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06章 骨頭裡的蟲

  鱗衛終於走了。

  木梆聲遠了,腳步聲沉進沼澤另一側。

  陸沉從蘆葦叢後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泥。他走回木樁前,蹲下,把剛才被打斷的那根金針重新捏在指間。

  水生還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鐵鏈拴著,黑鱗覆著,渾濁的眼珠追著陸沉手裡的針轉。

  陸沉看了他一眼。

  "繼續。"

  ---

  水生第一次慘叫時,整個水部落都聽見了。

  那聲音不像人喊。

  更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骨頭裡啃,疼得他用後腦一下下撞木樁。鐵鏈被拽得繃直,黑鱗摩擦出刺耳的響,旁邊幾個被拴著的黑鱗人也跟著躁動,喉嚨里擠出低低的吼聲。

  老婦人跪在泥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

  她不敢哭。

  怕驚動營地里巡查的鱗衛。

  也怕自己一出聲,孫子就真的回不來了。

  陸沉蹲在水生身前,左手按住他的肩骨,右手金針接連落下。

  "阿木,壓住他腿。"

  阿木一步上前,膝蓋頂住水生亂蹬的雙腿。

  "阿豹,看住後面那幾個。"

  阿豹抓起短弩,站到木樁之間。

  "誰動,我就釘誰。"

  他嘴上說得狠,額頭卻全是汗。

  那些黑鱗人不是敵人。

  他們以前也是水部的人,也有爹娘妻兒。可現在,只要鐵鏈松半寸,他們就會撲上來咬斷人的喉嚨。

  陸沉沒有時間解釋。

  他把第一根金針刺進水生腕骨旁邊。

  不是脈門。

  是骨縫。

  上一次他吃過虧——真氣走經脈,蠱蟲的煞氣順著迴路污染了他三根手指。這次他換了路。九轉真氣壓成一根細線,不碰經脈,只沿著骨面與皮肉之間的縫隙往裡走。

  慢。

  但乾淨。

  真氣探入的瞬間,水生全身猛地一弓。

  腹部那團黑影像被燙到,貼著皮肉往肋下鑽。

  陸沉指尖一壓。

  第二針截路。

  第三針封血。

  第四針定住心口。

  水生張大嘴,破碎的木塊從嘴裡掉出來,喉嚨里只剩含糊的氣音。

  老婦人再也忍不住,往前爬了半步。

  "水生,奶奶在,奶奶在……"

  水生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

  就這一瞬,陸沉將真氣送入肘骨。

  "忍住。"

  沒人知道這兩個字是對水生說的,還是對老婦人說的。

  下一刻,水生手背一片黑鱗從根部翹起。

  鱗片下面的皮肉鼓起一個小包。

  小包順著血管往外擠。

  阿豹看得喉嚨發緊。

  "出來了。"

  陸沉拿小刀劃開鱗片邊緣。

  黑血冒出。

  一條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蠱蟲從傷口裡鑽出半截,身子扭成一團,尾部還掛著灰白蟲卵。

  老婦人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就是這東西……在他身體裡?"

  陸沉用金針挑出蠱蟲,丟進陶瓶。

  蟲子一離開水生身體,立刻蜷縮,化成一灘黑水。陶瓶底部冒出細泡,散出腥臭味。

  陸沉把瓶口封住。

  "不是一條。"

  老婦人整個人僵住。

  陸沉又落一針。

  水生再度慘叫。

  這一次他的手指摳進泥里,指甲斷了兩根,黑血混著泥水糊了一地。老婦人的手攥著自己的衣擺,指節咯咯響,嘴唇咬出了血。

  營地里有腳步聲靠近。

  阿木抬頭。

  蘆葦外,兩個水部男人探頭看了一眼,見到陸沉正從水生體內挑蟲,嚇得差點跌進泥里。

  其中一個捂著嘴,轉身要跑。

  阿豹抬弩對準他。

  "站住。"

  那人雙腿發軟,真站住了。

  阿豹壓低嗓子。

  "敢喊,把你釘在地上。"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水部男人盯著水生手背上的傷口,嘴唇直抖。

  "水生……水生的鱗掉了。"

  這一句話,比阿豹的短弩有用。

  蘆葦後面,更多人悄悄靠過來。

  水部落的人本來躲在木屋裡,不敢看,不敢問。黑巫說黑鱗是進化,他們只能低頭認。可他們自己知道,家裡被挑走的人回來後,吃生肉,怕火,夜裡喊不出親人的名字。

  他們早就不信那是神賜。

  只是沒人敢說。

  現在,水生的鱗片真的掉了。

  從第一片開始。

  黑鱗像乾裂的泥殼,一點點脫落,露出下面蒼白、潮濕,卻屬於人的皮膚。

  有人捂住嘴哭了。

  有人往前擠了一步,又被身邊人拉住。

  "別過去,鱗衛會看見。"

  "可水生醒了,他真的醒了。"

  半個時辰。

  陸沉一共逼出十七條黑蠱。

  每一條離體後都會迅速化成黑水。

  到最後,陶瓶里已經積了淺淺一層黑液,瓶壁被腐出細密白痕。

  陸沉的右手還在發黑。三根手指的指腹像浸了墨汁,真氣走到那裡會被阻滯。他攥了攥拳,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水生身上的黑鱗掉了近半,臉上的鱗片也裂開幾處。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癱在木樁下,只剩胸口還在起伏。

  陸沉拔出最後一根金針。

  "解鏈。"

  阿木看向鐵鏈上的巫紋。

  "會傷他嗎?"

  "現在不會。"

  陸沉取出一枚符紙貼在鐵連結口,青色真氣一壓,巫紋像被水澆滅的火星,黯了下去。

  咔。

  鐵鏈開了。

  老婦人撲過去,又不敢碰水生,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水生?"

  水生眼皮動了動。

  過了許久,他艱難睜開眼。

  那雙眼睛還是渾濁,卻已經能看見人影。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婦人,嘴唇張了幾次。

  "奶……"

  老婦人眼淚一下砸下來。

  "哎,奶在。"

  水生偏了偏頭,看向陸沉。

  他似乎想起自己被拴在木樁上,想起自己咬過人,也想起身體裡那些東西爬動的滋味。

  他的第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清。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陸沉把金針一根根擦乾淨。

  "死不了。"

  水生空洞的眼裡多了一點光。

  陸沉補了一句:"骨骼被蠱蟲啃過,要慢慢養。短時間別下水,別碰黑煙,別吃生肉。"

  水生像沒聽懂太多,只抓住了前面三個字。

  死不了。

  老婦人終於抱住他,哭得肩膀直顫。

  ---

  周圍的水部人再也藏不住了。

  有人從蘆葦里走出來。

  一個,兩個,十幾個。

  越來越多的人圍到木樁外,卻不敢靠陸沉太近。

  他們看著水生脫落的黑鱗,看著陶瓶里的黑水,看著那條被打開的鐵鏈,臉上的恐懼一點點變成不敢相信。

  "能治……"

  "黑鱗病能治。"

  "不是病,是蟲,是黑巫種的蟲!"

  最後一句不知道是誰喊出來的。

  人群立刻安靜。

  所有人同時看向沼澤深處那座冒綠煙的石塔。

  綠煙還在。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壓在水部落每個人頭頂。

  幾個老人率先跪下。

  不是跪黑巫。

  是跪陸沉。

  "救救我兒子。"

  "我男人也在木樁上,他還有氣。"

  "我家小女兒昨天被挑走了,還沒進池,求您救救她……"

  阿豹看得鼻子有點酸,嘴上卻罵:"跪什麼?都起來!"

  沒人起來。

  他們已經跪習慣了。

  見到能救命的人,第一反應還是跪。

  陸沉站起身。

  "想救人,就先站起來。"

  人群里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站起來了。有人還跪著,但腰直了。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聲低啞的嗓音。

  "都讓開。"

  水部人自動往兩邊退。

  一個中年男人撥開眾人走了出來。灰藍色魚皮衣,腰間骨刀,臉上一道舊疤從眉尾拉到下頜。背有些塌,眼窩很深,像很久沒睡過整覺。

  他走到水生身邊,先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眼陶瓶里的黑水。

  然後他抬頭,看向陸沉。

  "我是水部現在的族長。"

  他頓了頓。

  "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