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差點把自己的腿練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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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山谷東側的空地上,一聲悶響傳開。
十幾個山部少年圍在一起,臉色發白。阿力跪在碎石堆里,右腿繃得像一根硬木,膝蓋下方鼓起青黑色的筋絡,荒煞順著骨縫亂竄,疼得他額頭全是汗,卻咬著牙不肯叫出聲。
「誰讓你加第三遍的?」
陸沉扒開人群走進來。
阿力抬頭,嘴唇發白。
「我還能撐。」
陸沉蹲下,三根金針落在他腿側,指尖一壓,青色真氣順著針尾鑽入骨縫,把那股亂沖的荒煞一點點逼回去。
阿力整個人一顫,終於悶哼出聲。
「能撐,不代表能練。」
陸沉把最後一根金針拔出,扔給阿木一卷獸皮繃帶。
「纏上。今天他只許看,不許動。」
阿力急了。
「陸先生,我……」
陸沉看了他一眼。
阿力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空地安靜下來。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山部落四百多人陸續從木棚、石屋、獸皮帳里出來。老人牽著孩子,女人抱著水罐,能戰的青壯握著木矛,全都站在外圍。
他們昨夜幾乎沒人睡好。
荒骨篇真的能練。
阿木一拳碎石的事,已經傳遍整個山谷。那些曾經被灰袍術士用一根骨杖壓得抬不起頭的人,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們也能把力量握在自己身上。
可阿力剛才那一下,也把所有人的熱血砸醒了。
這條路能走。
走錯一步,會死人。
陸沉站起身,腳下踩著碎石,聲音不高,卻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從今天起,山部落改規矩。」
「清晨兩個時辰,練骨。」
「下午學戰術、急救、造器。」
「晚上識字、認圖、背口訣。」
有人怔住。
識字?
山部人打獵、辨藥、遷徙、躲異獸,哪一樣都靠嘴傳,靠眼看。識字這種事,以前只有祭司和少數長者才會。
阿豹忍不住問:"陸先生,打仗也要識字?"
陸沉沒直接回答。他從青戒里取出一樣東西——一塊比獸皮更光滑的薄板,邊緣銀白,正面漆黑如鏡。
山部人沒見過這種東西,有幾個少年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連老祭司都握緊了骨杖。
陸沉按了一下薄板側面,漆黑的面亮起來,光從裡面透出來。山部人一陣騷動,有人低聲驚呼。
陸沉把薄板轉向眾人,屏幕上出現了一座城市——高聳的樓群直插雲層,路面平整如打磨過的石面,銀色的鐵盒子在寬闊的灰道上飛馳,連成一串光流。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陸沉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嘈雜,"城市、公路、汽車、工廠。你們手裡那把步槍的子彈,就是從這樣的工廠里出來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畫面切換。寬闊的操場上,幾百人穿著統一的深色服裝整齊列隊,步伐一致,動作統一。
再切,是一間明亮的屋子,幾十個人坐在桌前,每人面前都攤著書本和紙筆。
"識字的人在那裡生活、工作、打仗。他們能用紙傳遞命令,能用書學習敵人的弱點,能在地圖上畫出幾百里外的山路而不需要親自走一趟。"
阿豹盯著屏幕,嘴角動了動,沒出聲。旁邊幾個年輕獵人也湊近了看,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
陸沉手指又劃了一下。屏幕上出現一張照片——幾個穿迷彩作訓服的人站在一輛裝甲車前,但跟山部人見過的那些灰袍術士和武裝人員不同,這些人站姿筆直,目光冷硬,背景是整齊的建築和停機坪。
"我們要面對的敵人,來自這個世界。他們有飛機能從天上扔炸彈,有通訊設備能在百里之外互相傳話,有醫院能在三天內讓斷骨長好。他們識字,會算,能在地圖上規划行軍路線。"
陸沉把平板放在石頭上,屏幕朝上,畫面停在城市夜景上。萬家燈火,像一片倒扣的星海。
"你們不認識字,就看不懂繳獲來的巡邏圖。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樣的語言傳遞命令,就截不住他們的情報。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就永遠只能在這片荒墟里躲,等他們一次次來收割。"
他掃了一眼圍在周圍的族人,目光在五個陸家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陸石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高樓和燈火,嘴唇抿得發白。
陸苗抱著木板的手鬆了又緊,炭條在指尖轉了半圈,沒落下。
陸虎踮著腳往前探,被陸石拽了一下後領,難得沒有掙扎。
最小的陸小七蹲在石頭邊上,下巴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那些亮著光的窗戶,眼神里有一種陸沉看得很熟悉的東西——
不是害怕。
是好奇。
陸沉伸出手指,把畫面切回那張城市夜景。
"識字、學習,也是了解對手的方式。只有這樣,我們才知道他們怕什麼、弱點在哪、怎麼打。"
他頓了頓。
"終究有一天,我們要突破這個世界對我們的禁錮。山部人要堂堂正正站在外面的陽光下,而不是永遠躲在山溝里,等著被異獸吃掉、被蛇人抓走。"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石板上,很快滅了。
老祭司拄著骨杖走上前兩步,彎腰看著那塊發光的薄板。他粗糙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幾寸的位置,沒有碰下去,像怕驚碎什麼。
"陸先生,"他的聲音干啞,"這些東西,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外面的人……都住在那種高屋子裡?"
"很多人都住在那裡。"
老祭司直起身,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那些伸長脖子盯著屏幕的年輕獵手。他手裡的骨杖往地上一頓,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
"聽見了?今晚回去,把各自帳里的皮布騰一塊出來,明天開始學字。"
沒人反對。
阿豹蹲在地上,盯著屏幕里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看了好半天,伸手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地嘟囔了一句:"要打那種地方,得認多少字啊……"
陸沉沒理他,把平板收起來。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光亮從那些年輕獵手的眼睛裡退走,但退得不徹底——有什麼東西留在那裡了。
老祭司拄著骨杖站在人群前,佝僂的背比往日直了些。
他看著那些年輕人,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說出一句:"咱們聽陸先生的就沒錯。"
陸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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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部能戰的青壯,一共有一百二十多人。
他沒有全收。
第一批只挑三十個。
阿木、阿力、阿豹在內,再加上二十七個反應快、膽子足、能忍疼的獵手,組成骨衛。其餘人暫時做外圍訓練,先學基礎呼吸、隊列、陷阱和急救。
阿豹原本以為自己肯定排第一,畢竟自己是公認的族內這一代最強的獵手。
結果陸沉讓阿木站在最前面。
阿豹摸了摸鼻子,沒吭聲。
阿木只有十三歲,個子還沒阿豹肩高。可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直,手裡握著陸沉給他的那把鋼刃短刀,臉上沒有半點得意。
陸沉看著眾人。
「骨衛不是最能打的人。」
「是最先學會規矩的人。」
阿力坐在旁邊,腿不能動,臉憋得通紅。
阿木瞥了他一眼。
「聽見沒?你今天不是骨衛,是反面例子。」
周圍頓時有人笑了。
阿力抓起一把草屑砸過去。
氣氛鬆了些。
陸沉沒有阻止。
山部人繃得太久了。被銜尾蛇壓,被異獸追,被荒煞困,連笑都像偷來的。現在要把他們練成一支能活下去的隊伍,不能只靠恐懼。
恐懼能讓人低頭。
不能讓人站起來。
另一邊,五個陸家後裔也被帶到空地。
陸石十五歲,沉默得像塊山石。他把弟弟妹妹護在身後,別人看訓練,他看的是山谷口、樹線和每一個陌生的角落。
陸沉掃了他一眼,沒有點破。
陸石缺的不是勇氣,是把自己逼得太緊。
陸苗十三歲,手裡抱著一塊薄木板和炭條,眼睛一直盯著陸沉畫下的動作路線。她記得很快,陸沉只演示兩遍,她就能把呼吸、落腳、發力的順序寫成山部人能聽懂的話。
陸虎十二歲,站不住,看到骨衛練拳就想跟上去,被陸石一把按住後領。
陸鈴十歲,蹲在地上,用手指摸陸沉臨時刻下的陣線。
最小的陸小七抱著一隻破皮囊,在人群邊緣跑來跑去。
跑到第三圈,她停在空地西側一塊大石旁,把耳朵貼了上去。
陸沉正好看見。
「小七,聽什麼?」
陸小七抬頭,臉上有點迷糊。
「底下有東西在喘氣。」
人群里的笑聲一下停了。
老祭司也看了過去。
陸沉走到石頭邊,蹲下,把手按在地面。荒墟的地氣厚重,煞意混在泥土深處,不像外界靈氣那樣清明。他用九轉真氣探了一寸,沒有貿然往下。
片刻後,他收回手。
「先記著。」
陸小七點點頭。
陸沉看向陸鈴。
「你跟著小七。她說哪裡不對,你畫下來。」
陸鈴認真應下。
陸苗也在木板上補了一行字:小七聽地,陸鈴畫線。
陸沉看得心裡一動。
這些孩子不是累贅。
陸家當年斷在荒墟里的那一支,熬了六十年,留下來的不是幾個等人救的孤兒。他們身上都有自己的路,只是以前沒人教,也沒人敢讓他們走。
訓練持續到日頭升高。
第一輪練骨,不准發力,只練呼吸。
陸沉把荒骨篇拆成最粗淺的三句口訣,讓陸苗重新改成山部話,再由老祭司念給族人聽。
「吸氣入胸,不入脈。」
「力落腳下,響在骨。」
「疼能忍,熱可練,麻了就停。」
這三句簡單到連孩子都能背。
可越簡單,越救命。
荒煞最怕亂引。山部人經脈被封靈印鎖住,原本不能走修士那套路。陸沉給他們開的,是另一條窄路。窄到一步錯了,就會像阿力一樣,荒煞鑽進骨縫裡亂咬。
阿木第一個完成三十次呼吸。
他的額角出汗,腳下石粉被踩出淺坑,骨節里傳出低低的細響,像乾柴被火烤開。
阿豹看得牙酸。
「這小子骨頭裡藏了鐵?」
阿木沒理他。
陸沉走過去,用兩指按了按阿木肩骨、肘骨、腕骨。
「可以。」
阿木繃著的肩一下放鬆。
就這兩個字,比誇他一百句都管用。
接下來是戰術課。
陸沉把繳獲來的槍枝擺在地上。
十多支槍,幾箱彈藥,還有從蛇人小隊身上搜出來的匕首、繩索、藥劑、通訊殘件。山部青壯看得發怵,有人下意識後退。
他們見過這些東西殺人。
一聲響,獵手倒地。
連反抗都來不及。
陸沉拿起一支槍,拆開,復裝,再拆開。動作不快,每一步都讓阿木、阿豹和幾個手巧的獵人看清楚。
「它不是神物。」
「會壞,會卡,會沒彈。」
「人拿著它才可怕。」
他把空槍遞給阿豹。
阿豹雙手接過,像捧著一條毒蛇。
陸沉按住槍口,把它往下壓。
「第一條,槍口不准對自己人。」
「第二條,沒聽命令,不准亂開。」
「第三條,能抓活口時,別急著殺。」
阿豹咧了咧嘴。
「為什麼?他們可沒少殺我們的人。」
陸沉從地上撿起那枚蛇紋臂章。
「死人不會說話。」
阿豹懂了。
他把槍背到身後,不再嬉皮笑臉。
下午,陸沉把青戒里的東西取出一部分。
幾把工兵鏟。
幾捆登山繩。
摺疊刀、鋼絲、急救包、淨水片、火種盒,還有一些山部人叫不出名字的救災工具。
東西不多,擺在獸皮上,卻讓老祭司看得呼吸都放輕了。
那兩輛被打壞的越野車,也被陸沉從青戒里放了出來。
車身砸在空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孩子們嚇得往後躲,小金從陸沉肩頭躥起來,抱住他的腦袋不撒手。
陸沉把它拎下來,放到陸小七懷裡。
小金齜牙,對訓練場上的阿木揮爪。
阿木伸手捏住它尾巴。
小金立刻老實了。
眾人又笑。
陸沉指著越野車殘骸。
「車不能開了。」
幾個獵手臉上露出失望。
陸沉踢了踢車架。
「但鐵能用,彈簧能用,軸能用,皮帶也能用。」
他用炭條在木板上畫了一個簡易弩機。
山部最老的匠人石牙蹲在旁邊,看著看著,渾濁的眼裡亮起光。
「這個……能把獸筋拉得更滿?」
「能。」
「鐵片卡在這裡,鬆手就放?」
「對。」
石牙伸出粗糙的手指,順著圖紙比畫,越看越快。
「用赤木做臂,獸筋做弦,車上的鐵做牙。要是再加你那個會炸的符……」
陸沉看了他一眼。
石牙立刻閉嘴。
陸沉把另一塊木板推過去。
「爆炸符我來做。弩機你帶人做。」
石牙把木板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寶貝。
老祭司站在一旁,喉結滾動。
「陸先生,這些東西,您還有多少?」
陸沉沒有回頭。
「夠用一陣。」
老祭司聽懂了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一陣之後呢?
陸沉把炭條遞給陸苗,讓她繼續記錄。
「所以你們要學會自己造。」
「我教你們的,不只是戰鬥。」
他看著那些圍在車架邊的山部人。
「是活下去的本事。」
老祭司低下頭,骨杖敲在地上。
「山部記下了。」
傍晚,第一天訓練結束。
有人累得直接躺在地上。
有人抱著空槍拆了又裝。
阿力坐在石頭上,看阿木帶著骨衛復盤隊形,急得腳趾都在動。
陸沉從他身邊經過。
「明天還疼,就繼續看。」
阿力苦著臉。
「那要是不疼呢?」
「加一遍基礎呼吸。」
阿力眼睛亮了。
陸沉補了一句:「再敢私自加練,三天不許碰刀。」
阿力的臉垮了。
夜色壓下來,山谷里點起火堆。
陸苗坐在火邊,把荒骨篇的第一段口訣謄到獸皮上。她寫一段,就停下來問老祭司一句山部土話該怎麼換。陸石在旁邊削木矛,削出來的木屑堆了小半圈。
陸虎偷偷拿起一支短弩,被陸石用木矛敲了手背。
陸小七抱著小金睡得東倒西歪。
小金懷裡還藏著半塊肉乾。
陸沉看了他們一會兒,轉身上了後山。
老祭司跟在後面。
山風從谷口灌入,吹得獸皮地圖獵獵作響。陸沉把地圖壓在一塊平石上,目光從山部所在的東部山域,一路挪到東南方向。
那裡畫著水紋和斷橋。
旁邊被老祭司用黑炭畫了一個骷髏。
不是隨手畫的。
那骷髏的眼窩很深,像是怕後人看不懂,還在下面重重劃了三道。
陸沉指著那裡。
「水部?」
老祭司沉默了一陣。
「水部和火部,以前每年都會來山部換鹽、換藥、換孩子用的骨針。」
「多久沒來了?」
「一年。」
陸沉看向他。
老祭司的手指壓在黑骷髏上,指節粗大,皮膚乾裂。
「上一次來的人,有點不像人了。」
「怎麼說?」
「他們用布裹著脖子,不肯靠火,不吃熟肉。一個年輕人摔倒後,袖子破了。」
老祭司停住。
山風吹過,地圖一角翻起,又被陸沉按回去。
「他手臂上長著黑鱗。」
陸沉沒有立刻接話。
荒墟里的異化,不會無緣無故長成同一種樣子。
黑鱗。
水部、火部斷聯。
銜尾蛇在找七門。
還有那些被外來人帶進來的藥劑、符紋、煞氣實驗。
這些線沒有擺在明處,卻已經往同一個方向纏。
山下傳來骨衛夜訓的號子聲。
一聲接一聲。
不整齊,但有力。
老祭司看著火光里的族人,低聲問:「陸先生,他們還會來嗎?」
陸沉收起地圖。
「會。」
老祭司抬頭。
陸沉望向山谷外的黑暗。
「上一支小隊沒回去,他們一定會找。」
「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
老祭司握緊骨杖。
這一次,他沒有說逃。
陸沉轉身往山下走。
「從明天開始,訓練加一項。」
「什麼?」
「怎麼讓他們有來無回。」
山風穿過山脊。
遠處密林深處,像有什麼東西刮過石面,傳來一陣細碎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