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營地沒有人,但火塘還是溫的。
裴淵踩過一截燒黑的木樁,靴底碾碎炭灰,灰燼里露出半枚沒燒乾淨的獸骨。
他沒有下令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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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一百二十名銜尾蛇武裝停在谷口,三頭鐵甲蜥伏在泥地邊,喉嚨里滾著低低的喘聲。它們聞到了人味,卻找不到人。
一名術士蹲在地上,把骨杖插進泥里。
灰黑色煞氣沿著地面鋪開,鑽進草根,繞過空棚,又從被翻亂的獸皮墊下游出來。片刻後術士抬頭:"大人,人走了不到兩個時辰。"
副官立刻上前:"追?"
裴淵沒看他。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掉的矛頭——矛杆是赤木,矛頭卻不是荒墟里的粗鐵。邊緣磨得很利,斷口處露出淡銀色的合金紋路,上面還有新鮮打磨痕跡,像是剛被人拆下來改造過。
裴淵用拇指抹過鋒刃,指腹被割開一道細口。血珠冒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血抹在矛頭上。
"山部會造這個?"
副官沉默了。山部是什麼樣他們都清楚——會打獵,會辨草,會挖陷阱,也會跪。可這樣的合金矛頭,絕不是一群土著能憑空敲出來的東西。
裴淵抬手:"繼續掃。"
三名灰袍術士同時散開,一個查谷口陷坑,一個查殘留靈氣,一個查車底炸開的獸油罐。
很快,幾件東西被送到裴淵面前:燒裂的陶筒,鬆弛的強弩機牙,被拆空的裝甲車殘架,還有一枚插進樹幹里的爆炸符殘片。
裴淵蹲下,捏起那枚殘片。符紋很粗糙,不算高明,但它用得很準——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亂陣、斷路、逼隊形。
這比單純的強大更麻煩。強大的人會硬闖,懂戰場的人,會讓弱者也能咬死人。
副官低聲道:"大人,山部可能投靠了七門遺民散修。"
裴淵把符片丟回地上:"散修不會教他們拆車造弩。"
他起身,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營地。
木棚沒拆,藥架沒帶全,火塘留著半截柴,看起來走得急。可谷口真正能用的弩機全沒了,獸油也少了大半,傷員拖行的痕跡被處理過,連牲畜的味道都被毒草粉蓋掉了。
這是留給他看的。
裴淵笑了一下:"有意思。"
副官不敢接話。他知道裴淵笑的時候,通常有人要死。
裴淵轉身看向東北來的山路:"別追。"
副官一愣:"大人,再晚他們就跑遠了。"
"跑?"裴淵抬起手,右手食指上的尾戒在天光下泛出暗色,那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這片山是蛇巢的圍欄,他們跑得再遠,也在圍欄里。"
他指向山門斷塔方向:"三個哨站全部前移,巡邏隊擴編到二十人,鐵甲蜥巡山日夜輪換,所有溪口、獸道、採藥點、舊獵路全部設標。"
副官立刻低頭記下。裴淵又補了一句:"從今天起,山部方圓二十里,不許一隻活物出入。"
副官抬頭:"那礦奴轉運?"
"改道。"
"血樣採集?"
裴淵終於看了他一眼。副官後背一緊,立刻低頭:"屬下明白,血樣照舊。"
裴淵走到那座被陸沉故意留下的木柵前,抬腳踢了踢,木柵倒下砸起一地灰。
"我要找的不是山部。"他把那根合金矛頭丟給副官,"我要找給他們開骨頭的人。"
副官低聲應下。
裴淵轉過身,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把這片山翻一遍。活人我要見,死人也要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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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谷里,火還沒點大。所有煙都被壓在濕草下,順著石縫往深處散。
陸沉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棚里,面前綁著那個小隊長周恪。
小隊長雙手反捆,膝蓋被砸碎,一條腿腫得像灌了水,嘴裡塞著獸皮團,額頭上全是汗,偏偏還咬著不肯低頭。
阿豹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把短刀:"沉哥,要不我來?"
陸沉把針囊攤開:"不用。"
阿豹看見那排金針,脖子後面起了一層疙瘩。陸沉是救人的時候用針,現在也是針,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陸沉取下周恪嘴裡的獸皮團。周恪喘了幾口粗氣,抬頭看他:"你最好殺了我。"
"會的。"陸沉挑出第一根金針,"但不是現在。"
金針入穴。周恪身體猛地一彈,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吼。阿豹嚇了一跳——那針扎的位置不深也沒見血,可周恪像被人拿燒紅的鐵釘釘進骨頭裡,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
陸沉低頭看著他:"名字。"
周恪咬牙不答。第二針落下,他整個人仰起,後背撞在木樁上,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陸沉沒有急。金針放大痛感,不會立刻要命。他要的不是把人弄死,而是讓對方知道,每一次沉默都要付出實實在在的代價。
外面,陸苗正在給傷員換藥。聽見木棚里的動靜,她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把藥粉壓在傷口上。
阿力坐在棚外磨斧頭,磨一下看一眼。炎山靠著石壁,手腕重新包紮過,他沒有進來,卻一直聽著裡面的聲音。
二十分鐘後,周恪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
陸沉拔出一根針:"誰帶隊?"
周恪胸口起伏,眼裡布滿血絲,他還想罵。第三根針懸在他眉心前,陸沉只說了兩個字:"想好。"
周恪的喉結滾了幾下:"裴淵。"
阿豹立刻問:"誰?"
周恪閉上眼:"蛇使裴淵。"
這四個字一出口,棚外磨斧頭的聲音停了。阿木站在門口,手指搭在刀柄上。
陸沉沒有回頭:"修為。"
"築基……第二層。"周恪說出這句,像是找到了一點底氣,扯著嘴角笑,"你們死定了。裴大人親自來,你們逃不掉。"
陸沉的手停了一下。
築基二層。他現在是九轉訣第四層,生死同爐。換算成這個修煉體系,大約相當於築基三層到四層之間。
陸沉把金針在火上過了一下。周恪的笑僵住。
"他擅長什麼?"
"蛇噬。"
"說清楚。"
周恪喘得更急:"近身術……以煞氣封喉、纏骨,越靠近越難脫身。三丈之內,沒人能——"
他沒說完。因為陸沉把剛才拔的那根針又扎回去了。
"說重點。"
周恪咽了口唾沫。"心狠。上次有個礦奴跑了,他追了三天,追回來之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個礦奴的皮剝了。活剝。"
阿豹臉上的輕鬆沒了。築基第二層,還擅長近身殺術,這不是灰袍術士那種靠骨杖嚇人的貨色。
陸沉把信息記在木板上,又問:"蛇巢在哪?"
周恪遲疑,金針抵住他的肋下。
"歸墟城外圍。"
"多少人?"
"駐軍兩百左右。"
"術士?"
"二十多個。"
阿豹吸了一口氣。山部現在能戰的骨衛才三十人,就算加上普通青壯也不過百餘,蛇巢光術士就二十多個。
陸沉面色不改:"喚犼陣。"
周恪臉上的肌肉抽了抽,這一次他沉默得久了些。陸沉沒有說話,只把一根金針刺進他耳後。周恪牙齒咬得咯咯響,血從嘴角流出來。
"七成!"他終於吼出聲,"喚犼陣已經布置七成,預計兩年內完工!"
木棚里安靜了一息。炎山在外面抬頭,阿木的呼吸也重了點。吞月犼——那個能提前引動天翻的東西。
陸沉把針拔出一半:"山門斷塔是誰炸的?"
周恪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垂著頭:"裴淵。"
"為什麼?"
"防止任何人……從東門進出。"
陸沉的手停了停。
山門斷塔是他回家的路之一,裴淵親自炸斷,就說明銜尾蛇並不是單純占據資源——他們早就知道七門的作用,也在有計劃地切斷出入口。
陸沉低頭看著周恪:"最後一個問題。"
周恪艱難地抬起頭:"你還想知道什麼?"
"血樣。"
周恪臉上的痛苦變成了錯愕。陸沉捕捉到了這個反應:"裴淵為什麼採血?"
"我不知道。"
金針再落。這一次周恪沒撐過三息:"我真的不知道!"
他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那不是我們小隊能碰的事!每個月一次,下面各部、礦寨、藥奴營都會送一批血樣去蛇巢。"
陸沉看著他:"誰的血?"
"土著的。"
"只要土著?"
周恪的臉色更差了:"不……有時候也要遺民的。"
棚外,炎山的手搭在自己剛解開的火紋鎖上。
陸沉問:"篩什麼?"
周恪搖頭,幅度很小:"裴淵只說篩古脈。"
兩個字落下,木棚里只剩火星炸開的輕響。
古脈。阿豹沒聽懂,阿木聽懂了一半,臉色變得難看。
陸沉緩緩拔出金針。周恪癱在木樁上大口喘氣:"我說完了。你答應留我一命。"
陸沉把針擦乾淨收回針囊:"我沒答應。"
周恪瞳孔一縮。阿豹提刀就要上前,陸沉抬手攔住:"先關起來。"
阿豹不解:"還留?"
"他還有用。"
陸沉起身,掀開木棚門帘。
外面,新谷已經漸漸安定下來。
孩子和傷員被安置在高處,骨衛守在谷口,陸苗帶著幾個陸家孩子坐在石壁邊,正在練最基礎的吐納。
陸石坐姿端正,陸虎總想偷看別處被陸苗用炭條敲了一下額頭,陸鈴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沿著地上的陣線滑動。
陸小七最小,氣息也最弱,吐納幾次就要歇一會兒,小金蹲在她身旁抱著果核啃得很認真。
火光照在幾個孩子臉上。他們還不知道"古脈"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銜尾蛇每個月送去蛇巢的血,可能篩的就是他們這類人。
陸沉站在木棚門口,沒有立刻過去。
炎山從旁邊走來,聲音壓得很低:"火部也被採過血。"
陸沉看向他。
炎山抬起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腕:"我爹不肯交第二批人,所以他們清了火部礦寨。"
陸沉沒有接話。遠處山風穿過谷口臨時大門,吹得獸皮繩輕輕晃動。
他抬頭看向東北方向——那裡有蛇巢,有裴淵,有喚犼陣,還有一份份被送過去的血樣。
陸苗帶著幾個孩子吐納完,抬頭看見陸沉,剛要開口。
陸沉的目光落在陸小七蒼白的小臉上。小丫頭像感應到什麼,抱著小金轉過頭:"叔叔,你怎麼不高興?"
陸沉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沒事。"
他看向幾個陸家孩子,又看向山谷里那些正在重新紮營的山部人。聲音不高,卻讓旁邊的阿木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孩子的血,誰也不能碰。"
阿木點頭,手裡的刀慢慢推回鞘中。
東北方的山影沉在暮色里,像一條蛇,盤住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