,我沒東西了。這個……能換我孫子一針嗎?"
陸沉沒收。他只說:"排隊。"
兩個字,讓那老頭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旁邊一個婦人低聲嘀咕:"以前求塔里的人看一眼,得跪三天。現在先生連東西都不要。"
"噓——"她丈夫扯她袖子,"別讓牧人聽見。"
"怕什麼。"婦人嘴上硬,聲音卻越說越小。
這三天,水部落的空氣變了。以前是死水,現在水底有了火星。
可火星剛亮,沼澤那邊就來了人。
五個年輕男人踩著木板路走進營地。黑色短褂,胸口繡著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人群先是安靜,接著像被刀背拍過,齊刷刷往兩邊退。有個婦人抱著孩子轉身就跑,被她丈夫一把拽住,夫妻兩個臉白得像泡過水。
阿木看見這反應,木棍往地上一點。
"阿豹。"
阿豹抬眼。
"護住先生。"
阿豹沒問,直接移到陸沉身後,半邊身體擋住治療的空隙。
那五個人里,為首的青年走得最快。二十來歲,個子不高,肩寬,臉頰兩側有水部人的青紋。腰上別著一把骨刀,刀柄用黑線纏著,末端掛著一枚蛇牙。
他一進來,先看地上的黑鱗人,再看陸沉手裡的金針。臉當場沉下。
"誰讓你們治的?"
沒人回答。水部族人低著頭,連呼吸都壓輕了。
滄石站在陸沉旁邊,嘴唇動了動。
那青年看見他,笑了一聲:"叔,你老糊塗了?"
滄石的臉抽了一下。
阿木聽見這個稱呼,轉頭看了他一眼。叔?
陸沉仍舊在下針。那枚金針進得很慢,他要避開蠱卵,也要避開已經被啃空的骨縫。稍錯一點,蠱蟲受驚,地上這人就會當場咬斷自己的舌頭。
青年等了片刻,見陸沉沒有理他,臉上掛不住了。他往前走。
阿木橫身擋住。"治病的時候,別靠太近。"
青年挑起眉:"山部落的?"
阿木沒答。
青年伸手點了點阿木胸口的山紋,手指還沒碰到,就被阿木用木棍撥開。啪的一聲,不重,但很清楚。
青年身後的四個人臉色全變,手同時按向腰間。
青年盯著阿木,笑意一點點收干:"你知道我是誰嗎?"
滄石閉了閉眼:"黑鰻。"他嗓子啞得厲害,"別鬧。"
黑鰻轉過頭:"我鬧?"
他指著地上那個黑鱗人:"進過池的人,就是黑巫大人的東西。活著歸塔里管,死了也歸塔里管。你讓外人動他,明天塔里問下來,你拿什麼交代?"
滄石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在救人。"
"救人?"黑鰻像聽見了笑話。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那些排隊的老人、女人、孩子,全都躲開他的視線。黑鰻的臉上多了點得意。
"你們告訴他,進化池的規矩是什麼。"
沒人說話。
黑鰻走到隊伍最前面,停在一個中年男人面前。那男人左臂上還有黑鱗沒退乾淨,是昨天剛被陸沉治過的。
黑鰻一腳踹在他膝彎。男人撲通跪下。
"治過了?"
男人不敢抬頭:"治過了。"
黑鰻彎腰,揪著他的頭髮往後拽,讓他仰起臉:"誰讓你治的?"
男人眼眶通紅,不說話。
黑鰻鬆手,男人栽倒在地。他妻子撲上來擋在前面,黑鰻看都沒看她,已經轉向旁邊。
"規矩是什麼?說。"
那男人趴在地上,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進……進池的人,不能治。"
黑鰻拍了拍手,像嫌髒:"聽見了嗎?"
他沒等任何人回答,已經蹲到一個十來歲的男孩面前。那男孩胳膊上有黑點,應該剛被查出蠱卵,見黑鰻靠近,他往母親懷裡鑽。
黑鰻拍了拍他的臉:"你也說一遍。"
男孩嘴唇發抖。他母親跪了下去:"鰻爺,孩子小。"
黑鰻沒看她,手指仍舊按在男孩臉上:"不說,今天就送你進池。"
男孩哇地哭出來:"進池的人……不能治。"
黑鰻站起來。"聽見了嗎?"
他環顧四周,像在巡視自己的牲口圈。
陸沉的第四針落下。
地上的黑鱗人胸口一鼓,嘴巴張開,吐出一團黑水。黑水裡,一條指甲蓋大小的蠱蟲翻了兩下,死了。
人群里傳出幾聲抽氣。
黑鰻的臉徹底掛不住:"我讓你停手!"
他拔刀。
骨刀出鞘,帶出一股腥味。這刀不是普通骨頭磨的,上面浸過蠱血,刀刃泛著暗色。離得近的人一聞到味道,臉上就露出畏懼。
阿木看著那把刀。他想起阿力中煞那晚,也想起陸沉守了一整夜,手指被煞氣灼得發黑,還要一針一針把人從鬼門關拖回來。
以前他遇見這種事,只會衝上去。
現在他沒有立刻動。他等陸沉最後一針落完。
金針扎入尾穴。陸沉低聲說:"按住他肩。"
阿豹照做。
下一息,黑鱗人的背部鼓起七八個小包。陸沉指尖連點。噗、噗、噗。七條蠱蟲從皮肉下鑽出,還沒落地,就被青色真氣震成黑水。
地上的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松下來。
陸沉取針:"活了。"
短短兩個字,讓黑鱗人的妻子捂著嘴跪坐在地,哭得肩膀直抖。
黑鰻的刀也到了。刀鋒直奔陸沉手腕。他不是要殺人,他要廢掉這只會下針的手。
阿木動了。
他一步踏出,右臂皮膚下浮起粗糙的骨紋。不是光,也不是氣,是骨頭裡生出的力道,沿著肩、肘、腕一路頂上來。他伸手,抓住骨刀。
黑鰻臉上先是一喜。這把刀浸過蠱血,敢空手抓,掌肉立刻要爛。
可下一刻,他的笑僵住了。
阿木的手沒有爛。五指扣著刀身,骨節像石頭一樣頂起。
咔。
刀身裂了一道縫。
黑鰻瞳孔縮小。
咔嚓!
整把骨刀在阿木手裡斷成三截。碎片掉在泥地上。
沒人敢說話。
那個被黑鰻踹倒的男人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碎刀。他妻子捂著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斷了……"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骨刀斷了。"
像在確認一件不敢相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