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衛終於走了。
木梆聲遠了,腳步聲沉進沼澤另一側。
陸沉從蘆葦叢後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泥。他走回木樁前,蹲下,把剛才被打斷的那根金針重新捏在指間。
水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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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拴著,黑鱗覆著,渾濁的眼珠追著陸沉手裡的針轉。
陸沉看了他一眼。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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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第一次慘叫時,整個水部落都聽見了。
那聲音不像人喊。
更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骨頭裡啃,疼得他用後腦一下下撞木樁。鐵鏈被拽得繃直,黑鱗摩擦出刺耳的響,旁邊幾個被拴著的黑鱗人也跟著躁動,喉嚨里擠出低低的吼聲。
老婦人跪在泥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
她不敢哭。
怕驚動營地里巡查的鱗衛。
也怕自己一出聲,孫子就真的回不來了。
陸沉蹲在水生身前,左手按住他的肩骨,右手金針接連落下。
"阿木,壓住他腿。"
阿木一步上前,膝蓋頂住水生亂蹬的雙腿。
"阿豹,看住後面那幾個。"
阿豹抓起短弩,站到木樁之間。
"誰動,我就釘誰。"
他嘴上說得狠,額頭卻全是汗。
那些黑鱗人不是敵人。
他們以前也是水部的人,也有爹娘妻兒。可現在,只要鐵鏈松半寸,他們就會撲上來咬斷人的喉嚨。
陸沉沒有時間解釋。
他把第一根金針刺進水生腕骨旁邊。
不是脈門。
是骨縫。
上一次他吃過虧——真氣走經脈,蠱蟲的煞氣順著迴路污染了他三根手指。這次他換了路。九轉真氣壓成一根細線,不碰經脈,只沿著骨面與皮肉之間的縫隙往裡走。
慢。
但乾淨。
真氣探入的瞬間,水生全身猛地一弓。
腹部那團黑影像被燙到,貼著皮肉往肋下鑽。
陸沉指尖一壓。
第二針截路。
第三針封血。
第四針定住心口。
水生張大嘴,破碎的木塊從嘴裡掉出來,喉嚨里只剩含糊的氣音。
老婦人再也忍不住,往前爬了半步。
"水生,奶奶在,奶奶在……"
水生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
就這一瞬,陸沉將真氣送入肘骨。
"忍住。"
沒人知道這兩個字是對水生說的,還是對老婦人說的。
下一刻,水生手背一片黑鱗從根部翹起。
鱗片下面的皮肉鼓起一個小包。
小包順著血管往外擠。
阿豹看得喉嚨發緊。
"出來了。"
陸沉拿小刀劃開鱗片邊緣。
黑血冒出。
一條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蠱蟲從傷口裡鑽出半截,身子扭成一團,尾部還掛著灰白蟲卵。
老婦人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就是這東西……在他身體裡?"
陸沉用金針挑出蠱蟲,丟進陶瓶。
蟲子一離開水生身體,立刻蜷縮,化成一灘黑水。陶瓶底部冒出細泡,散出腥臭味。
陸沉把瓶口封住。
"不是一條。"
老婦人整個人僵住。
陸沉又落一針。
水生再度慘叫。
這一次他的手指摳進泥里,指甲斷了兩根,黑血混著泥水糊了一地。老婦人的手攥著自己的衣擺,指節咯咯響,嘴唇咬出了血。
營地里有腳步聲靠近。
阿木抬頭。
蘆葦外,兩個水部男人探頭看了一眼,見到陸沉正從水生體內挑蟲,嚇得差點跌進泥里。
其中一個捂著嘴,轉身要跑。
阿豹抬弩對準他。
"站住。"
那人雙腿發軟,真站住了。
阿豹壓低嗓子。
"敢喊,把你釘在地上。"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水部男人盯著水生手背上的傷口,嘴唇直抖。
"水生……水生的鱗掉了。"
這一句話,比阿豹的短弩有用。
蘆葦後面,更多人悄悄靠過來。
水部落的人本來躲在木屋裡,不敢看,不敢問。黑巫說黑鱗是進化,他們只能低頭認。可他們自己知道,家裡被挑走的人回來後,吃生肉,怕火,夜裡喊不出親人的名字。
他們早就不信那是神賜。
只是沒人敢說。
現在,水生的鱗片真的掉了。
從第一片開始。
黑鱗像乾裂的泥殼,一點點脫落,露出下面蒼白、潮濕,卻屬於人的皮膚。
有人捂住嘴哭了。
有人往前擠了一步,又被身邊人拉住。
"別過去,鱗衛會看見。"
"可水生醒了,他真的醒了。"
半個時辰。
陸沉一共逼出十七條黑蠱。
每一條離體後都會迅速化成黑水。
到最後,陶瓶里已經積了淺淺一層黑液,瓶壁被腐出細密白痕。
陸沉的右手還在發黑。三根手指的指腹像浸了墨汁,真氣走到那裡會被阻滯。他攥了攥拳,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水生身上的黑鱗掉了近半,臉上的鱗片也裂開幾處。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癱在木樁下,只剩胸口還在起伏。
陸沉拔出最後一根金針。
"解鏈。"
阿木看向鐵鏈上的巫紋。
"會傷他嗎?"
"現在不會。"
陸沉取出一枚符紙貼在鐵連結口,青色真氣一壓,巫紋像被水澆滅的火星,黯了下去。
咔。
鐵鏈開了。
老婦人撲過去,又不敢碰水生,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水生?"
水生眼皮動了動。
過了許久,他艱難睜開眼。
那雙眼睛還是渾濁,卻已經能看見人影。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婦人,嘴唇張了幾次。
"奶……"
老婦人眼淚一下砸下來。
"哎,奶在。"
水生偏了偏頭,看向陸沉。
他似乎想起自己被拴在木樁上,想起自己咬過人,也想起身體裡那些東西爬動的滋味。
他的第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清。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陸沉把金針一根根擦乾淨。
"死不了。"
水生空洞的眼裡多了一點光。
陸沉補了一句:"骨骼被蠱蟲啃過,要慢慢養。短時間別下水,別碰黑煙,別吃生肉。"
水生像沒聽懂太多,只抓住了前面三個字。
死不了。
老婦人終於抱住他,哭得肩膀直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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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水部人再也藏不住了。
有人從蘆葦里走出來。
一個,兩個,十幾個。
越來越多的人圍到木樁外,卻不敢靠陸沉太近。
他們看著水生脫落的黑鱗,看著陶瓶里的黑水,看著那條被打開的鐵鏈,臉上的恐懼一點點變成不敢相信。
"能治……"
"黑鱗病能治。"
"不是病,是蟲,是黑巫種的蟲!"
最後一句不知道是誰喊出來的。
人群立刻安靜。
所有人同時看向沼澤深處那座冒綠煙的石塔。
綠煙還在。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壓在水部落每個人頭頂。
幾個老人率先跪下。
不是跪黑巫。
是跪陸沉。
"救救我兒子。"
"我男人也在木樁上,他還有氣。"
"我家小女兒昨天被挑走了,還沒進池,求您救救她……"
阿豹看得鼻子有點酸,嘴上卻罵:"跪什麼?都起來!"
沒人起來。
他們已經跪習慣了。
見到能救命的人,第一反應還是跪。
陸沉站起身。
"想救人,就先站起來。"
人群里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站起來了。有人還跪著,但腰直了。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聲低啞的嗓音。
"都讓開。"
水部人自動往兩邊退。
一個中年男人撥開眾人走了出來。灰藍色魚皮衣,腰間骨刀,臉上一道舊疤從眉尾拉到下頜。背有些塌,眼窩很深,像很久沒睡過整覺。
他走到水生身邊,先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眼陶瓶里的黑水。
然後他抬頭,看向陸沉。
"我是水部現在的族長。"
他頓了頓。
"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