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山脊傳來第二次鐵輪聲時,山部老營地里已經沒有人坐著了。
孩子被抱起,糧袋被扛上肩,藥草一捆捆塞進獸皮袋。
剛打完一仗的血還沒幹,火塘邊就擺開了獸皮地圖。
老祭司站在地圖前,臉色比灰袍術士的袍子還沉:"陸先生,真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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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把那枚通訊玉簡放在地圖角上。玉簡里最後一條訊息,陸苗剛念過。清場——這兩個字不用解釋太多。
炎山靠在一根木柱旁,手腕纏著止血帶,臉上還沾著干血,嗓子沙得厲害:"火部以前有個礦寨,三百多人。"
他抬頭看著火光,"銜尾蛇說清場,第二天只剩一口井。"
山部眾人沒人開口。
阿力剛才還嚷著要守谷,這會兒也閉了嘴。
他們能吃下兩支小隊,是因為陸沉提前布了谷口,斷車、分陣、壓術士,處處算在前面。
可銜尾蛇真帶大隊來,帶重武器、帶異化獸、帶更多術士,這座剛學會咬人的山谷未必還能吞得下。
陸沉用炭條在地圖上划過老營地,又點向西北:"搬這裡。"
眾人圍近。那是一處被老祭司畫過淺線的山谷,離老營地不算太遠,卻不在常走的獵道上。三面環山,只有東南一個入口,谷內有地下暗河出水口,旁邊標著幾片低矮灌木。
老祭司皺眉:"那裡太偏,獵物少,路窄。若被堵在裡面……"
"所以才去。"陸沉拿起一顆石子放在谷口,"路窄,敵人車隊進不來。"
又放一顆在北側山壁,"山高,適合警戒。"
最後點了點水源,"地下暗河夠四百人喝。小金昨夜探過,沒有大型獸群。"
小金原本蹲在陸小七肩上,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挺起胸膛。它得意了沒兩息,就從背後摸出一顆偷藏的野果,咔嚓咬了一口。
陸小七瞪它:"小金,你又偷吃。"
小金裝作沒聽見。
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
陸沉沒有讓這點輕鬆拖慢動作。他站起身:"所有人聽令。老弱婦孺先走,帶糧、藥、水囊。牲畜能帶的帶,帶不走的放開讓它們自己進林子。工具優先,肉乾優先,獸油只帶封好的。木棚不拆。"
阿豹一愣:"不拆?那些木料還能用。"
"留給他們看。"陸沉指向谷內那些新木柵、火塘、假藥架,"讓他們以為我們走得急。"
阿豹反應過來:"空殼子。"
"對。"陸沉看向阿木,"你帶骨衛殿後。"
阿木點頭:"沿途做假腳印?"
"不只假腳印。"陸沉把幾枚小陶筒交給他,"前半段故意亂,後半段斷乾淨。遇到石路,把味道也抹掉。"
阿木接過陶筒放進獸皮袋:"明白。"
阿力拎著斧頭擠上來:"我呢?"
陸沉看了他的腿一眼:"帶十個人護送傷員。"
阿力不服:"我能殿後。"
陸沉沒跟他爭,只問:"傷員被追上,誰擋?"
阿力張了張嘴,過了片刻把斧頭往肩上一扛:"誰敢碰傷員,我剁誰。"
"這就對了。"
陸苗抱著木板站在一邊,炭條在手裡快磨斷了:"陸叔,藥草帶不全。"
"帶種子。"陸沉從藥架旁取下幾個小獸皮包,"能救命的藥帶成品,能再種的帶種子。根莖重,先不要。"
陸苗立刻改記,寫得很快,寫完又去找幾名懂藥的女人分包。
老祭司看著這一幕,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以前山部搬家,要一整夜。"
陸沉道:"以前是逃命。"他看向忙起來的人群,"現在是轉移。"
一句話,把眾人心裡的慌壓住了不少。逃命是被追著跑,轉移是把人、糧、刀、火都帶走,換個地方再站起來。
不到半刻鐘,第一批人出谷。
老人背著藥袋,孩子抱著乾糧,女人用繩把水囊串在一起,牲畜被趕在隊伍中段。沒有哭聲,只有腳步聲、繩索聲和低低的催促。
陸石帶一隊年輕人走在最前,手裡拿著簡易盾牌和短弩,每走一段就蹲下摸地,確認有沒有新鮮獸痕。
陸鈴跟在他後面,負責把路邊異常的石紋標出來。
陸小七抱著小金,小聲提醒哪邊"地底不舒服"。沒人再把她的話當孩子胡說。
押運車裡救下來的礦奴也被帶上。
有些人走不動,阿力直接把人扛上肩。炎山拒絕別人扶,他手腕還在滲血,卻硬是拖著火紋鎖留下的鐵鏈走在隊伍側面。
阿力看他不順眼:"你逞什麼?"
炎山抬頭:"火部少主不能讓人背。"
阿力哼了一聲:"腿斷了也不背?"
炎山沉默一下:"腿斷了再說。"
阿力咧嘴:"行,有點骨頭。"
老營地漸漸空了。
陸沉最後檢查了一遍。
谷口泥區保留,三道橫溝蓋好,兩架強弩故意留在顯眼處,弩弦松著,像是走得匆忙沒來得及拆。真正能用的弩機已經被拆成幾段,由石牙帶人背走。
毒煙筒只留兩枚廢的,裝甲車殘骸被推到路邊,車底埋了半罐獸油——不是為了殺多少人,只為讓對方靠近檢查時吃點虧。
死去的銜尾蛇武裝被拖進淺坑蓋住,活口綁了五個帶走。
上次的刀疤男、這次的小隊長和灰袍術士都在其中。
陸沉留他們不是心軟,是要問路、問蛇巢、問斷塔。山部不能再靠猜活著。
而前一批的其他俘虜都廢了修為,留在營地的俘虜之中,希望他們的運氣可以好一些。
阿木帶著骨衛抹掉最後一段足跡時,東面山脊的震動又近了些。阿豹站在谷口,聽得頭皮發緊:"他們來得真快。"
陸沉把最後一根草枝插回泥里:"他們怕。"
阿豹一怔:"怕我們?"
"怕這裡真的有他們控制不了的人。"陸沉看向遠處,"所以來的不會少。"
眾人沒有再耽擱。
轉移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四百多人,老弱婦孺、牲畜、糧食、工具、武器、傷員、俘虜,全數撤入西北新谷。
新谷比老營地窄。入口像被兩座山夾出來的一道門,人可以過,車難進。谷內地勢先低後高,地下暗河從北側石縫湧出,水聲清亮。
陸沉沒讓人休息:"先立門。"
石牙帶人把拆來的車架、赤木、獸皮盾拖到入口,兩側插下粗樁,用繩索和鐵件臨時固定。不求好看,只求擋第一波衝擊。
阿豹帶骨衛在谷口外側埋淺坑,陸石安排年輕人把孩子和傷員送到內谷高處,陸苗帶女人們把藥包和水囊按區域分開——誰受傷送哪裡,誰負責止血,誰負責燒水,全部當場定下。
老祭司看得眼睛有些發紅。山部從沒這樣忙過,也從沒這樣有章法過。
陸沉取出十幾塊低階靈石碎片,分別埋在谷口兩側和內谷水源旁,青色真氣順著指尖壓入石中。
第一層屏蔽陣遮氣味,第二層屏蔽陣遮靈氣波動。
荒墟煞氣厚重,陣法無法做到清溪谷那樣精細,但用來干擾追蹤足夠。
陸鈴蹲在旁邊,看著那些細線一樣的氣流在石下連起,忍不住伸出手。陸沉攔住她:"現在別碰。"
陸鈴立刻縮手:"以後能學嗎?"
"能。"
陸鈴眼睛亮了。
陸沉把最後一塊靈石按進土裡:"先把今天活過去。"
臨時大門立起後,大部分武器被集中放在門後。強弩八架,短弩十六把,步槍二十把。彈藥分給最穩的獵手,不會用的人只負責遞彈和搬運。
陸沉把規矩再說了一遍:"沒命令不開槍,看不清不開槍,自己人沒撤開放煙。"
阿豹舉手:"看得清,又是敵人呢?"
陸沉看他:"那就別省。"
阿豹笑了。這一次沒人笑他。所有人都知道,老營地那邊,清場隊很快就會到。
新谷安頓剛成,陸沉沒有休息。他把小隊長和灰袍術士交給老祭司看守,又叫來阿木和兩名最會藏蹤的骨衛。
阿豹想跟,陸沉搖頭:"你守門。"
阿豹皺眉:"我也能探。"
"所以更要守門。"陸沉指向谷口,"我不在,你管這裡。"
阿豹一怔,隨即挺直背:"明白。"
陸沉帶著阿木三人反向摸回舊營地。
他們沒有走來時的路,而是順著一條乾涸獸溝繞到南側高地,再從高地爬到一片矮松後方。那裡能俯瞰整個老營地。
陸沉從青戒里取出望遠鏡。阿木第一次見這東西,沒問,只學著陸沉的姿勢貼在另一塊石頭後。兩名骨衛趴在後面,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不到中午,東北方向揚起煙塵。
先是兩名騎獸斥候,騎著瘦長的黑鬣獸,速度很快,繞著老營地轉了一圈沒有立刻進去。接著是步行武裝,一隊、兩隊、三隊,人越來越多。
阿木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八十。"
陸沉沒有說話。
望遠鏡里,隊伍尾端出現三頭龐然大物——鐵甲蜥。每一頭都有小屋大小,背上覆蓋厚重黑甲,四肢粗短卻走得極穩。
它們脖子上套著鐵鏈,背側掛著武器箱,嘴角流下粘稠涎液,落在草上草葉立刻發黃。
三頭鐵甲蜥後面還有押運車和兩輛重裝甲車。
阿木數著數著,指節摳進泥里:"一百二十人。"
陸沉放下望遠鏡:"外加三頭鐵甲蜥。"
兩名骨衛臉色變了。這樣的隊伍如果直接壓進老營地,谷口那點陷阱會拖住他們,可拖不了太久。如果山部還在,老人孩子根本跑不掉。
高地上安靜了片刻。
陸沉把望遠鏡遞給阿木:"看清楚。"
阿木接過貼到眼前。陸沉在旁邊低聲道:"前鋒十二人,騎獸兩名,槍手六十左右,術士至少四個。鐵甲蜥背上有箱,裡面可能是重弩,也可能是藥劑。"
阿木一項項記。
"以後遇上他們,先打哪裡?"陸沉問。
阿木盯著下方:"斥候。"
"再呢?"
"術士。"
"鐵甲蜥呢?"
阿木沉默一息:"不能正面打。引它踩溝,燒腹甲。"
陸沉點頭:"記住他們的編制、武器、獸型。"他看著那支清場隊進入老營地,"下次見面,我們要吃回來。"
阿木沒有熱血上頭,他只是把望遠鏡握得很穩:"嗯。"
下方,銜尾蛇的人已經發現了空營。
幾名武裝踹開木棚,裡面空空如也。
有人檢查強弩,剛碰到弩架,埋在車底的獸油罐被牽動,火光一下炸開。爆炸不大,卻讓整個隊伍立刻散開,幾名術士同時舉杖,煞氣罩立起。
為首的男人沒有動。
他坐在中間那頭鐵甲蜥背上,穿一件黑色長風衣。風衣很乾淨,和周圍那些滿身泥土、蛇紋臂章的武裝人員不同,他身上沒有臂章。
只有右手食指戴著一枚尾戒,戒面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陸沉目光停住。
阿木從望遠鏡里看清那枚戒指,臉色一下變了,呼吸亂了一拍。
陸沉按住他的肩:"認識?"
阿木的聲音壓得很低:"聽山外逃回來的人說過。"他盯著那枚尾戒,嘴唇發緊,"那不是普通隊長。"
"那是銜尾蛇的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