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上空炸開的黑色蛇煙還沒消散。
小隊長縮在裝甲車後,刀刃壓著礦奴的脖子,臉上的笑重新浮了出來:"信號已經發出去了。現在放下武器,跪出來,我還能讓你們少死幾個。"
押運車裡,礦奴們被鐵鏈拴成一串,誰也不敢動。
山部人握著弩、矛和繳獲來的槍,臉上剛升起的興奮被那道黑煙壓回去了。他們贏了第一口氣,可銜尾蛇的援兵要來了。誰都知道,來的不會只是這二十幾個人。
陸沉抬頭看了一眼蛇煙散開的方向。煙尾被風往西南推——東北,最近的銜尾蛇據點就在東北山路後方。
他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這幾天畫下的地形:山路、坡地、淺溪、舊獸道,還有老祭司提過的三處哨點。
最快兩小時,如果對方有騎獸可能再提前一點,如果帶裝甲車山路會拖慢。
陸沉收回目光。山谷里的人都在等他一句話。逃,還是打。
他把手指按在腰間針囊上,開口只有兩個字:"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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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豹離得最近,沒聽明白:"什麼?"
"七分鐘解決他們。"陸沉看向谷口亂成兩截的敵陣,"然後全族轉移。"
阿豹咽了口唾沫。七分鐘。他們以前見了灰袍術士連抬頭都費勁,現在陸沉要他們七分鐘吃掉兩個銜尾蛇小隊。
可他只停了一息,就扛起鐵矛:"骨衛!"
山坡、石後、草溝里,三十名骨衛全看了過來。
陸沉抬手,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砸得清楚:"阿豹,帶骨衛分三批,每批盯六名武裝。不要戀戰,打腿,不打頭。"
阿豹點頭,轉身就吼:"聽見沒?腿!打折就拖走,別逞英雄!"
"阿力。"
"在!"阿力從右坡強弩後跳下來,肩上扛著大斧,腿上的舊傷還沒好利索,跑起來一瘸一拐。
陸沉指向還剩下的那名灰袍術士:"按住他。別讓他念完咒。"
阿力獰笑一聲:"這活我熟。"
"阿木。"
阿木已經從石林邊走出來。他手裡的鋼刃短刀半出鞘,刀鋒貼著拇指,身上還沾著泥和草屑,目光只盯著裝甲車後的小隊長。
小隊長也在看他。剛才就是這個十三歲的山部少年,一拳砸碎了灰袍術士的護體煞氣。那不是蠻力,那是有人把他們最瞧不起的"野人",教出了另一條路。
陸沉看了阿木一眼:"他歸你。"
阿木點頭,話都沒說,身子已經貼著矮牆滑了出去。
小隊長察覺到不對,立刻拖著礦奴後退:"再動一步,我殺——"
一道弩箭釘在他腳前,箭尾還帶著一截獸筋繩。繩子被坡上兩名骨衛一拉,旁邊草皮掀開,露出下面的泥坑。退路被截。
"開槍!"他怒吼。
第一組武裝人員剛抬槍,谷口左側三枚毒煙筒滾了出來。灰黃色煙霧貼地炸開,不致命,卻嗆得人眼淚直流。
"面罩!"有人喊。
話沒喊完,一根木鉤從煙里伸出,勾住他的腳踝猛地一拖。那人仰面摔倒,三名骨衛撲上去——一人壓槍,一人砸膝,一人用繩索捆手。咔嚓一聲,慘叫才剛出口就被獸皮團塞住。
阿豹帶第一批人從左坡壓下。他沒有像以前打獵那樣沖最前,而是按陸沉教的,始終讓三個人成一角:一個逼,一個攔,一個補。持槍的人最怕近身,更怕視線亂。毒煙、泥坑、滾木和強弩把他們的隊形切得七零八碎,槍聲一響骨衛就趴下,槍聲一停三個人立刻貼地撲上去。
短短几十息,六名武裝人員的腿全被打斷,人被拖到草溝後。阿豹一腳踩住最後一人的槍管,扭頭喊:"第一批完!"
陸沉沒看他。他看的是右側。
阿力已經沖向灰袍術士。那術士剛才被阿木打飛的同伴還躺在斷樹下生死不知,他自己被爆炸符逼退半步,此刻正從袖中摸出一把黑骨珠。骨珠一顆顆懸在半空,發出細密的嗡聲。
血環術。
阿力見過。他親眼見過族人被這種東西套住脖子,像牲口一樣拖走。他腳步一頓,舊日恐懼從骨縫裡往上爬。
灰袍術士捕捉到他這一下遲疑,嘴角裂開:"跪下。"
骨珠旋轉,血環初成。
阿力的牙咬出血。他沒有跪。
他把大斧往地上一插,雙腳踩進泥里,荒骨篇的呼吸法在胸腔里壓下去。不入脈,落骨,響在骨。他的肩、肘、腕接連發出悶響,人像一頭蠻獸撞上去。
第一道血環套向他脖子。阿力側頭避開半寸,任由血環擦著肩皮勒過去,血肉頓時裂開。他連哼都沒哼。
第二道血環飛來——一枚金針搶先釘進灰袍術士手腕,骨珠陣勢一偏。阿力趁這半息整個人撞入術士身前,右肘從下往上掄起。
砰!
荒骨肘擊砸在術士下頜,牙齒飛出幾顆,咒語斷在喉嚨里。他還想抬杖,阿力第二肘已經落在他後腦,人當場栽倒。
阿力喘著粗氣,一把將人按進泥里,用獸筋繩纏了三圈,抬頭吼:"第二個!"
山部人胸中那口憋了許多年的氣,被這一聲點著。
灰袍術士不是神。會流血,會斷咒,也會被他們按在泥里。
另一邊,阿木離小隊長只剩三丈。
小隊長已經把礦奴推到身前,手中短刀壓在那人喉嚨上:"再過來!"
阿木停下。
小隊長眯起眼。十三歲,太年輕。再狠,也會怕人質死在面前。他用刀尖劃破礦奴皮膚,一縷血線流出來:"跪下,把刀丟了。"
阿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陸沉沒有說話。他知道阿木在等,等小隊長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押運車裡,炎山動了。他雙手被火紋鎖扣著,腕骨磨得血肉模糊,卻一點點把鐵鏈繞到車廂鐵柱上。小隊長沒有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阿木身上。
阿木把短刀慢慢放低。小隊長臉上的笑擴大:"對,就這樣——"
炎山猛地往後一拽。鐵鏈繃直,車廂鐵柱發出刺耳聲響。同一瞬間,被小隊長挾持的礦奴像是早就等著,整個人往下一軟,刀刃貼著頭皮劃空。
阿木動了。
短刀沒有刺喉。他記得陸沉的話——留活的。
阿木矮身沖入,刀背狠狠砸在小隊長持刀手腕上,腕骨發出脆響。小隊長卻比普通武裝強太多,他沒叫,另一隻手從胸口扯下一枚黑骨片,猛地按向自己心口。黑骨片上煞紋亮起。
他要自爆。
"都退!"老祭司驚喊。
阿木離得最近,退已經來不及。小隊長臉上浮出瘋狂:"你們一起——"
三道金光從木柵後破空而來。第一針釘眉心,第二針封膻中,第三針入丹田。
小隊長身體僵在原地。已經衝起的煞氣像被硬生生擰回體內,在他筋脈里亂撞。陸沉一步跨到他身前,五指壓在黑骨片上,青色真氣逆灌。小隊長瞳孔擴張,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嘶聲。
下一息,他體內傳來一串沉悶爆響。不是炸開,是煞氣在經脈里被震碎。他整個人軟倒在泥地里,臉色灰敗,四肢抽搐,再也提不起半點氣。
阿木站在旁邊,胸口起伏,額前全是汗。
陸沉拔出金針:"做得不錯。"
阿木沒有笑,只問:"還有多久?"
陸沉看向天空,黑煙已經散開大半:"五分半。"
阿木轉身:"我去幫阿豹。"
剩下的戰鬥沒有懸念,卻不輕鬆。
被逼到裝甲車旁的第二批武裝開始結陣,六個人背靠背,槍口朝外掃射。骨衛被壓在石後,幾次貼近都被逼退。
陸沉沒有催。急了就會死人。
他撿起一塊碎石拋向左側草叢,槍口立刻偏移。
"放。"
右坡強弩響起,兩支弩箭帶著爆炸符射向裝甲車車底。轟的一聲,車身一震,濃煙從底盤冒出,六人陣型被衝散。阿豹從煙後撲出,鐵矛橫掃第一人的腿,另兩名骨衛配合極快,一個用繩套拉倒,一個用木棍砸膝。剩下三人還想後撤,阿木從側面切入,刀背連點打掉兩支槍。最後一人扯出短刀,被陸石帶人從谷內衝出用盾牌壓翻。
第三批也被拖進泥溝。
七分鐘不到。
山谷里只剩下傷者的悶哼、裝甲車冒煙的響動,還有押運車裡礦奴壓抑的喘息。沒有一個山部人死亡,傷了七個——兩個中彈擦傷,一個被血環割開肩膀,四個崴腿或被碎石劃傷。
陸苗立刻帶人上去包紮。她手很穩,動作比第一天快了太多,止血、纏帶、餵水,每一步都按陸沉教的做。
阿力把灰袍術士拖到陸沉腳邊:"這個活的。"
阿豹也拖來小隊長:"這個也活的,就是看著比死了還難看。"
山部人圍過來,很多人盯著小隊長,眼裡有恨。就是這些人,把他們當礦奴、當藥奴、當牲口。有人握著矛想補一下,陸沉抬手攔住。
"留活的。"
阿豹不解:"這種人還留?"
陸沉看著地上昏死的小隊長:"他腦子裡的東西,比他的命值錢。"
這句話讓所有人冷靜了不少。
老祭司帶著幾名長者去開押運車。鐵網被撬開時,裡面的礦奴還沒人敢出來,直到炎山第一個抬腳。他腳踝上的鐵鏈拖在車板上,響得刺耳。
陸沉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火紋鎖:"別動。"
炎山盯著他:"你能開?"
"能。"
陸沉用金針探入鎖孔,又以青色真氣壓住火紋。鎖內藏著一絲暴躁煞火,若是強拆,先燒斷的不是鎖,是被鎖住的手腕。幾息後,咔的一聲,火紋鎖開了。
炎山的雙手垂下來,血從腕口往下滴。他沒叫疼,只看著陸沉:"火部欠你一條命。"
陸沉把一卷止血帶丟給他:"先活下來再說。"
炎山接住,咬牙纏住手腕。陸沉沒再多問,現在沒時間。
搜繳很快完成。二十把步槍,六箱彈藥能用的只有四箱半,一箱靈石碎片約三十枚低階成色不一,兩根骨杖,一枚銜尾蛇內部通訊玉簡,還有一份沾著血的手繪巡邏路線圖。
陸沉把路線圖攤在裝甲車車蓋上,老祭司、阿木、阿豹、陸石全圍過來。圖畫得粗糙卻標得很細——山門斷塔、東北蛇巢、三處哨站,每處旁邊都有數字。十,十二,十五。
阿豹臉上的笑消失了:"他們還有這麼多人?"
老祭司的臉也白了幾分:"這不是報復隊。"
陸沉的指尖停在山門斷塔附近:"他們是來確認地形的。"
阿木低聲道:"確認我們?"
"確認山門區域有沒有修士活動。"
陸沉拿起那枚通訊玉簡。玉簡表面刻著細小蛇紋,裡面殘留著幾道短訊。他以九轉真氣壓住其中的禁制,一條條掃過——前面都是巡邏、補給、礦奴轉運。最後一條,發送時間是昨天。
陸沉讀完,山谷里的風像停了。
阿豹忍不住問:"寫什麼?"
陸沉把玉簡遞給老祭司。老祭司看不懂字,陸苗接過去,一字一句念出聲:
"山門區域異常,疑似有修士活動。蛇巢命令:確認後,啟動清場預案。"
她念完,嘴唇失了血色。
清場。這兩個字落在眾人耳朵里,比剛才的槍聲還重。
阿力問:"清場……就是再來一隊?"
炎山靠在押運車邊,嗓子沙啞:"不是。"
眾人看向他。
炎山扯了扯嘴角,手腕還在流血:"火部見過一次清場。礦、糧、人,一個不留。"
沒人再說話。山谷里剛剛打贏的熱氣,被這句話壓得沉到底。
陸沉把路線圖收起:"救人,帶物資。能燒的燒掉,能帶的帶走。"
阿豹抬頭:"去哪?"
陸沉看向西北方向的山影。那是他早就讓小金探過的備用谷地。
"離開這裡。"
老祭司拄著骨杖,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幾十年的山谷。木棚、火塘、藥架、剛裝好的強弩,還有那些他們親手挖出的溝和陷阱。這座山谷剛剛學會咬人,現在卻要舍掉。
陸沉看出了他的不舍。
"山谷是死的。"他看著那些正在救治傷員、搬運物資的山部人,"人活著,山部就在。"
遠處,東面山脊傳來極輕的迴響。不是風,是鐵輪壓過碎石的第一聲震動。
陸沉轉身,手按在路線圖上。
"快。清場的人,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