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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青氣照蓮

  「你認識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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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枚青玉,被一隻沾著泥的手攥著,舉到陸沉面前。

  那隻手很瘦,骨節卻硬。

  手的主人十五歲,叫陸石,是五個孩子裡最大的。他站在最前面,瘦得顴骨高凸,下巴卻倔強地抬著,像一頭還沒長成、卻已經學會護崽的小狼。

  他身後,四個弟弟妹妹被他擋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跪。

  老祭司急得用骨杖直杵地,嘴裡連聲催促。

  「這是陸家人,是你們祖上等了六十年的人,快行禮!」

  陸石沒動。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陸沉,警惕、倔強,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期待。

  陸沉沒有生氣。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青玉上。

  玉不算好。

  邊角早被磨圓了,麻繩發黑,像是被很多人貼身戴過很多年。可玉面上,刻著半個古字。

  青。

  陸家的古體「青」字。

  陸沉沉默片刻,從腰間取下青戒。

  他沒有解釋,只是攤開掌心。

  下一瞬,青戒亮了。

  不是陸沉催動的。

  是它自己亮的。

  一縷青光從戒面洇開,像春水漫過石縫。陸石手裡的半枚青玉也同時發光,光從他指縫裡漏出來,把那隻粗糙的小手映得一片瑩綠。

  兩道青光在半空相觸。

  嗡——

  石冢四周的空氣輕輕一震。

  虛空中,一朵九瓣蓮的紋路緩緩浮現。

  只存在了兩三息,便如水中倒影,被風一吹,散了。

  五個孩子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最小的陸小七嚇得縮到陸苗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她才八歲,頭髮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眼睛瞪得滾圓。

  小金卻異常的直接跳到陸小七肩上,用尾巴捲住她的手腕,不肯鬆開,似乎很熟絡了。

  陸石也沒退。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青玉,又看了看陸沉掌心的青戒,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還有小金,這頑皮的猴子,在小七肩上居然很平靜,還伸著小手,像要撈到什麼。

  老祭司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彎下腰,對陸石說了一長串山部土語。

  陸石聽完,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老祭司這才轉向陸沉,用不太熟練的中原話,慢慢講起那段被山部守了六十年的舊事。

  陸青禾。

  六十年前,逃進荒墟的陸家人里,她最小,只有七八歲。

  那一批陸家人,幾乎人人帶傷。荒墟靈氣狂暴,煞氣壓身,他們修為受制,又找不到歸路,沒過幾年,便一個接一個死在了這片陌生天地里。

  最後,只剩陸青禾活了下來。

  她被山部養大,也留在了山部。

  後來,她救過一個快死的獵戶。那人在山中養了半年傷,傷好之後離開了山部。

  陸青禾沒有跟他走。

  可那時,她已經有了身孕。

  她生下一個兒子。

  兒子又有後人。

  一代一代,活下來的不多,死去的更多。

  到如今,陸青禾這一脈,只剩眼前這五個孩子。

  山部人一直記著她的遺命。

  每一代,都讓他們姓陸。

  老祭司說到這裡,停了停,聲音低了幾分。

  「大家……都照顧他們。」

  陸沉沒有說話。

  他看向那五個孩子。

  陸石依舊戒備,可攥著青玉的手已經不再那麼用力。

  陸苗十三歲,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破舊衣角。陸虎十二歲,比陸石壯,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陸鈴十歲,安安靜靜,眼睛卻一直盯著陸沉腰間的金針袋。

  陸小七還躲在陸苗身後,小手抓著姐姐的獸皮衣角。

  陸沉蹲了下來。

  「你們可以叫我叔叔。」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過來,我看看。」

  陸石沒有動。

  他盯著陸沉,忽然問了一句:

  「你能接我們去哪裡?」

  四周一下安靜了。

  老祭司臉色微變。

  幾個山部族人也看向陸沉,目光里有疑惑,也有不滿。

  他們等了六十年。

  等來的陸家人,若連這五個孩子都帶不走,那等待還有什麼意義?

  陸沉沉默了片刻。

  他現在連自己都回不去。

  舊院的路斷了,山門的路也斷了。斷塔被銜尾蛇占著,荒墟的深處還有更多未知的危險。

  他不能騙這幾個孩子。

  更不能給他們一個一戳就破的希望。

  於是陸沉看著陸石的眼睛,說道:

  「我現在帶不走你們。」

  陸石眼裡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但下一刻,陸沉又道:

  「可從今天起,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

  「回去的路斷了,我就把它接起來。」

  「有人不讓我們回去,我就讓他讓開。」

  他的聲音不高。

  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落在石頭上。

  陸石第一次真正抬起眼,認真看他。

  老祭司眼眶紅了。

  他瞪了陸石一眼。

  陸石這才轉身,把四個小的帶過來。走了兩步,他又回頭,把陸小七從陸苗身後拽出來,牽在自己手裡。

  陸小七的手很小,指甲縫裡還有泥。

  陸沉先拉過陸石的手腕,兩指搭上脈門。

  脈象很弱。

  可在那虛弱之下,有一根極細的青線,像冬日冰層下尚未死去的草莖,沉默,卻頑強。

  那不是修煉出來的真氣。

  是血脈裡帶來的護脈種子。

  陸家血脈沒有斷。

  這六十年來,它一直藏在這些孩子體內,替他們抵擋荒墟煞氣的侵蝕。

  可也僅此而已。

  它只能守。

  不能攻,不能修,不能讓他們真正強大起來。

  陸沉又依次給陸苗、陸虎、陸鈴把脈。

  都一樣。

  最後,他收回手,盤膝坐下。

  「我給你們調理一下。」

  「會疼。」

  「忍得住就忍,忍不住就喊,不丟人。」

  老祭司立刻讓族人鋪了乾淨獸皮。

  陸石把陸小七推到身後,自己站到最前面。

  「我先。」

  陸沉看了他一眼。

  十五歲。

  瘦,硬,倔。

  像一棵被風沙颳了十五年的小樹,枝幹不粗,卻怎麼都不肯折。

  陸沉抬手,掌心貼在陸石後心。

  九轉真氣緩緩送入。

  不是灌。

  是引。

  像用一根溫熱的線,去夠冰層下那一點青色嫩芽。夠到了,便輕輕往上一提。

  陸石的肩膀瞬間繃緊。

  青筋從脖頸兩側鼓起,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他沒有叫,可腳下的石片卻咔的一聲,裂開一道細縫。

  一縷黑氣從他背後滲出,轉瞬被青光絞散。

  真氣歸位。

  陸石踉蹌半步,喘了兩口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握拳,又慢慢鬆開。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單純的驚喜。

  更像一個餓了太久的人,忽然聞見了飯香,卻不敢相信那真是給自己的。

  陸苗第二個。

  她比陸石怕得多,坐下時手還在抖。

  陸沉掌心剛貼上她後背,她整個人便縮了一下,像被火燙著。

  但她沒有躲。

  青色真氣入體,她眼淚一下湧出來,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發出聲音。

  片刻後,黑氣被逼出。

  陸苗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沒有哭聲。

  陸虎第三個。

  他主動轉過身,還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我不怕,叔,你使勁。」

  陸沉差點被他逗笑。

  真氣送入的一瞬,陸虎悶哼一聲,一腳踩下去,腳下石片碎了半塊。

  他回頭看了看碎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少年人該有的亮氣。

  陸鈴第四個。

  她全程閉著眼,安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真氣歸位後,她睜開眼,第一句話卻是:

  「那個針,能教我嗎?」

  陸沉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間的金針袋。

  他點頭。

  「以後教你。」

  最後,是陸小七。

  陸石把她牽到前面。

  小丫頭仰著臉看陸沉,眼睛很大,不害怕,反而認真得很。

  「疼嗎?」她問。

  「有一點。」

  「那我能哭嗎?」

  「能。」

  陸沉掌心貼上她後心。

  真氣送進去的那一刻,他眉頭微微一動。

  陸小七和其他四個孩子不一樣。

  他們體內的護脈種子都是沉睡的,像埋在凍土裡的種子,需要陸沉去喚醒。

  可陸小七體內那一點青光,是醒著的。

  很弱。

  卻在自己動。

  像一顆剛冒頭的芽,正用盡全部力氣往外拱。

  陸沉放緩真氣,護著那點青光一點點歸位。

  下一瞬,陸小七眉心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像夜裡剛點起來的燈芯,還沒被風吹穩就定住了。

  她睜開眼。

  目光沒有落在陸沉身上,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望向石冢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她的瞳孔里映著一層極淺的青白光澤,像月光落在薄冰上。

  "有一條路。"她說。

  聲音很輕,帶著那種小孩說出確信之事時特有的篤定。

  陸沉的手還貼在她後心,沒有收回來:"什麼樣的路?"

  陸小七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辨認遠處的東西:"有一條線……從我們這裡伸出去,很長很長。和山裡的氣不一樣。那邊的氣是涼的,不扎人。"

  她抬起手,指向東北方向,指尖微微偏上。

  "那邊——有暖的東西。像火堆剛滅,還留著灰燼底下的熱。"

  石冢里沒人出聲。陸鈴最先反應過來,飛快地從懷裡掏出那捲獸皮紙攤開。紙上畫著她自己整理的山部地圖,草草幾筆,北面有大片空白。

  "你說的方向是斷塔那邊。"陸鈴的聲音有點緊,"再往外,地圖上沒有標記了。"

  陸小七嗯了一聲:"那個線……穿過斷塔了。還在往前。"

  她忽然收回了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指頭肚,像是剛剛發現上面沾了什麼東西。她拿拇指蹭了兩下,抬頭問陸沉:"那個氣……原來就一直在那裡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替她把脈理順之後才收手,站起來往石冢外走了兩步,站在門口看陸小七剛才指的那個方向。

  斷塔的輪廓浮在草原盡頭,旗子耷拉著沒風。陸小七說的那條"線"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九轉真氣在經脈里多了一縷細微的呼應,像一根線被輕輕拽了一下。

  老祭司拄著骨杖湊過來,站在陸沉身側。他也望向斷塔,沒問什麼,只是把手裡的骨杖換了一隻握著。

  "那個方向。"陸沉說,"從這兒過去,除了斷塔還有什麼?"

  老祭司想了一會兒,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幾道——一座塔、一條河、一片他畫成碎點的區域,最後在最遠處畫了一個圓圈,用骨杖尖重重一點。

  "歸墟。"他抬頭看陸沉,"所有路的盡頭。能出去的地方。"

  陸沉看著地上那個圓圈,沒說話。

  陸小七已經從石板上滑下來了,走到陸鈴身邊蹲下,伸手碰了碰那捲獸皮地圖的邊緣。她的指尖點到地圖上斷塔的位置時,又停了一下。

  "這條路……"她皺著眉想了想,"走起來應該不短。"

  陸沉回頭看了她一眼。從這孩子的描述來看,她感知到的東西更像是一條兩界之間殘餘的能量痕跡,像是曾經有人走過、留下過印記,而她對這種能量痕跡有天然的敏感。這種能力往後若能用得准,不比直接打一架差。

  跟佳佳有點像。

  "你看見的那個線,能記住嗎?"他問。

  陸小七想了想,點點頭:"記得方向。它一直在那裡。"

  "好。"陸沉蹲下來,"以後你幫我看著那條路。要是它變了方向、斷了、或者變成別的顏色,你告訴我。"

  陸小七認真地嗯了一聲,又低頭去看地圖了。

  陸沉站起來,重新看向斷塔。他體內的真氣還在安靜地轉,沒有異動,但陸小七指的那個方向確實和清溪谷舊院井底的門有一層說不上來的呼應。

  路可能還在。只是需要有人走通它。

  五個孩子坐在獸皮上,身上的青氣已經沉進皮肉底下。

  陸沉沒有再說話。

  但在石冢和斷塔之間那條看不見的路上,有什麼東西今天起開始有人看見了。

  小金不知什麼時候從背包上爬了下來,蹲在他腳邊。

  它難得沒有吱哇亂叫,只是仰著頭看他,然後把一隻小爪子輕輕搭在他的靴面上。

  陸沉低頭看了它一眼。

  隨後,他重新蹲下,平視五個孩子。

  陸石還是硬邦邦的站著,可眼圈已經紅了。

  陸沉緩緩開口:

  「從今天起,我教你們東西。」

  五個孩子同時抬頭。

  「但你們記住。」

  陸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進每個人耳中。

  「陸家的東西,不是讓你們拿去欺負人的。」

  「是讓你們在該站起來的時候,站得住。」

  他停了一下。

  一字一句道:

  「陸家的人,不跪著活。」

  石屋外,阿木和幾個山部年輕獵手遠遠站著。

  他們聽不清所有話,也不知道剛才那一縷青光意味著什麼。

  可他們看見了。

  看見那個從外面來的陸家人,蹲在五個孩子面前,沒有讓他們跪,也沒有把他們當成累贅。

  看見那五個一直被命運壓彎肩膀的孩子,身上第一次亮起了青色的光。

  阿木忽然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按照陸沉的樣子,緩慢運勁。

  掌心之中,一絲極淡的白光浮了出來,如同昨天投擲長矛一樣。

  很弱。

  弱得風一吹就像要散。

  可阿木的手卻抖得厲害。

  不是害怕。

  是激動。

  他看著那點光,喉嚨發緊。

  原來,人也可以有路。

  原來,山部不是天生只能跪著活。

  青氣已照蓮。

  陸家人來了。

  但來,不只是為了相認。

  也是為了把那些壓在他們頭頂上萬年的東西,一樣一樣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