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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水部落的黑鱗病

  風從沼澤深處翻過來的時候,阿豹彎下腰,吐了。

  不是普通腐臭。爛魚、死鳥、漚了不知多少年的水草,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已經夠讓人胃裡翻湧。但真正讓他把隔夜乾糧全吐出來的,是另一種氣味——肉在爛,但爛肉的主人還在呼吸。

  陸沉按住阿豹後頸,把他拽到一排氣根榕後面:"別出聲。"

  四天。他們從小路出山,繞開蛇人三處哨卡,穿過兩片毒蚊沼澤。阿木小腿上被水蛭咬了四個窟窿,阿豹左臉被荊棘劃了道巴掌長的口子,小金趴在陸沉背包上蔫得像團破抹布。

  現在,水部落到了。

  小金突然咬住了陸沉的背包帶。它沒有叫,只是兩隻爪子死死扣住布帶,尾巴繃得筆直,喉嚨里發出極低的咕嚕聲。

  阿豹立刻蹲下按住腰間短刀:"有人?"

  阿木貼到一棵濕漉漉的老樹後,側耳聽了片刻。水聲,蟲鳴,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沒腳步。

  陸沉抬手示意兩人別動,撥開面前一片灰綠色的藤葉往前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停住了。

  前方不再是山林。一大片沼澤鋪在黃昏里,水面浮著厚厚的綠藻,爛木、蘆葦、低矮木屋交錯在一起。遠處有炊煙,卻不是正常的煙火氣,煙裡帶著一股腐甜味,像肉放壞了以後又被藥草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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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部落到了。可陸沉看的不是木屋,是營地外圍那一排木樁。

  十幾具"人"被鐵鏈拴在那裡。他們還活著——有的跪在泥里,有的蜷在木樁下,有的被鐵鏈吊住雙臂,皮膚上覆著一層黑色鱗片,從脖子蔓到臉頰,又順著手背包住指節。

  最前面那個年紀不大,身體卻已經變形。背脊隆起,手指彎成爪狀,嘴裡塞著一塊發黑的木頭防止他咬人。他的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瞳孔,喉嚨里一下一下喘著,像破風箱。

  阿豹的臉一下白了。他本能地捂住嘴,又硬生生把手放下來:"這……還是人嗎?"

  阿木沒有說話。他盯著那排木樁,手指摳進樹皮里,指甲邊緣滲出血。山部人被抓走會成礦奴、會被抽血、會被套血環,可眼前這個比死還難看。

  小金趴在陸沉背包上,爪子一點點收緊。

  陸沉沒有立刻往前走。他低頭看了眼地面——這片沼澤邊緣被人踩出許多亂腳印,有水部人的草鞋印,有蛇紋靴底印,還有一種拖拽出來的溝痕。木樁附近黑鱗人活動過的泥地最深。

  他們不是被掛來嚇人的,他們被當成了圍欄。誰想進水部落,都得先從這些東西面前走過去。

  陸沉的目光越過木樁落在更遠處。沼澤深處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半截陷在濕地里,石縫間冒著淡綠色的煙。那煙順著水面貼過來,蘆葦沾上一點葉尖就捲成黑褐色。

  阿豹低聲罵道:"難怪老祭司說,進來的人出不完整。"

  阿木壓著聲音:"陸先生,繞過去?"

  陸沉還沒答,左側蘆葦里傳來一陣窸窣聲。阿豹瞬間拔刀。

  "別殺我!"

  一個蒼老的聲音先響起來。蘆葦被撥開,一個背著魚簍的老婦人跌跌撞撞走出來。她頭髮花白,半邊褲腳沾著泥,魚簍里只有幾條細小的黑魚。看到陸沉三人她第一反應是後退,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水裡。

  阿木伸手扶了一把。陸沉從樹後出來蹲下,把地上蹦躂的小魚一條條撿回魚簍。老婦人剛要掙開,目光掃到阿木肩頭那道山部獵紋,動作頓住了。

  "山部?"

  阿木點頭。

  老婦人的臉色更差,她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你們怎麼敢來這裡?快走!"

  阿豹皺眉:"我們剛來,你就趕人?"

  老婦人抓著魚簍帶子指節發白:"被蛇人看到,你們也會變成那樣。"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木樁,一個黑鱗人正好抬頭,嘴裡的木塊被咬得咯吱作響。

  阿豹後背起了一層汗。

  陸沉問:"他們怎麼了?"

  老婦人遲疑了一下。她看了看陸沉的衣著,又看阿木和阿豹——這個年輕男人不像山部人,身上沒有獵紋,可山部兩個少年明顯聽他的。她咬了咬牙:"黑鱗病。"

  "病從哪來?"

  "黑巫的大人說,是神賜。"老婦人說到"神賜"兩個字時嘴角抽了一下,"他們說水部太弱,血太薄,骨頭不夠硬。只要進化就能不怕荒煞、不怕寒水、不怕異獸。"

  阿木問:"怎麼進化?"

  老婦人的魚簍從肩上滑了一點,她沒顧得上扶:"每個月挑十個人送進進化池,泡三天。三天後能走出來的,就長出黑鱗。"她看向木樁,嗓音發抖,"走不出來的,水面會冒一夜泡。"

  阿豹的牙關咬得發響:"他們還說這是好事?"

  老婦人苦笑:"黑巫大人說,能活下來就是被選中。選中的人要守門、看營、下水探路。"

  "那這些被拴著的呢?"

  老婦人低頭:"失控了,都拴著……可十有八九,就再也醒不了了。"

  陸沉順著她的話問:"進化池在哪?"

  老婦人抬手指向沼澤深處那座冒綠煙的石塔。指完就把手縮回來,像怕被那座塔看見:"可你們不能去。那裡有術士,有蛇人的槍,還有黑水裡的怪物。夜裡塔底會叫,叫聲傳到寨子裡,孩子都不敢哭。"

  阿木看向陸沉,阿豹也看向陸沉。他們以為陸沉會說去塔里探一探。

  陸沉卻道:"我不去那裡。"

  老婦人鬆了半口氣。下一句又讓她整個人僵住。

  "我先治病。"

  老婦人猛地抬頭:"治?"她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眼裡又驚又怕,"治不了的。黑巫大人說進了進化池就沒有回頭路。"

  陸沉看向木樁最前方那個黑鱗人。他身上的鱗片最密,脖頸、肩背、手臂幾乎都被黑色覆蓋,腹部一鼓一鼓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遊動。

  "他是誰?"

  老婦人順著陸沉視線看過去,嘴唇顫了一下:"水生。我孫子。"

  阿豹一愣。

  老婦人把魚簍卸下來,手往衣擺上擦了又擦:"他以前最會摸魚,閉著眼都能從水洞裡抓到青尾魚。上個月被挑去進化池,回來時還能認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第三天他喊餓。第五天他咬了他娘。第七天,黑巫的人把他拴到了外面。"

  木樁下的黑鱗人似乎聽到了"娘"這個字,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嗚咽。老婦人的背彎得更厲害了,她不敢看,也不敢走。

  ---

  陸沉邁步過去。

  "陸先生。"阿木伸手攔了一下。木樁旁邊的泥地里有很多抓痕,顯然這些黑鱗人發作時力量很大。

  陸沉看了一眼鐵鏈。鐵鏈上刻著黑色巫紋,每一截都浸過煞氣,不是為了防他們逃,是為了折磨他們,讓他們長時間處於飢餓和躁動中。

  "你們守外圈,"陸沉道,"有人靠近先提醒,別開打。"

  阿豹咧了咧嘴:"要是蛇人?"

  "能避就避。"

  "避不了呢?"

  陸沉蹲下取出針囊:"別讓他們喊出來。"

  阿豹懂了。他和阿木一左一右散開,藏進木樁旁的蘆葦陰影里。

  老婦人急得往前走了兩步:"不能碰!他會咬人!"

  水生聽見動靜,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他喉嚨里發出低吼,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嘴裡的木塊已經被他咬裂,黑色涎水順著下巴滴到泥里,泥面冒起細小泡沫。

  陸沉沒有靠太近。他先撿起一根斷蘆葦,輕輕碰了碰水生手背上的鱗片。

  水生猛地撲咬,鐵鏈繃直,木樁被拽得搖晃。

  老婦人捂住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出聲。

  陸沉看清了。撲咬不是出於飢餓,更像被刺激後的本能反應。蠱蟲在控制他。

  他伸手按向水生腕部。水生再次暴起,鐵鏈勒進肩肉,黑鱗相互摩擦發出細密響聲。陸沉左手一翻,一根金針先落在水生頸側。

  水生的動作頓住半息。

  只半息。

  足夠陸沉扣住他的脈門。

  真氣探入。

  三息。

  陸沉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沒有繼續深入,立刻收回真氣。

  水生體內不是單純毒素,也不是荒煞侵蝕。他骨頭裡有東西,很細,很多,像蟲卵藏在骨縫中隨血液一點點擴散。每一片黑鱗下面都有細小活物在吸食血氣,再把煞氣吐回皮肉里。

  這就是黑鱗生長的原因。

  陸沉又探了一次。這一次他將九轉真氣壓得極細,順著水生手臂往上走。

  真氣剛觸到肘骨——

  水生腹部突然鼓起,一團黑影在皮下游過。

  同時,陸沉右手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三根手指的指腹正在發黑。不是瘀血,是像墨汁滲進皮膚的那種黑,從指尖往指根蔓延,速度極快。

  蠱蟲釋放的煞氣順著真氣回流,污染了他的手。

  陸沉被迫鬆手。

  阿木從蘆葦後衝出來:"沉哥,你的手——"

  "別過來。"

  陸沉單膝跪在泥里,右手在褲腿上擦了三下。黑印沒掉。他換了個方向,把三根手指插進旁邊泥水裡,用左手按住水生胸口,右手從泥里抽出來,重新捏針。

  手指還是黑的。

  阿豹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壓得很緊:"陸先生,要不先撤?"

  陸沉沒抬頭。

  "不撤。"

  他換了個思路。真氣不走經脈,走骨。

  這是他在山部教荒骨篇時悟出的東西——荒煞入骨不入脈。反過來,真氣也可以只走骨縫,不碰經脈。蠱蟲藏在骨縫裡,但它靠經脈吸血擴散。如果真氣只走骨頭,不經過經脈,蠱蟲的煞氣就找不到迴路污染他。

  理論上是這樣。

  他從沒試過。

  金針重新落下。這一次針尖沒有刺入脈門,而是斜插進水生小臂骨面與皮肉之間的縫隙。真氣順著針身滲入,極細,極慢,像一根線穿過針眼。

  水生的身體猛地一僵。

  不是掙扎。是骨頭在響。

  細碎的、密集的、像冰面開裂一樣的響。

  陸沉的額角滲出汗。他右手三根手指已經完全黑了,像浸了墨汁,但他沒有停。真氣沿著骨縫走,避開每一條經脈,一點一點往深處探。

  碰到了。

  骨縫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一個。是一群。它們感知到真氣,開始往更深處鑽。

  陸沉咬牙加壓。

  水生突然睜大了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極短暫地閃過一絲清明。他的嘴唇動了動,木塊已經碎了,露出裡面被咬爛的牙床。

  "……奶……"

  一個字。

  老婦人渾身一震,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阿木扶住她。

  "水生?水生!"

  水生的眼珠轉向老婦人的方向。那一絲清明只維持了兩息,然後被黑色重新淹沒。他的身體再次弓起,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鐵鏈被拽得木樁裂開一道縫。

  陸沉被甩開半尺,後背撞在木樁上。

  但他馬上彈身回原地,抬手,三針連落。頸、胸、腹。水生被強行定住,嘴裡還發出含混的喘聲。

  阿豹從蘆葦後探出頭:"陸先生?"

  陸沉沒有回答。他取出小刀,在水生手背一片翹起的黑鱗邊緣劃開一道淺口。黑血流出,血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阿豹剛要湊近,陸沉抬手攔住。一條細如髮絲的黑蟲從血口裡探出半截,又縮了回去。

  老婦人看見了,整個人晃了一下:"那是什麼?"

  陸沉用金針挑出那條黑蟲。蟲子落在針尖上不斷扭動,尾部還連著一小串灰白色的卵。小金趴在背包上立刻炸毛,衝著蟲子齜牙。

  阿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蟲?"

  "蠱。"

  陸沉把蟲子放進一個小陶瓶里,用符紙封住瓶口。

  老婦人聽不懂蠱,卻聽懂這不是病:"不是黑鱗病?"

  "不是。"陸沉看著被定住的水生。水生胸口劇烈起伏,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淚順著黑鱗縫隙滑下來。

  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有人把活東西種進了他骨頭裡。"

  老婦人雙腿一軟,跪坐在泥地上:"那……還能救嗎?"

  陸沉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的黑色正在漸漸消去,他活動了一下,還有知覺,但指尖依然發麻。

  黑蠱已經入骨還在產卵,強行拔蠱水生可能當場骨裂而死;不拔,最多十天他就會徹底變成只聽命令的黑鱗怪物。這不是治病,這是跟藏在骨頭裡的東西搶命。

  ---

  遠處,水部落方向傳來木梆聲。一下,兩下,三下。

  老婦人臉色驟變:"巡查的人來了。"

  阿豹低聲道:"蛇人?"

  老婦人搖頭,聲音抖得厲害:"不是蛇人,是黑巫手下的鱗衛。"

  木樁最深處一個原本趴在泥里的黑鱗人抬起頭,鼻翼抽動,像是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

  陸沉看向阿木:"帶她退後。把水生嘴裡的木塊換了根新的,別讓他咬斷舌頭。"

  阿木立刻扶起老婦人。老婦人不肯走,被阿木半拖半拽拉進蘆葦叢。

  她回頭看了一眼水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陸沉蹲回水生面前,拔出最後一根金針,收起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