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匆匆走進山洞:"陸先生,有人來了!"
陸沉睜開眼時,火塘里的灰還沒燒透。他起身走出石棚,山風迎面刮來,帶著鐵鏽、獸油和一股陌生的藥味。小金早已醒了,快速跟上了他的腳步。
東面山脊線上,十幾道氣息正在快速壓近。不止十幾道——更遠處,還有鐵輪碾過碎石的震動。
阿木第一個衝到空地,手裡提著短刀,頭髮都沒來得及束好:"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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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抬手:"敲三聲,不敲第四聲。"
阿木立刻明白。三聲是備戰,第四聲是全族撤入後洞。現在不用撤。
沉悶的木鼓聲在山谷里響起。咚,咚,咚。
木棚里的人被驚醒,卻沒有亂。這是十二天裡陸沉每天逼著他們練出來的東西——老人抱起孩子往指定的石棚後退,女人把水囊、藥包、短刀分發下去,沒有入選骨衛的青壯搬開谷口偽裝用的木板,又把草皮重新鋪回陷溝上。
阿豹從西側坡上跑下來,肩上扛著一捆繩索:"東邊?"
"東邊。"陸沉看著山脊,"兩個小隊,二十四人。"
阿豹舔了舔嘴唇:"這麼准?"
"十個持槍,一個術士,一個隊長。兩組。"
阿豹臉上的興奮少了些。灰袍術士——這四個字在山部人耳朵里,比異獸還要瘮人。以前一個灰袍術士走進山部,連老獵人都得跪下,血環一套,誰反抗,誰的脖子就會被勒斷。
阿力拖著還沒全好的腿走過來,手裡拎著大斧:"我能上。"
陸沉看都沒看他:"你帶第二組,守右坡強弩。"
阿力張了張嘴。阿木從旁邊經過,丟下一句:"再廢話,我替你守。"
阿力咬牙,扛著斧頭轉身就走。
陸沉的目光掃過谷內。陸石帶著十幾個年輕人守在孩子和老人前方,站位沒有半點鬆散。陸苗抱著木板和藥包蹲在一塊岩石後,臉色發白,卻還在把急救用的獸筋帶一條條擺齊。陸小七被老祭司護在身後,懷裡抱著小金,小金還在發抖,爪子卻一直指著東面。
"不是獸。"小丫頭小聲說,"他們腳底下,有鐵。"
陸沉點頭:"記住這個味道。"
陸小七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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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外,第一輛裝甲車露頭了。
黑灰色車身壓過山路,前端焊著粗糙的撞角,車輪沾滿干泥。後面跟著第二輛,再後面是一輛押運車,車廂用鐵網封著,裡面擠著十幾個瘦得不成人形的礦奴。兩隊武裝人員沿車兩側散開,槍口低垂,卻隨時能抬起。
兩個灰袍術士走在中間,袍角拖過草葉,腰間都掛著骨杖。最前方的小隊長戴著蛇紋臂章,胸口別著一枚黑色金屬牌。他看見山谷時,腳步慢了下來。
新木柵。鐵矛頭。半坡哨位。還有谷口那些站得過於整齊的山部獵人。
小隊長的眉頭壓低:"停。"
裝甲車剎住,塵土從車輪邊翻起。
他旁邊的灰袍術士不耐煩地笑了一聲:"怕什麼?一群山猴子,撿了幾塊廢鐵,就以為自己能守家了?"
另一個術士把骨杖往地上一點,一圈灰黑色煞氣貼著草根擴散,像蛇一樣往谷口游。山部人不少臉色都變了——那是他們骨頭裡記著的恐懼。
陸沉沒有下令。他站在木柵後,像沒看見那股煞氣。
小隊長抬頭,目光越過人群,最終落在陸沉身上:"你不是山部人。"
陸沉沒答。
小隊長往前走了兩步:"山門附近上一支偵查隊失聯,我們接到命令,確認這裡是否藏有外來修士。"他抬手指向山谷,"所有男人出來,跪在谷口。女人和孩子清點數量。膽敢藏人,按清場處置。"
山部人群里傳來壓抑的喘息。清場——他們沒聽過這個詞,卻聽懂了意思。
阿豹半蹲在坡上,手指扣著繩結,牙關咬得咯響。阿木藏在左側石林後,身上抹了泥,整個人貼著岩影,看著那兩個灰袍術士,呼吸壓到最輕。
陸沉仍然沒動。
灰袍術士以為他怕了,嘴角一扯:"聽不懂?"他抬起骨杖,指向木柵前一個年輕獵人,"那就先斷一條腿,讓他們聽懂。"
骨杖尖端血光一閃,一道血環飛出,直奔那獵人的膝蓋。
獵人沒躲。不是不怕,是陸沉讓他站在那裡。
血環離他還有三尺,地面下方傳出"啪"的一聲輕響——一根藏在草皮里的細繩被煞氣掃斷。
下一刻,山路後方整片塌了下去。
第一輛裝甲車的後輪當場陷進泥坑,車身猛地一歪,撞角扎進地里。第二輛車來不及停,側輪壓上暗溝,半邊車身塌落,鐵皮刮著碎石發出刺耳聲響。武裝人員陣型被截成兩段。
"有埋伏!"小隊長厲聲喊道。
話音剛出,左側坡地滾木砸落。不是亂滾——三根粗木精準撞向持槍人最密的地方,兩個武裝人員被掀翻,槍聲當場炸開,子彈掃進空處,把樹皮打得亂飛。
灰袍術士臉上的輕蔑終於消失:"護陣!"
他身後那名術士舉杖,灰黑煞氣立起,形成半圓氣罩。以往山部人的矛連這層氣罩都碰不破,所以他沒退,甚至向前邁了一步。
"野人就是野人,弄點陷阱也敢——"
石林側面,一道矮小身影貼地竄出。
阿木。
他沒有喊,沒有多餘動作。十二天的練骨,三天的備戰,所有壓在骨頭裡的疼,全在這一拳里砸了出去。
拳面撞上煞氣罩。砰!
灰黑氣罩凹陷,術士臉色一變,骨杖急忙下壓。第二聲脆響傳開——氣罩碎了。
阿木的拳頭穿過煞氣,砸在術士胸口。灰袍術士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斷兩棵細樹,骨杖脫手落地,嘴裡噴出一口黑血。他眼裡不是疼,是不敢相信。
山谷內外,短短一瞬全安靜了。
山部人愣住了。阿木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看著自己的拳頭,指節破皮,血從骨縫裡滲出來。但術士的護體煞氣,真的碎了。
阿豹最先反應過來:"打!"
坡上的強弩同時絞響。三支弩箭釘向裝甲車前方——第一支射穿車頭鐵板卡在裡面,第二支扎進車輪,第三支帶著爆炸符落在持槍人員腳邊。
轟!
火光不大,卻足夠把陣型炸亂。泥水、碎石和獸油濺了滿地,兩個武裝人員被掀得滾進溝里,腿剛沾上泥,就被藏在兩側的骨衛用木鉤拖走。
槍聲徹底亂了。
陸沉這才抬手:"第一隊,壓槍手。第二隊,切術士。第三隊,盯隊長。"
命令很短。山部人動得並不完美——有人跑得太急差點踩進自己挖的淺坑,有人第一次聽槍響肩膀還是抖了一下,還有個年輕獵人拉弩慢了半拍,被子彈擦破耳朵,血順著脖子往下淌。
但他們沒有跪。沒有散。
阿力守在右坡,親眼看見一名武裝人員舉槍瞄向谷內孩子所在的位置。他忍到現在的火一下衝上喉嚨:"射!"
兩架強弩同時放弦,粗大的弩箭一前一後,把那人連槍一起釘在車門上。阿力喘著粗氣,還不忘回頭吼:"換弦!別看我,看你手!"
幾個年輕人被他罵醒,趕緊重新上弩。
小隊長連續後退,臉色徹底沉下去。
他不是蠢貨。陷坑斷車,滾木切隊,弩箭壓火力,側翼突襲術士——這不是一群剛拿到鐵刀的野人。有人訓練過他們,而且時間不短。
"找那個外來修士!"
他從腰後拔出短槍,槍口還沒抬穩,一根金針破空而來,擦著他手腕飛過。短槍脫手,小隊長肩膀一沉,整個人滾到裝甲車後,反手抓過一名礦奴擋在身前。
陸沉站在木柵陰影里,目光落到押運車上。
那些礦奴被鐵鏈串在一起,大多低著頭,身上有鞭痕,有的人腳踝已經爛了。車廂最裡面,有個少年抬起了頭。他比阿木大些,十五六歲的年紀,頭髮亂得像枯草,額角有一道燒傷疤。雙手被鐵鏈鎖著,鎖鏈上刻著火紋,壓得他手腕皮肉翻開。
可他的眼睛沒有躲。裡面像壓著一團沒熄的火。
陸沉只看了一眼,心裡已經有數。不是普通礦奴。
老祭司也看見了那少年,臉色驟變:"火紋鎖……"
小隊長聽見這三個字,側頭看向車廂,嘴角抽了一下。他不再猶豫,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枚黑色信號彈。
陸沉腳下一動。可小隊長早就防著他,整個人縮在礦奴身後,用牙咬開引線。
咻——
黑色信號彈衝上天空,在山谷上方炸開一朵扭曲的蛇形煙紋。
所有銜尾蛇的人像是重新找回了膽氣。灰袍術士從斷樹下爬起,滿嘴是血,卻在笑:"求援出了。你們完了。"
山部人抬頭看著那道黑煙,剛剛升起的熱血被壓住了一截。他們知道敵人會來,卻沒想到這麼快。
陸沉看著天空中的蛇形煙紋,臉上沒有多餘表情。他只問老祭司:"最近的蛇巢,多遠?"
老祭司嗓子發乾:"快的話……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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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隊長躲在裝甲車後,抓起另一名礦奴,刀刃貼住對方喉嚨:"放下武器!否則我先殺人,再等增援把你們全拖回礦洞!"
押運車裡,那名少年突然笑了一下。他的嘴唇裂著,血結成暗痂。
"山部的人。"他抬起被鐵鏈鎖住的手腕,鐵鏈被他拽得嘩啦作響,"別聽他的。"
小隊長一腳踹在車廂上:"閉嘴!"
少年被震得撞在鐵網上,額頭滲血,卻仍抬著頭。
老祭司盯著他腕上的火紋鎖,聲音發顫:"你是火部的人?"
少年看向山谷。火光照在他臉上,也照出他眼底那股不肯滅的狠勁。
"火部,炎山。"
他咧開嘴,露出帶血的牙。
"火部沒了,我是火部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