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蹲在刀疤男面前,不到一尺。
"你們怎麼進來的?"
刀疤男舔了下乾裂的嘴唇,沒急著開口。他幹這行十八年,栽過幾回。有一回對方上刑,他硬扛兩天,熬到後面對面的人先撐不住了。有一回對方拿錢拿命誘他,他裝得比誰都聽話,半夜割繩子跑了。
還有一回,碰上個老江湖。那人不打不罵,陪他聊了一整夜家常。天亮時他稀里糊塗把上線名字交了出去,回去後恨了自己半年。
可這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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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人沒有火氣。不怒,不急,也沒多少好奇。問話的語氣像在清點一批貨,你答不答他都無所謂。可你要是不答,那根金針就會往前送半寸。不算疼,也就是身上多一個洞。
刀疤男喉嚨滾了滾,決定先丟點能說的出去。
"七扇門。"他盯著陸沉的臉,試探著說,"對應外面七個入口。我們走西南門,西鷹走南門,北熊走北門。剩下幾扇……大多廢了。"
他抬了抬下巴,朝洞外示意:"就像你們山部那座。"
陸沉沒接"你們山部"這幾個字。"開門要什麼條件?"
"三樣。"刀疤男被綁著,手指豎不起來,只能晃了晃。"門印,每扇門都不一樣,在總部手裡,我碰不到。靈石,至少一百枚中品,撐界壁用的。還有兩界錨點同時響應,外面一個裡面一個,位置得對上。"
"你們的錨點在哪?"
刀疤男卡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眼珠轉了兩圈,像在估價。
金針往前一送。針尖刺破頸側,一滴血冒出來,順著疤痕邊緣滑下去,鑽進衣領。
"南洋海島的一個溶洞。"他語速很快,"具體位置沒人告訴我們,只是拿錢辦事。錨點長什麼樣我沒見過,只聽上頭提過一嘴,說是什麼……蓮。"
陸沉臉上沒什麼波動。九瓣蓮,他進來的時候見過。
"一共進來了多少人?"
"我們這邊不超過五十,西鷹和北熊加起來也差不多。"刀疤男頓了頓,又補了句,像在給話加分量,"湊不齊這三樣,散修根本進不來。這地方不是誰想進就能進。"
陸沉點了下頭。"怎麼出去?"
"原路。門塔完好,外面有人接應,靈石夠,隨時能走。"
說到這兒,他扯了扯嘴角。不是討好,更像一種"你問錯了"的嘲弄。
"但你走不了。"
陸沉看著他。
刀疤男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山部那座斷塔里的門,三個月前被我們炸了。"
矮屋裡安靜了兩息。獸油燈火苗跳了一下。
陸沉的手指停了半拍。只有半拍。金針沒動,呼吸沒亂,連蹲著的姿勢都沒換。
可刀疤男捕捉到了。他嘴角又扯了一下,這次不像笑,像獵人終於確認陷阱里的獸踩實了。
"塔基碎了,門就沒根。"他說得慢,故意把每個字咬清楚,"強行開,兩邊都得撕。你撕得開,外面也接不住。"
陸沉把金針從他頸側拔出來。
"下一條路。"不是詢問,是命令。
刀疤男往後靠了靠,獸筋勒進肉里,他也沒管。"中央,歸墟城。七門總樞紐在那兒,按理說從裡面能開任何一扇門。但——"
他故意停住。
"中央有獸王,八階。我們在這兒耗了十幾年,最多推到外圍第三圈。再往裡,沒人能活著回來。"
陸沉道:"繼續。"
"等天翻。六十四年一次,七門自然活躍,界壁最薄的時候不需要門印也能硬擠出去。"刀疤男停了停,"可你等不到。"
"為什麼?"
刀疤男沒馬上答。他偏頭掃了眼門口,阿木靠在門框邊,手裡攥著石矛,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來,壓低嗓子:"因為我們要讓它提前來。"
這句話落下,他像把最後一張牌甩到了桌上,整個人往後一仰。
陸沉把金針在褲腿上擦淨血跡。"誰下令炸的山門?"
"首領傳的命令。說塔底下有東西,必須毀掉。我們翻了三天,把塔基炸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翻出來。"
"找什麼?"
"不清楚。我只管動手。"
陸沉起身,低頭看了刀疤男一眼。那目光很平,像在看一塊已經稱過重的肉。
"關著,別讓他死。"
說完他走出矮屋。阿木跟上來,石矛換到另一隻手,壓著聲問:"他說的……是真的?山門真沒了?"
陸沉沒有停。"是真的。"
阿木嘴唇動了動還想問,可望著陸沉的側臉,最後把話咽了回去。那張臉上沒有情緒,不是鎮定,是這件事太大,大到陸沉還沒把情緒分給它。
夜風灌進領口,帶著草原特有的腥草味。遠處營地里,有孩子哭了一聲,很快被母親低聲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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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還有一個。
灰袍術士比刀疤男難審,倒不是嘴硬,是怕。他被封了修為,五花大綁扔在火堆旁,渾身抖個不停。不是冷,草原夜裡沒冷到那份上,火堆就在三步外。他抖,是因為陸沉剛才那一針。
金針斬斷他腕下控制符紋時,順手在他氣海里留了一縷真氣。那縷真氣沒傷他,只是待著。像一條蛇盤在丹田裡,不動,可你偏偏能察覺它在呼吸。
老祭司坐在火堆對面,骨杖橫在膝上,一聲不吭。他聽不懂那些術語,但聽得懂語氣。這個灰袍人,比隔壁那個軟得多。
陸沉蹲下來,把玩著另一枚金針,針尖在火光里跳著冷亮。
"隔壁那個只懂門怎麼開、怎麼關。"他說得隨意,像在和熟人閒聊,"你比他多懂一點。"
灰袍術士牙齒磕得發響:"我……我只是外圍礦監……管三十幾號人挖石頭……"
"礦監會清楚這裡的氣是怎麼回事。"
灰袍術士閉了嘴。眼珠子亂轉,嘴唇動了好幾下,明顯在編。
陸沉沒催。他把金針抵在術士氣海的位置,隔著衣服,沒有刺進去,只是抵著。
下一刻,那縷盤著的真氣像被叫醒,輕輕翻了一下。不疼,是一種從肚腹深處慢慢鼓開的脹,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翻身。
灰袍術士整個人彈起來,後腦勺撞在石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說!我說,我說!"他喘得厲害,眼睛瞪大,瞳孔里火光一明一滅。"這地方的靈氣,不是靈氣。"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是煞。"
老祭司握著骨杖的手緊了幾分。
灰袍術士不敢看他,只死死盯著陸沉,像盯著今晚唯一能決定他死活的人。"外面的靈氣,溫和,能吐納,能修煉,對吧?這裡不行。這裡的氣里混著一種東西,我們內部叫煞,土著叫黑風。人吸進去,輕的經脈崩裂,重的——"
他偏過頭,朝不遠處草原上一具巨大獸骨努了努嘴。
"變成那種鬼東西。"
陸沉順著方向望過去。月光底下那東西的輪廓像一座小山,生前應當是一頭鹿。可鹿角粗得像樹杈,肋骨外翻,像被什麼從裡面撐開。脊椎骨扭成S形,每一節都比正常大了一倍不止。
"所以你們不修煉。"陸沉收回目光。
"修個屁。"灰袍術士苦笑,那笑比哭還難看。"誰在這兒修煉誰死。我們全靠外面帶進來的符籙、藥劑、武器撐著。清煞劑三個月一打,不打就長鱗。"
他撩起左臂袖子。小臂內側一片暗灰色斑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魚鱗,也像乾裂的河床。火光一照,那片鱗斑泛著啞光。
"這算輕的。"他放下袖子,嗓音低下去,"重的,骨頭裡長刺,從里往外頂。腦子也會壞,先是不認路,再是不認人,到最後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他停了一下。"我們管這叫化獸。"
老祭司的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灰袍術士被嚇得一縮脖子,飛快掃了老祭司一眼,又立刻把目光移回陸沉臉上。
陸沉盯著他袖子蓋住的那塊鱗斑。"所以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挖礦。"灰袍術士答得很快,"煞氣里伴生一種東西,血靈礦,外面值大錢。一指甲蓋大小,夠一個築基修士用半年。三大世家每年從這兒運出去的礦石,夠養活半個隱世界的丹藥鋪子。"
"土著呢?"
灰袍術士沉默了。不是不敢說,是不好說。他朝營地方向努了努嘴,那邊山部的棚子黑黢黢一片,偶爾傳出幾聲咳嗽。
"礦在煞氣最濃的地方,我們待不住,三天就得輪換。他們……"他斟酌了下用詞,"他們扛得住。"
陸沉沒有接話。
土著並非天生強壯。他們不能修煉,卻能扛住煞氣。肉身泡在煞里,泡了上萬年,一代一代,泡成了唯一能在這種環境裡活下來的物種。
這是詛咒,也是詛咒留下的一線生機。
"上面是誰?"
灰袍術士的嗓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風帶走。他下意識往火堆那邊縮了縮,離陸沉遠了一點。
"我只聽礦主安排。礦主上面是誰,我沒見過。但聽老人提過,中原三大世家,南洋黑巫會,東洋八岐,三家分礦,各占一片。"他又咽了口唾沫,"再往上,我不夠格。"
這個秘境,早就成了隱世界大勢力們的礦場。
"他們要做什麼?"
灰袍術士嘴唇抖了抖。"提前引動天翻。"這五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在七座門塔底下埋引脈釘,把地脈能量往中央灌。中央那東西一醒,七門同時開,到時候界壁最薄,不用門印不用靈石,誰都能進出。"
"中央那東西叫什麼?"
灰袍術士喉結滾了一下,安靜的夜裡那點吞咽聲都顯得刺耳。
"吞月犼。"
火堆里炸開一截柴,火星濺起,照得他臉上的鱗斑明滅不定。
"別的我真不清楚。"他嗓子裡帶了哭腔,"我只是個礦監,管三十幾號人挖石頭、搬石頭、篩石頭。上面那些事,我連碰都不敢碰。"
陸沉站了起來。"你氣海里那縷真氣,我先不取。"
灰袍術士臉色瞬間白了。
"你老實待著,它就不動。"陸沉把金針收回腰間,"等我回來,再取。"
老祭司起身,骨杖在地上頓了頓,看了灰袍術士一眼,轉身跟上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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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祭司沒有往高處走。他拐了個彎,鑽進一處不起眼的石縫。石縫後面是個洞,洞口被柴火垛擋著,不仔細看只會以為那是一堆廢柴。
他一捆一捆搬開柴火,動作很慢,也很輕,像怕驚動裡面沉睡多年的東西。
"陸先生,進來。"
陸沉打開手電。洞不深,丈許見方,卻很乾燥。裡面碼著幾樣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像有人隔些日子就會擦拭。
幾件衣物,疊得方正,布料已經發脆。一枚銅扣,被磨得發亮。一本獸皮縫製的筆記,邊角捲起,縫線斷了兩根。一柄斷劍,只剩三分之二,斷口泛著暗青色的鏽。還有幾枚青玉,成色不算好,卻溫潤,殘著極淡的真氣。
陸沉拿起筆記翻開。紙頁泛黃,筆鋒卻穩,上面是繁體字。
"甲申年秋,余等六人入此界。塔基尚固,陣紋完整。青禾年幼,由余背負。"
往後翻。"丁亥年春,余等尋遍七域,未見歸途。塔陣可通,然缺界心晶,無法逆啟。"
再翻。"壬辰年冬,三叔傷重不治。葬於石冢東。"
字跡從穩,到亂,再到顫。最後一頁只剩一行字,筆畫已經握不住了。
"丙申年春,吾去矣,青禾,活下去。"
十二年。幾個人被困在異界,像野草一樣掙扎求生,到最後還是沒能出去。
陸沉合上筆記,手指停在封面上,許久沒有移開。
老祭司站在洞口沒有進來。夜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糟糟,他也沒理。
"他們走的時候,把這些留給我。"老祭司的嗓子比平時更啞,"他們說,等下一個陸家人來,交給他。"
他停了停。
"我等了六十年。"
陸沉把筆記、斷劍、青玉一件件收好,動作很輕,像在收殮舊人的遺物。
洞最深處還有一堆形狀相近的石塊,不大,半尺見方,表面刻著細密紋路,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架構還在。陸沉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傳來溫熱。不知過去多少年月,上面竟還殘著不弱的靈氣。
"這是主陣的陣基。"老祭司說,"當年他們修塔的時候我幫忙搬過,後來拆下來就一直存在這裡。"他望向陸沉,"不曉得還有沒有用。"
陸沉把陣基石塊一塊塊收進青戒。
"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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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洞裡出來,夜霧更重了。遠處斷塔被月色勾出半截輪廓,塔尖那面黑旗還在風裡晃,像一隻不肯落地的死鳥。
老祭司用骨杖指了指那個方向。"蛇人……還在。"
陸沉望著斷塔。塔基被炸,門斷了根。中央有八階獸王,外面有銜尾蛇。七條路,不是廢了就是被鎖住,最中間那條還盤著一頭等著吃人的東西。
他關掉手電。
黑暗裡,他的嗓音平得像刀背。
"門壞了,就修。"
他望著斷塔。
"修不了,就砸。"
老祭司沒說話。
陸沉把金針收回腰間。"獸王擋路——"
"那就殺了吃肉。"
老祭司走了。
火堆矮下去,只剩一層紅炭,偶爾迸出一星半點的光。陸沉一個人坐在平石上,頭頂雙月。白月很亮,赤月很暗,像兩隻眼睛,一隻睜著,一隻快要閉上。
小金不知何時醒了,蹲在他腳邊歪著腦袋瞧他,尾巴尖一翹一翹,帶著點討好的小心。陸沉伸手摸了摸它腦袋,小金沒躲,反而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了拱,喉嚨里發出很輕的呼嚕聲。
他從胸口掏出那張折了很多次的畫。佳佳畫的一家四口,太陽很大,四個人手拉手,小人的腦袋比身子還大,胳膊是兩根火柴棍。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畫折好,放回胸口。閉上眼。
斷塔那邊,夜色沉得什麼也瞧不清。但他清楚,那底下少了一部分東西,也多了一部分東西。
填進去的究竟是什麼,要挖開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