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找到老祭司,把"血樣"和"古脈"兩個詞說完。
老祭司手裡的骨杖滑了一下,差點碰進火里。
"是的,他們還是在找。"老祭司的嗓子像被沙子磨過。
陸沉坐在他對面。
棚外夜色壓住新谷,遠處能聽見骨衛換崗的腳步聲,臨時木門後強弩的弦被布包著防止受潮。陸沉沒有催。
老祭司看著火堆旁邊那隻裂開的碗,看了許久。
"幾百年前,蛇人還沒來。那時候苦歸苦,至少各部還能自己活。山部打獵,木部種藥,水部懂字,火部煉鐵。大家搶水、搶獸道,也死人,可死在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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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骨杖往火灰里戳了一下,火星濺開,"後來,銜尾蛇來了。第一年,他們沒有急著挖礦,也沒有急著獵獸。"
陸沉抬頭。老祭司的臉被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們抽血。"
木棚里安靜下來。
"每一個部落,每一個人。第一次是從剛出生的孩子到快死的老人,都要割開手腕,抽完一管刻一個記號。每年一次,凡是沒這個記號就是沒抽過血,再來一次。"
陸沉的指尖搭在膝上,沒有動:"沒人反抗?"
"反抗過。"老祭司扯了扯嘴角,像想笑又沒笑出來,"木部有一支不肯交孩子,第二天藥谷燒了三天。雪部殺了兩個術士,後來被藥控制,最能打的那批人成了銜尾蛇看礦的狗。火部藏了一批少年,礦寨被清掉一半。"
火苗噼啪一聲。老祭司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們不是要殺光我們。他們要我們活著,要我們生孩子,要我們一代一代被他們抽。"
這句話比"清場"還重。
清場是刀落下來,抽血是刀架在脖子上一輩子。
陸沉問:"他們在找什麼?"
"血脈。"
"什麼血脈?"
老祭司搖頭:"沒人知道。只聽他們說,快了。"
陸沉眉頭壓了一下:"快了?"
"每隔幾年他們都會這麼說。"老祭司抬起頭,"可最近幾年抽血更勤,以前一年一次,現在有些部落礦寨聽說幾個月就抽查一次。帶走的人也多了。我們害怕,凡是陸家的孩子都藏起來不敢交出去,他們手臂上的記號,是假裝刻上去的——"
他沒說完,但陸沉已經接上了。
他想起小隊長交代的"古脈",又想起小金,想起陸小七。
那隻金色小猴第一次見到陸家五個孩子時,沒像見山部孩子那樣繞著看,也沒搶吃的。
它直接跳到陸小七肩上,用尾巴捲住她的手腕,怎麼扯都不松。
小金能避開噬髓草,能聞到荒煞流向,能在七門地圖上指路。它纏住陸小七不是淘氣,是它感到了什麼。
也許老祭司的安排是對的,陸家孩子的血,誰也不能碰。
陸沉起身,掀開木棚門帘。
不遠處,陸苗正帶著幾個陸家孩子練吐納。
陸石坐得最直,肩背像繃起來的弓;
陸虎堅持不了太久,偷偷睜眼被陸苗拿炭條敲了額頭;
陸鈴閉著眼,指尖順著地上的陣線輕輕滑;
陸小七年紀最小,吐納幾次就要停下來歇氣,小金趴在她肩頭,尾巴繞著她的手腕抱得很緊。
陸沉看了一會兒,又把門帘放下。
老祭司看懂了他的神色:"陸先生,您懷疑……"
"不是懷疑。"陸沉回到火邊,"銜尾蛇在找的東西,可能跟陸家有關,也可能跟七門有關。"
他頓了頓,"也可能跟荒墟六十四年一次的天翻有關。"
老祭司的手抖了一下。荒墟的人不太懂天翻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天翻"和"七門同潮"的傳說,已經壓在他們頭頂太久。
陸沉道:"山部給不了更多情報。"
老祭司沉默。這話不好聽,卻是真話。
山部一直被壓在東部山域,能活下來已經不易,銜尾蛇真正的血樣去向、七門的秘密、其他部落的變化,都不在山部手裡。
陸沉伸手在獸皮地圖上點了一下。東南,水部落。
老祭司的臉當場變了:"您要去水部?"
"嗯,過幾天。而且不止水部,其他地方也要去。"
"那太危險了!"老祭司這一聲說得很急,骨杖敲在地上發出沉響。棚外的阿木和阿豹都看了過來。
老祭司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懼意:"水部不是以前的水部了。"
"說清楚。"
"水部掌古字,懂祭祀,祖上管過七門碑文。可一年前開始他們不再來山部換鹽,上一次來的人手臂長黑鱗,不肯見火,不喝清水,只要生血。"
陸沉沒有打斷。
"後來有逃出來的澤部人說,水部外圍已經被黑巫占了。河道里漂過屍骨,魚吃了會翻白肚。進去的人有的沒出來,有的出來也不完整。"
阿豹站在棚口,聽得後槽牙發酸:"什麼叫不完整?"
老祭司看了他一眼:"少魂。"
阿豹不說話了。阿木的手搭在刀柄上。
水部危險,這正說明水部有東西。
陸沉把地圖捲起:"所以第一站去水部。"
老祭司急得往前一步:"陸先生,蛇使已經封山,您現在出去太險。"
"我不出去,他們會一點點把網收緊。"陸沉看向棚外的新谷——孩子、傷員、糧袋、臨時木門,所有東西都還帶著倉促搬遷後的凌亂。"裴淵不追,是因為他想等我們動。"
"那您還動?"
"他等山部動。"陸沉把地圖收進懷裡,"不是等我動。"
老祭司怔住。這句話讓他明白過來——山部四百多人走哪都會留下痕跡,陸沉若是帶少數人出去,反而能鑽進那張網的縫裡。
阿豹立刻進棚:"我跟你去。"
阿木也走進來:"我也去。"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說完又互相看了一眼。
阿豹撇嘴:"你小子別搶。"
阿木道:"水部路我比你熟一點。"
"你懂個屁,你才十三。"
"我腳輕。"
"我刀快。"
陸沉看了兩人一眼,兩人同時閉嘴。
"你們都去。"阿豹嘴角剛要揚起,陸沉又道,"只去探查,不打硬仗。誰不聽令,立刻回來。"
阿豹把笑憋回去:"聽令。"
阿木點頭:"聽。"
只有老祭司在一邊暗自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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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木棚外響起鐵器碰撞的聲音。
炎山站在門口。
他手腕上的傷還沒全好,還包紮著紗布,換了一身山部舊皮甲,背上掛著一把短刀,腳邊放著剛修好的火紋鎖殘件。
"陸先生。"
陸沉看向他:"你要走?"
炎山點頭:"我要回火部。"
阿力跟在他後面,臉色不好看:"他瘋了。就這身傷,走不到半路就得餵獸。"
炎山沒有反駁,他只看著陸沉:"我是火部少主。火部若還有人活著,他們會等我回去。"
棚里安靜下來。這句話沒多豪氣,卻扎人。
陸沉問:"知道路?"
"知道。"
"知道現在火部什麼情況?"
炎山嘴唇動了動:"不知道。"
"那你回去做什麼?"
炎山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腕:"找活人。"
"找到呢?"
"帶出來。"
"找不到呢?"
他抬頭:"記住他們埋在哪。"
阿力罵了一句,轉過臉去。
陸沉看了炎山片刻,從青戒里取出一套輕薄的防護衣。
這是他進入荒墟前準備的應急裝備,軟質防彈服改造,外層耐磨,內里被他臨時放置了幾道金剛符,可能擋不住高級修士攻擊,但能擋通常的箭矢或者荒獸的爪子。
他把防護衣遞過去:"穿裡面。"
炎山怔了下。陸沉又取出短弩、一把改過的鋼刃刀、三支止血藥管,還有一枚巴掌大的通訊符。
"短弩省著用,刀別離手,藥管只救命不止疼。"
他把通訊符放到炎山手裡,"遇到人先看對方腳印再決定要不要露面,遇到蛇紋先藏,遇到黑巫別看他們的眼睛也別聽鈴聲。"
炎山把東西一件件接過,手指停在通訊符上:"這東西能找到你?"
"近距離能傳訊,遠了只能留印。"
炎山把通訊符貼身收好,單膝跪下。陸沉伸手攔住他:"別跪。"
炎山抬頭。
陸沉道:"活著去,活著等我。"
炎山喉嚨滾動:"您會去火部?"
"水部之後,我去找你。"
炎山站了起來,沒有再說謝。有些話說輕了像假。他轉身往外走,阿力追了兩步把一袋肉乾丟過去:"路上吃。"
炎山接住。阿力兇巴巴地補了一句:"別死太快,我還想看火部少主到底多能打。"
炎山第一次露出一點笑:"你腿好了再說。"
阿力一愣,隨即罵道:"滾!"
炎山把短刀別在腰後。
"那我先走一步。"
他轉身往谷口走。走了幾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陸先生。"
"嗯。"
"火部的礦場,在東南火嶺第三道溝。"
然後他走了。
阿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縫外面,咂了咂嘴:"這小子,傷還沒好利索。"
"他等不了。"陸沉說。
炎山走入夜色。小金蹲在陸小七肩上看著他的背影,抓了抓耳朵,沒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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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之後,陸沉把老祭司、陸石、阿力、阿木和幾個骨衛頭目都叫到臨時木門後。
陸沉從懷裡掏出一卷獸皮。不是地圖,是他昨夜寫的東西。字不多,但每一行都用了心。
他把獸皮展開,鋪在石頭上。
最上面一行字: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山部眾人圍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阿力撓頭:"這什麼意思?敵人來了我們退?那不還是逃?"
陸沉把炭條放下:"逃,是不知道去哪。退,是讓他撲空。"
他指向第一句:"銜尾蛇大隊來,你們不硬撞。山是你們的,你們知道哪條路窄、哪片草有毒、哪道坡會塌。他們進,你們退到他們難受的地方。"
又指第二句,"他們停下紮營,就別讓他們睡。割繩,放煙,斷水,驚獸。"
阿豹聽得眼睛發亮。
陸沉指向第三句:"他們累了、散了、急了,再吃掉尾巴。"
最後一句,"他們退,不代表放他們走。追小股不追大隊,拿物資、救人、抓舌頭。"
老祭司的呼吸一點點重起來。
這些話沒有提修為,沒有提神通,全是山部人能做的事。
陸沉看著他們:"記住根本。"
他在獸皮下方寫了八個字——保存自己,消滅敵人。
阿力盯著那幾句話,半晌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罵了一句:"我們以前都在幹什麼?"
阿豹也沒笑。他想起以前見到鐵車就逃、見到術士就跪、逃不掉就拿命去填。原來弱者不是只能等死。
"先生,"阿木想起一件事情,"我們碰上異獸硬碰硬是打不過的了,是不是也一樣對付呢?"
"對!"陸沉豎起大拇指,"靈活對待敵人。"
"先生太厲害了!"
"不是我想到的,是一個偉人,很厲害,他帶著幾萬人,一路去打幾百萬人。贏了。"陸沉斟酌道,"有機會我介紹給你們。"
"我們以前,是不是特別蠢?"
陸沉看了他一眼。十三歲的少年,臉上不是沮喪,是一種被點醒之後的茫然。像一個人走了十三年的路,突然有人告訴他,路不是這麼走的。
"不蠢。"陸沉說,"是沒人教。"
阿木點了點頭。
他把這十六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他忽然覺得,手裡那把鋼刃短刀,比昨天輕了。
不是刀輕了。
是他知道該往哪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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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後,新谷安靜下來。
陸沉獨自站在臨時木門前,檢查最後一道遮蔽陣。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陸小七抱著小金,小跑過來,一隻手攥住陸沉的褲腿。
"叔叔。"
"嗯。"
"你要走很遠嗎?"
"去看一條河。"
陸小七仰頭想了想,把臉埋進小金的毛里蹭了一下,又抬起來。
"河裡有牙嗎?"
陸沉低頭看她。
"有的話,"他蹲下來,把滑到她手肘的獸皮披肩往上提了提,"我先咬回去。"
陸小七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可小金沒有笑。
它從陸小七肩上跳到木門頂端,朝東南方向豎起尾巴。夜風從那邊吹來,帶著潮濕的腥味。小金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爪子在木頭上颳了兩下。
陸小七的笑收了。
她鬆開陸沉的褲腿,歪著頭,朝那個方向聽了很久。小金的毛炸著,她的頭髮也被風吹得貼在臉上,她沒管。
"叔叔。"
"嗯。"
"那邊的水……"她皺起鼻子,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像是在找一個詞,找了半天沒找到,就用了最簡單的那個。
"就是……它不舒服。"
她往陸沉身邊靠了靠,肩膀挨住他的小臂。
"它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