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石沒有先道謝。
他蹲下身,把水生身上最後幾片鬆動的黑鱗輕輕揭下來。鱗片落在泥里,發出細微的脆響。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
水生縮了一下,但沒躲。
滄石站起來,看著陸沉。
"謝謝你救水生。"
陸沉看著他。
"你怕我繼續救。"
滄石的臉色變了。
周圍水部人也愣住。
滄石沒有否認。
"你治了他,明天黑巫大人就會知道。"
他指向木樁上其餘黑鱗人。
"他們會來查。"
"到時候,不是十個人進進化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一百個。"
人群里有人開始發抖。
"族長……"
"不能讓黑巫知道。"
"可水生好了,他真的好了啊……"
滄石轉頭吼了一聲:"好了一個,然後呢?全族陪葬?"
人群縮了回去。
阿豹火氣一下上來。
"你這族長當得真窩囊。"
滄石看向他,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窩囊?"
他扯開自己的衣領。
胸口上,有一片巴掌大的黑鱗。
不是全黑。
像是被強行割掉後,又重新長出來一小片。周圍的皮膚全是刀疤,新舊交疊,像被人反覆剜過。
"我擋了三年。"
滄石指著那片黑鱗。
"第一次挑人,我帶人攔在進化池前。黑巫把我弟弟扔進去。"
"他出來的時候,比水生還不如。"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我親手把他拴到木樁上。"
阿豹沉默下來。
滄石轉回陸沉面前。
"我感激你。"
"但你不是水部人。你可以來,也可以走。"
"你走之後,他們會把水部剩下的人,全拖進池子。"
這不是威脅。
是一個被壓彎了三年的族長,能看到的最壞結果。
陸沉沒有說"我幫你滅了他們"。
也沒有說"有我在不用怕"。
這種話說出來輕,落到六百人的命上,太虛。
他只是問:"他們現在每個月挑十個。"
滄石嘴唇抿緊。
"是。"
"明天不來,下個月也會來。"
滄石沉默。
陸沉看著他。
"區別是什麼?"
滄石沒有答。
陸沉替他說了。
"你怕的不是黑巫來。"
"你怕的是你擋不住。"
滄石眼眶一下紅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陸沉。
"我擋不住!"
這句話從他喉嚨里吼出來,周圍的人全低下了頭。
滄石胸口起伏,手指指向石塔。
"他們有術士,有鱗衛,有蛇人的槍。"
"我們有什麼?"
"魚叉?草繩?爛木船?"
他抬手,砸了砸自己胸口那片黑鱗。
"我連我弟弟都救不了。"
"我拿什麼擋?"
老婦人抱著水生,哭得說不出話。
陸沉等他說完。
安靜了幾息。
"我在水部落待七天。"
滄石愣住。
陸沉道:"七天內,能治多少,治多少。"
"七天後,我走。"
滄石下意識問:"黑巫來怎麼辦?"
"那是七天後的事。"
陸沉看向他。
"但如果你連這七天都不敢讓我待,那你們就繼續等著被挑。"
這句話很重。
水部人一個個看向滄石。
有人害怕。
有人期盼。
有人想跪下求族長答應,又不敢出聲。
滄石站在原地,臉上那道舊疤抽動了幾下。
他看向水生。
水生虛弱地靠在老婦人懷裡,身上的黑鱗還在一片片脫落。他太弱了,連坐都坐不穩,可他伸出手,抓住了滄石的褲腳。
"族長……"
滄石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像一下老了幾歲。
他側過身,指向營地最邊緣一頂破舊的魚皮帳篷。
"……帳篷在那邊。"
阿豹鬆了口氣。
阿木則看向石塔方向,目光沉了下去。
陸沉把陶瓶收起。
"第一件事,把所有黑鱗人名單給我。"
滄石點頭。
"第二件事,今晚起,不許任何人靠近進化池方向。"
滄石遲疑。
"他們會巡查。"
"那就讓他們查不到我。"
陸沉看向阿木和阿豹。
"清痕,換位,設暗哨。"
阿木立刻動了。
阿豹跟著去布置。
---
叢林深處。
炎山獨自趕路。
他已經走了五天。腳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痂,結痂又磨破。山部落給的獸皮外衣,被荊棘刮出好幾道口子,通訊符貼身放著,一次也沒用過。
他不敢用。
用了,就意味著他撐不住了。
第四天傍晚,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
炎山躲到一塊長滿苔蘚的岩石後面,把呼吸壓到最低。
從岩石縫隙里,他看見四個穿黑色短打的人沿著獸徑走過來。腰間別著彎刀,刀鞘上刻著八岐紋。最後一個人牽著一條灰毛獵犬,狗鼻子貼著地面,偶爾抬頭嗅一嗅。
八岐刀社的巡邏兵。
炎山的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張金剛符。
陸沉說過,撕開就能擋一刀。
他的手指捏住符紙邊緣。
獵犬突然停下來,朝炎山藏身的方向偏了偏頭。
炎山屏住呼吸。
牽狗的人拽了拽繩子:"走,前面還有三里。"
獵犬又嗅了兩下,被拽走了。
四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炎山靠在岩石上,後背全是冷汗。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金剛符。
沒有用。
他把符紙重新塞回懷裡,從岩石後面繞出來,換了個方向。
多走了半天。
天黑的時候,他蹲在一棵老樹下啃乾糧。嚼了兩口,嚼不動了。
他把乾糧攥在手裡,抬頭看了看天。
兩個月亮。
一個白,一個紅。
他想起火部的篝火。想起阿爹把他扛在肩上,指著遠處的山說,翻過那座山,就是水部,水部有魚吃。
阿爹死了。
火部散了。
他一個人在叢林裡走了四天,不知道前面還有沒有人。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個想回家的少年。
炎山把乾糧塞進嘴裡,硬嚼了兩下,咽下去。
站起來,繼續走。
---
夜色落下時,水部落沒有點大火。
只有幾盞魚油燈藏在帳篷里,燈光被厚布遮住。
水生被安置在帳篷內,老婦人守在旁邊,一遍遍摸他的手,像怕人一眨眼他又變回怪物。
陸沉坐在帳篷角落,正在剖開一條死蠱的殘殼。
蠱蟲離體化水,但卵還殘留一點殼。
殼上有巫紋。
很細。
細到普通人只能看見一圈黑線。
陸沉用金針挑起蟲卵殘殼,湊到魚油燈下。
紋路不是天然生長的。
是刻上去的。
每一顆卵上,都有同樣的刻痕。像印章蓋出來的。
不是野生蠱。
是有人煉過的。
批量煉的。
陸沉把殘殼放回陶瓶,眉頭壓得很低。
外面,沼澤風吹過蘆葦,帶著潮濕腐味。
小金原本趴在陸沉枕邊啃果核。
啃到一半,它全身毛髮炸起,猛地跳到帳篷口,對著沼澤深處尖叫。
不是平時那種威脅的齜牙。
是恐懼。
陸沉抬頭。
帳篷外,魚油燈被風壓得一暗。
綠煙石塔的方向,黑暗裡亮起一雙豎瞳。
冰冷,狹長。
隔著沼澤和夜霧,正盯著水部落。
只一瞬。
那雙眼睛消失在綠煙後。
小金還在叫,毛炸成一團,爪子死死扣住帳篷口的木樁。
滄石從旁邊趕來,臉色難看。
"怎麼了?"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口,目光穿過夜霧,落在那座半陷在濕地里的石塔上。
綠煙還在。
比白天濃了一些。
但陸沉在看的不是煙。
是氣息。
那道豎瞳消失的瞬間,一縷極淡的煞意順著夜風飄過來。很輕,像隔了很遠,但陸沉的九轉真氣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不是警戒,是辨認。
他微微眯起眼。
熟悉。
不是"見過"的熟悉。是"交過手"的熟悉。
陸沉收回目光。
小金還在發抖。他伸手按住它的後腦,輕輕壓了壓。小金嗚咽了一聲,慢慢把毛收回去,但爪子還扣在木樁上不肯松。
滄石盯著陸沉的臉,聲音壓得極低。
"塔里那位……從來不看我們。"
陸沉轉頭。
"什麼意思?"
"它只看將死的人。"
滄石的手指在發抖。
"上一個被它看過的人,第二天就被黑巫拖進了進化池。再也沒出來。"
帳篷里,水生翻了個身,含糊地喊了一聲"奶奶"。
老婦人應了一聲,把他摟緊了些。
陸沉沒有接滄石的話。
他看著石塔方向,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滄石沒有想到的話。
"別擔心。"
滄石一愣。
陸沉道:"跟水生一樣。跟外面那十幾個人一樣。被鎖在原地,走不了,也死不了。"
滄石張了張嘴,沒出聲。
陸沉轉身走回帳篷,把金針重新拿起來,繼續剖那顆蟲卵殘殼。
"這個世界被詛咒的人太多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的事。
"不是每一個都要用命去換。"
滄石站在帳篷口,看著陸沉的背影。
"你……不怕?"
陸沉把殘殼放回陶瓶,封好。
"怕。"
他抬頭看了滄石一眼。
"但我分得清,哪些東西要拼命,哪些東西只需要把鎖解開。"
滄石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帳篷口,看著沼澤深處那座冒綠煙的石塔。
綠煙還在。
但不知為什麼,他第一次覺得,那煙不像以前那麼高了。
---
沼澤的風又起了。
蘆葦沙沙響。
陸沉吹滅魚油燈,躺下來。
小金縮在他枕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像一根細細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