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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它被拴著

  滄石沒有先道謝。

  他蹲下身,把水生身上最後幾片鬆動的黑鱗輕輕揭下來。鱗片落在泥里,發出細微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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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生縮了一下,但沒躲。

  滄石站起來,看著陸沉。

  "謝謝你救水生。"

  陸沉看著他。

  "你怕我繼續救。"

  滄石的臉色變了。

  周圍水部人也愣住。

  滄石沒有否認。

  "你治了他,明天黑巫大人就會知道。"

  他指向木樁上其餘黑鱗人。

  "他們會來查。"

  "到時候,不是十個人進進化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一百個。"

  人群里有人開始發抖。

  "族長……"

  "不能讓黑巫知道。"

  "可水生好了,他真的好了啊……"

  滄石轉頭吼了一聲:"好了一個,然後呢?全族陪葬?"

  人群縮了回去。

  阿豹火氣一下上來。

  "你這族長當得真窩囊。"

  滄石看向他,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窩囊?"

  他扯開自己的衣領。

  胸口上,有一片巴掌大的黑鱗。

  不是全黑。

  像是被強行割掉後,又重新長出來一小片。周圍的皮膚全是刀疤,新舊交疊,像被人反覆剜過。

  "我擋了三年。"

  滄石指著那片黑鱗。

  "第一次挑人,我帶人攔在進化池前。黑巫把我弟弟扔進去。"

  "他出來的時候,比水生還不如。"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我親手把他拴到木樁上。"

  阿豹沉默下來。

  滄石轉回陸沉面前。

  "我感激你。"

  "但你不是水部人。你可以來,也可以走。"

  "你走之後,他們會把水部剩下的人,全拖進池子。"

  這不是威脅。

  是一個被壓彎了三年的族長,能看到的最壞結果。

  陸沉沒有說"我幫你滅了他們"。

  也沒有說"有我在不用怕"。

  這種話說出來輕,落到六百人的命上,太虛。

  他只是問:"他們現在每個月挑十個。"

  滄石嘴唇抿緊。

  "是。"

  "明天不來,下個月也會來。"

  滄石沉默。

  陸沉看著他。

  "區別是什麼?"

  滄石沒有答。

  陸沉替他說了。

  "你怕的不是黑巫來。"

  "你怕的是你擋不住。"

  滄石眼眶一下紅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陸沉。

  "我擋不住!"

  這句話從他喉嚨里吼出來,周圍的人全低下了頭。

  滄石胸口起伏,手指指向石塔。

  "他們有術士,有鱗衛,有蛇人的槍。"

  "我們有什麼?"

  "魚叉?草繩?爛木船?"

  他抬手,砸了砸自己胸口那片黑鱗。

  "我連我弟弟都救不了。"

  "我拿什麼擋?"

  老婦人抱著水生,哭得說不出話。

  陸沉等他說完。

  安靜了幾息。

  "我在水部落待七天。"

  滄石愣住。

  陸沉道:"七天內,能治多少,治多少。"

  "七天後,我走。"

  滄石下意識問:"黑巫來怎麼辦?"

  "那是七天後的事。"

  陸沉看向他。

  "但如果你連這七天都不敢讓我待,那你們就繼續等著被挑。"

  這句話很重。

  水部人一個個看向滄石。

  有人害怕。

  有人期盼。

  有人想跪下求族長答應,又不敢出聲。

  滄石站在原地,臉上那道舊疤抽動了幾下。

  他看向水生。

  水生虛弱地靠在老婦人懷裡,身上的黑鱗還在一片片脫落。他太弱了,連坐都坐不穩,可他伸出手,抓住了滄石的褲腳。

  "族長……"

  滄石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像一下老了幾歲。

  他側過身,指向營地最邊緣一頂破舊的魚皮帳篷。

  "……帳篷在那邊。"

  阿豹鬆了口氣。

  阿木則看向石塔方向,目光沉了下去。

  陸沉把陶瓶收起。

  "第一件事,把所有黑鱗人名單給我。"

  滄石點頭。

  "第二件事,今晚起,不許任何人靠近進化池方向。"

  滄石遲疑。

  "他們會巡查。"

  "那就讓他們查不到我。"

  陸沉看向阿木和阿豹。

  "清痕,換位,設暗哨。"

  阿木立刻動了。

  阿豹跟著去布置。

  ---

  叢林深處。

  炎山獨自趕路。

  他已經走了五天。腳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痂,結痂又磨破。山部落給的獸皮外衣,被荊棘刮出好幾道口子,通訊符貼身放著,一次也沒用過。

  他不敢用。

  用了,就意味著他撐不住了。

  第四天傍晚,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

  炎山躲到一塊長滿苔蘚的岩石後面,把呼吸壓到最低。

  從岩石縫隙里,他看見四個穿黑色短打的人沿著獸徑走過來。腰間別著彎刀,刀鞘上刻著八岐紋。最後一個人牽著一條灰毛獵犬,狗鼻子貼著地面,偶爾抬頭嗅一嗅。

  八岐刀社的巡邏兵。

  炎山的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張金剛符。

  陸沉說過,撕開就能擋一刀。

  他的手指捏住符紙邊緣。

  獵犬突然停下來,朝炎山藏身的方向偏了偏頭。

  炎山屏住呼吸。

  牽狗的人拽了拽繩子:"走,前面還有三里。"

  獵犬又嗅了兩下,被拽走了。

  四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炎山靠在岩石上,後背全是冷汗。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金剛符。

  沒有用。

  他把符紙重新塞回懷裡,從岩石後面繞出來,換了個方向。

  多走了半天。

  天黑的時候,他蹲在一棵老樹下啃乾糧。嚼了兩口,嚼不動了。

  他把乾糧攥在手裡,抬頭看了看天。

  兩個月亮。

  一個白,一個紅。

  他想起火部的篝火。想起阿爹把他扛在肩上,指著遠處的山說,翻過那座山,就是水部,水部有魚吃。

  阿爹死了。

  火部散了。

  他一個人在叢林裡走了四天,不知道前面還有沒有人。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個想回家的少年。

  炎山把乾糧塞進嘴裡,硬嚼了兩下,咽下去。

  站起來,繼續走。

  ---

  夜色落下時,水部落沒有點大火。

  只有幾盞魚油燈藏在帳篷里,燈光被厚布遮住。

  水生被安置在帳篷內,老婦人守在旁邊,一遍遍摸他的手,像怕人一眨眼他又變回怪物。

  陸沉坐在帳篷角落,正在剖開一條死蠱的殘殼。

  蠱蟲離體化水,但卵還殘留一點殼。

  殼上有巫紋。

  很細。

  細到普通人只能看見一圈黑線。

  陸沉用金針挑起蟲卵殘殼,湊到魚油燈下。

  紋路不是天然生長的。

  是刻上去的。

  每一顆卵上,都有同樣的刻痕。像印章蓋出來的。

  不是野生蠱。

  是有人煉過的。

  批量煉的。

  陸沉把殘殼放回陶瓶,眉頭壓得很低。

  外面,沼澤風吹過蘆葦,帶著潮濕腐味。

  小金原本趴在陸沉枕邊啃果核。

  啃到一半,它全身毛髮炸起,猛地跳到帳篷口,對著沼澤深處尖叫。

  不是平時那種威脅的齜牙。

  是恐懼。

  陸沉抬頭。

  帳篷外,魚油燈被風壓得一暗。

  綠煙石塔的方向,黑暗裡亮起一雙豎瞳。

  冰冷,狹長。

  隔著沼澤和夜霧,正盯著水部落。

  只一瞬。

  那雙眼睛消失在綠煙後。

  小金還在叫,毛炸成一團,爪子死死扣住帳篷口的木樁。

  滄石從旁邊趕來,臉色難看。

  "怎麼了?"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口,目光穿過夜霧,落在那座半陷在濕地里的石塔上。

  綠煙還在。

  比白天濃了一些。

  但陸沉在看的不是煙。

  是氣息。

  那道豎瞳消失的瞬間,一縷極淡的煞意順著夜風飄過來。很輕,像隔了很遠,但陸沉的九轉真氣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不是警戒,是辨認。

  他微微眯起眼。

  熟悉。

  不是"見過"的熟悉。是"交過手"的熟悉。

  陸沉收回目光。

  小金還在發抖。他伸手按住它的後腦,輕輕壓了壓。小金嗚咽了一聲,慢慢把毛收回去,但爪子還扣在木樁上不肯松。

  滄石盯著陸沉的臉,聲音壓得極低。

  "塔里那位……從來不看我們。"

  陸沉轉頭。

  "什麼意思?"

  "它只看將死的人。"

  滄石的手指在發抖。

  "上一個被它看過的人,第二天就被黑巫拖進了進化池。再也沒出來。"

  帳篷里,水生翻了個身,含糊地喊了一聲"奶奶"。

  老婦人應了一聲,把他摟緊了些。

  陸沉沒有接滄石的話。

  他看著石塔方向,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滄石沒有想到的話。

  "別擔心。"

  滄石一愣。

  陸沉道:"跟水生一樣。跟外面那十幾個人一樣。被鎖在原地,走不了,也死不了。"

  滄石張了張嘴,沒出聲。

  陸沉轉身走回帳篷,把金針重新拿起來,繼續剖那顆蟲卵殘殼。

  "這個世界被詛咒的人太多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的事。

  "不是每一個都要用命去換。"

  滄石站在帳篷口,看著陸沉的背影。

  "你……不怕?"

  陸沉把殘殼放回陶瓶,封好。

  "怕。"

  他抬頭看了滄石一眼。

  "但我分得清,哪些東西要拼命,哪些東西只需要把鎖解開。"

  滄石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帳篷口,看著沼澤深處那座冒綠煙的石塔。

  綠煙還在。

  但不知為什麼,他第一次覺得,那煙不像以前那麼高了。

  ---

  沼澤的風又起了。

  蘆葦沙沙響。

  陸沉吹滅魚油燈,躺下來。

  小金縮在他枕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像一根細細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