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一個來小時後,附近傳來低沉的呼嚕聲。
地面也似乎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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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不是腳步。是某種極重的東西,每落一步,草葉上的露珠就彈起來一次。
像悶雷壓在地底滾動。
陸沉立刻蹲下。小猴子原本還在他背包上啃草莖,一下僵住,草莖從嘴裡掉出來,它飛快鑽進陸沉懷裡,兩隻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不敢出。
陸沉透過草縫看去。
左側,五百米。一片暗影在草海里平移。
肩高兩米出頭,輪廓像熊,但脖頸長得不像話,頭頂豎著三根角狀突起,最中間那根往後彎,像一把生鏽的鐮刀。它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土就陷下去一個坑,草葉被甲片邊緣刮過,連白印都留不下。
甲片。不是皮毛,是整塊整塊的灰黑色角質板,從肩胛一直鋪到尾根,板與板之間的縫隙里嵌著乾涸的暗色污漬。
陸沉在心裡給它記了個名。三角甲獸。
他沒碰槍。爆裂符子彈打巨鷹夠用,打這東西,最多在甲片上崩個缺口,然後收穫一頭暴怒的、肩高兩米的、皮比鋼板還厚的畜生。
他迅速回憶剛走過的地形。右前方兩百米有條乾涸沖溝,深約一人高,溝底碎石多,能藏身。現在風從甲獸那邊吹過來,他和小猴子在下風口,氣味暫時不會飄過去。
他按住小猴子的腦袋,貼著草根往沖溝挪。小猴子難得聽話,連尾巴都不敢甩,整個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顆金色的毛球。
溝底全是碎石和枯枝,每踩一步都可能出聲。陸沉把腳落得極輕,走三步停一下,等風颳過草葉,再往前挪。
甲獸到了溝邊。
腥臭味先於聲音壓下來。不是單純的獸臊,是腐肉漚在泥里發酵了很久的甜膩,混著鐵鏽氣,直往喉嚨里鑽。小猴子把臉埋進他衣襟,琥珀眼瞪得溜圓,連眨都不敢眨。
陸沉靠住溝壁陰影,呼吸壓到最低。
十息。二十息。
甲獸的鼻息就在頭頂。像鐵匠鋪的風箱,一下,又一下。熱氣順著溝沿灌下來,吹得他額前碎發輕輕晃。
小猴子突然打了個嗝。
很輕。但在溝底的寂靜里,那一聲"咯"像拿指甲颳了一下玻璃。
陸沉心頭一緊,伸手捂住小猴子的嘴。小猴子瞪大眼睛,一臉無辜,喉嚨里又滾了一下,硬生生把第二個嗝咽了回去。
甲獸的鼻息停了一瞬。
陸沉整個人繃住,右手已經摸上了槍柄。
三息後,鼻息重新響起。它沒有下溝。
又過了半盞茶,沉重的腳步聲才慢慢遠去。陸沉仍舊沒動。直到草原重新只剩風聲,他才帶著小猴子翻出沖溝。
遠處暗影已經消失在草海里。
陸沉看了一眼它離開的方向,重新調整路線。向西偏南,繞開那片領地。
這一繞,多走了兩個時辰。但比打一場沒把握的仗划算。
小猴子蹲在他肩上,像是終於認定他不是傻子,時不時抬爪給他指路。陸沉沒全信它。它指的路,有些能走,有些只是能少紮腳。
走到後半夜,他們經過一片草地。
這片草比別處矮,綠得很乾淨,還開著一簇簇白色小花。草葉上的露珠在月光下發亮,看起來倒比紫紅草原溫和得多。
小猴子卻炸了毛。
它從陸沉肩上跳下來,死死拽住他的褲腿,尖叫著往後拖,整個身子都仰過去了,尾巴斷了一截還在拼命甩。
陸沉停下。草地安安靜靜,看不出問題。
他撿起一塊石頭,隨手扔過去。
石頭落地。沒有聲音。
那片草地像被抽掉底板,整塊塌了下去。泥土、草根、白花一同陷落,露出下面的東西。
骨頭。
密密麻麻,鋪了滿地。獸骨,人骨,還有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生物的細長骨架,像被拉長的蛇,每一節脊椎都只有小指粗。
陸沉蹲下來看了一眼。
那些骨頭上全是針眼似的小孔。不是撕咬的痕跡,不是爪痕。是骨髓被一點點抽乾後留下的。
他行醫四年,見過各種死法。但這種——像被活活吸空的——他只在九轉訣的古卷里見過一個詞。
"噬髓。"
小猴子"吱"了一聲,躲到陸沉身後,兩隻爪子死死攥著他的褲腿,整個身子都在抖。
陸沉盯了三息,退後三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小猴子。小猴子仰頭看他,琥珀眼裡寫滿了"我說的吧"。
陸沉伸手在它腦袋上拍了一下。"行,算你有本事。"
小猴子得意地翹了翹斷尾巴。
陸沉重新選路。這地方不能看表面。越安靜,越乾淨,越漂亮的東西,底下埋的死人越多。
小猴子三兩下,爬上他的背包。
小尾巴一甩一甩,挺得意的。
天快亮時,他在一棵巨樹下停了腳。
樹根拱出地面,形成半面天然屏障。背後靠林子,前方能看見草原,有東西靠近不至於被堵死。
他清理出一小塊空地,撒了些驅蟲藥粉,又擺下五塊陣基卡,布置簡易屏蔽陣。
最後撐開快拆帳篷,總算有個能合眼的地方。
野外餐包撕開,分出一小半給猴子。
一人一猴,坐在樹根底下嚼東西。誰也不說話。
小猴子吃完他那份東西,沒再要,縮在樹根旁,給自己扒拉了一堆葉子,蓋到一半,又偷偷看陸沉。
陸沉取出水喝了兩口,再取出手機。
沒有信號。意料之中。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鎖屏照片跳出來。佳佳抱著小木馬,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旁邊是蘇晚寧給她扎的辮子,一高一低,歪得理直氣壯。
陸沉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他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爸爸會回來。"
陸沉再次掏出的是佳佳畫的一家四口。四個人手拉手。
他看了一會兒。
把畫折好,放回胸口。
小猴子從葉子底下睜開一隻眼,歪著頭看他。
陸沉閉目調息。這裡的靈氣太烈,不能貪快,只能一絲一絲煉化,像把烈酒熬成藥湯,再送進經脈。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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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號角從草原深處滾過來。
低沉,蒼涼。不像獸吼,不像風聲。那聲音穿過紫紅草浪,壓得頭頂樹葉都在發顫,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刮天幕。。
小猴子身上的金毛全炸開了。它連滾帶爬撲進陸沉懷裡,爪子死死扒住他衣襟,整個身子縮成一團,抖得牙關都在打顫。
陸沉睜開眼,按住它的後腦勺。
天大亮著。
號角來自草原深處。也是他隱約感應到歸途的方向。更是那頭三角甲獸消失的方向。
陸沉抬頭望過去。
繞了半夜,還是繞不過去。
他想避開的東西,偏偏堵在他必須走的路上。
小猴子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腦袋,朝號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爪子扒得更緊了。
陸沉低頭看它。"怕?"
小猴子拼命點頭。
陸沉把它從懷裡拎出來,放在地上。"怕也得走。"
小猴子蹲在地上,仰頭看他,琥珀眼裡寫滿了"你認真的?"。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號角的方向邁出第一步。
小猴子愣了兩息,然後一瘸一拐地跟上來。
走了三步,它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巨樹,像是在跟自己的葉子窩告別。
然後它轉過身,小跑著追上陸沉,跳上他的肩膀,蹲好,尾巴一甩一甩。
天上升起個太陽。比地球的太陽大得多,但光卻暗,照著大地,把一人一猴的影子拉得短短扁扁的。
沒有準確的距離,陸沉這時分不出,到底是離這個太陽近,還是因為這個太陽更大。
號角聲還在響,一下,又一下。越往前走,越沉,越近。
像有什麼東西,正等著他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