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是第二天午後找上陸沉的。
那會兒,陸沉蹲在火堆旁研藥,他在給陸石他們那幾個陸家後裔調製促進血脈吸收真氣的藥劑。
獸骨磨成的粗碗裡,灰綠色的藥粉被石杵一點點碾開。指腹沾了藥屑,搓一下,有股澀苦的草木味。
洞口灌進來的風不大,正好把火苗壓低。火光貼著柴枝晃,落在陸沉側臉上,一明一暗,像水底碎金在漂。
阿木站在不遠處。
這個山部少年一向乾脆。獵獸時,一矛能扎進甲獸眼窩;拖著半條被撕開的傷腿回營地,也不喊疼。剝皮拆骨的手法,比族裡幹了二十年的老獵手還利落。
可這會兒,他站在那兒,右拳握住,又鬆開。
反覆兩次。
喉結滾了滾,像有句話卡在嗓子裡,非得硬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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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先生。」
他開口很輕,卻帶著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鄭重。
陸沉抬頭。
阿木舉起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張開。手背上青筋一條條凸起,像干河床底下拱出的老樹根。
他盯著自己的手,慢慢壓住呼吸。
下一刻,一層極淡的白光從皮肉底下滲了出來。
很薄。
像晨霧覆在鐵器上,還沒鋪開,就散了。
前後不過一息,那點光便消失在指縫間,好像從沒出現過。
可陸沉看得清楚。
那不是火光反照,也不是洞口漏進來的日頭。
是從骨肉深處透出來的東西。
帶著一點溫熱,像活的。
阿木看著恢復如常的手掌,嗓音壓得更低。
「我也要學。」
陸沉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沒移開。
阿木右手的斷骨,是昨日才接好的。
三處骨裂,兩處錯位。按常理,至少還要養十天半月,才能勉強活動。
可他現在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骨節轉動自如,甚至比左手粗了一小圈。
皮膚底下,還隱約浮著幾道淡青色的紋路。像被驚醒的根須,正沿著骨縫一點點往外爬。
陸沉問:「什麼時候有的?」
「從小。」
阿木說:「我能察覺到,有股氣鑽進骨頭裡。很弱,但它一直在裡面走。像冬天凍住的溪水,底下還有水流。」
他停了停,拇指搓著掌心的老繭。
「後來我憋住那口氣,手有時候會發光,力氣也能大一截。但不准,十回能成兩三回,就算不錯。」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陸沉。
少年的眼裡沒有遮掩,只有直愣愣的認真。
「遇見先生之後,它好像聽話多了。昨天接骨時,那股氣自己往斷處鑽,我沒引它。」
陸沉眸色動了一下。
山部族人的經脈被封死,這一點,他早用金針探過。
十六個成年獵手,脈象幾乎一樣。
沉,悶,死。
像一條被灌了鉛的河。
按理說,他們不該有任何真氣反應。連最淺的靈氣感應,也不該存在。
但阿木身上這點白光,不是真氣。
它更像荒煞。
只是被什麼東西濾過了。
很淡,很弱,像篩了無數遍的細沙。可它確實在阿木體內流動。
流動的地方,不是經脈。
是骨頭。
「阿木。」
洞裡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老祭司拄著骨杖走了出來。杖尖點在石地上,篤,篤,篤。
不急,也不慢。
他站到阿木身後,渾濁的眼睛先掃過少年的右手,又轉向陸沉。
「他是這一代孩子裡最聰明的獵人。」老祭司說,「學得快,記得牢。」
語氣沒有炫耀,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阿木沒有回頭。
他盯著陸沉,又補了一句:「還有我哥阿力。他也想學。他比我壯,能徒手掰開甲獸的頜骨,但他怕。」
陸沉問:「怕什麼?」
阿木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像踩到了地底的舊骨頭。
「我們小時候見過族人修煉。」
他開口時,嗓子啞了些。
「有個叔伯,自己琢磨吐納的法子。練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開始撕自己的臉皮。」
洞裡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阿木咽了口唾沫,把後半句接上。
「後來,他就不是他了。阿石怕出事,怕人再也回不來。」
他說完,抬頭。
「但我信先生有辦法。」
陸沉把藥粉收進獸皮袋,拍去手上的灰,站起身。
「可以學。」
阿木眉頭剛松,下一口氣還沒吐完,又僵住了。
因為陸沉接著說:「但不是現在。」
阿木嘴唇動了動。
陸沉看了他一眼,他把話咽了回去。
「我得先弄清楚,你們到底為什麼不能修煉。」
陸沉轉向老祭司。
「把族裡十六歲以上的戰士都叫來。一個一個查。」
老祭司握著骨杖,枯瘦的指節泛出青白。
他沉默幾息,點頭。
當天入夜,山洞深處點起了十幾支火把。
穿堂風從洞裡穿過,火苗被壓得低矮,貼著洞壁晃。
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長,瘦得像一條條掛在石壁上的獸筋。
山部成年戰士依次走進來。
他們沉默地解開獸皮衣領,露出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
那裡都有一道環形紋路。
顏色很淡,只比旁邊的皮膚深一點。
不細看,只會當成胎記,或是某次受傷留下的舊疤。
可陸沉的金針一探上去,指尖立刻觸到了一層細密的陣法結構。
像一張無形的網,把經脈入口封得嚴嚴實實。
連一道縫都沒留。
前面五個人,情況幾乎相同。
經脈被鎖,脈象沉悶。
像冰封了百年的河面。
底下明明有水,有壓力,有暗涌,卻怎麼也翻不上來。
「封靈印。」
老祭司站在角落,骨杖拄地。
他的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枯木。
「祖輩說,這是天神種下的印。山部先祖觸怒天神,所以後人永生永世,不得吐納靈氣。」
陸沉沒有接話。
他只渡出一絲九轉真氣,順著金針往裡探。
那縷真氣極細,極慢,像一根蠶絲沉入深水,輕輕碰上其中一名獵手胸前的環紋。
下一息,真氣被彈開了。
不是蠻橫撞回。
而是被一層精密到可怕的結構卸掉。
像水流撞上堤壩,卻沒有被堵死,而是被引向四面八方。順著無數細溝分流,稀釋,最後沒了蹤影。
乾淨,利落。
不留痕跡。
陸沉眼底沉下去。
這不是詛咒。
不是血脈缺陷,也不是什麼天神懲罰。
是陣法。
而且高明得過分。
以他如今金丹後期的修為,也只能摸到邊緣走向,窺不見全貌。
布陣之人的手段,遠在他之上。
輪到阿木。
他解開衣領,胸前那道環紋也露了出來。
火把照上去,陸沉俯身看了許久。
阿木的封靈印還在。
但比其他人淡了不少。
環紋內側,生出幾道細小裂痕。像春水從冰面底下頂起來,冰還沒碎,卻已經不再完整。
陸沉伸手搭上阿木腕脈,閉目片刻。
脈象仍沒真正通開。
可比昨日強了一圈。
沉,卻不死。
像被封住的河底,終於有暗流開始一次次撞擊冰層。
阿木問:「淺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陸沉收回手。
「現在說不準。」
老祭司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裡,藏著壓了許多年的東西。像枯井底下最後一點水,還沒幹透,卻已經見了泥。
「陸先生。」
老人開口很輕,輕得快被風聲蓋過去。
「能破嗎?」
陸沉沒有馬上答。
他走到營地角落。
昨日帶回來的獾獸,還剩一部分軀幹沒處理完。
屍身橫在泥地上,腹部剖開,內臟攤了一地。血腥味混著草灰味,被夜風一卷,刺得人喉嚨發緊。
陸沉蹲下,用骨刀切開獾獸胸腔。
沒有封靈印。
獾獸體內的經脈粗如手指,裡面還殘著濃重的黑色煞氣。
那煞氣暢通無阻地游過每一條經脈,改造骨骼,肌肉,內臟。
所以它們體型龐大,皮肉堅硬。
石矛紮上去,也很難刺穿。
陸沉又切開腿骨。
骨髓是黑的。
濃稠,發亮,像燒化的瀝青。
他看著骨刀上的黑血,慢慢開口。
「荒獸沒有封靈印。荒煞能進經脈,所以它們一代比一代強。」
「你們有封靈印,經脈被鎖死。荒煞進不去,只能淤在皮肉表層。」
他說著,回頭掃過老祭司和阿木。
「所以你們天生比外面的人強壯,卻永遠沒法按外面的法子修煉。」
老祭司嘴唇動了動。
「天神……」
「不是天神。」
陸沉打斷他。
語氣不重,卻沒人敢接。
老祭司怔在原地。
陸沉沒有再說下去。
有些東西,他現在還沒有答案。
沒有答案之前,說得太多,只會讓這些人陷進無用的恐慌。
或者更糟。
無用的希望。
他低頭看向阿木的右手。
「封靈印鎖的是經脈。」
陸沉一字一句道。
「但你的骨頭,吸住了我的真氣,也吸住了荒煞。」
阿木怔住。
老祭司猛地抬頭,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陸沉繼續說:「煉骨,也是煉體。」
「走經脈,你們一定被鎖死,碰都不能碰。」
「可若走骨骼這條路——」
他停了一下。
洞裡安靜得只剩火聲。
「煉到極致,封靈印未必鎖得住。」
這句話落下,洞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半拍。
火苗晃動,影子在石壁上跟著抖。
老祭司攥著骨杖,指節白得像要裂開。
阿木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不是少年見到新奇東西時的興奮。
是更深,也更沉的東西。
像溺水的人,在黑水裡摸到了岸邊第一塊石頭。
可這點希望還沒來得及落穩,這後半夜,營地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