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陸沉習慣的邊走邊修煉,但這一次,青色真氣剛走過丹田,就像撞進一鍋滾燙的藥湯里。
他猛地收功,後槽牙咬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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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的靈氣濃,但太爆烈也太雜。
不是清溪谷那種溫吞吞的靈氣,也不是礦區靈玉里沉靜的底韻。這地方的靈氣像沒兌水的燒刀子,灌進經脈一路燙過去,舌根發麻,太陽穴突突跳。
不適合直接吸收,他只留一縷讓九轉訣慢慢煉化。速度只有外界通常修煉的十分之一,但濃度擺在那兒。
能用,就還能活,就夠了。
兩輪月亮掛在天上,一大一小,把周圍的植物照出兩層影子。
他卡在叢林和草原中間。左邊是密林,古木高得看不見頂,樹皮黑青,藤蔓從枝頭垂下來,粗得像蟒蛇。兩輪月亮的光照不透最深處。右邊是草原,齊腰深的紫紅野草鋪到天邊,風一吹,草浪翻開又合上。
陸沉蹲在叢林邊緣,先沒動。他花了三分鐘聽。
左邊密林深處有東西在磨牙,聲音悶,像石頭碾石頭。
右邊草原上,風把紫紅草浪推過去又推回來,草葉上的露珠泛著螢光,靈氣濃得幾乎能看見。
但這裡能養出靈植,也能養出比外界凶得多的東西。
遠處,一聲尖嘯撕開夜空。不是鳥叫,太長了,尾音拖了三四秒才斷。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傳來低吼,像從地底下滾上來的。
不止一種獵食者。
夜色很深,草原和林子都不安靜。
陸沉取出一支步槍,裝上彈匣,拉了一下槍栓。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
他停了兩息,確認沒有東西被這聲音引過來,才壓低身子觀察地形。
左邊,古木黑青,藤蔓垂下來粗得像蟒蛇,月光照不透。右邊,齊腰紫紅野草鋪到天邊,風一過,草浪翻開,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泥。
他選了草原方向。林子太密,視野為零,進去就是送。
剛邁出兩步,腳停了。
泥地上有爪印。
五個趾頭,每個趾尖陷進泥里兩寸,掌墊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還大一圈。陸沉蹲下用手指量了量。新鮮的,邊緣泥土還沒幹,最多半個時辰。
他伸手在爪印旁邊按了按自己的指印作參照——他的手指只到趾尖陷坑的一半深。這畜生的體型,恐怕不比東北虎的兩倍體型小。
他順著爪印往前看。紫紅草叢裡被壓出一道寬痕,不是被咬斷也不是踩斷,是被龐大的身軀一路碾過去。幾片草葉上粘著暗紅色黏液,腥膻味很重,風都吹不散。
他用指尖沾了一點湊近鼻端——不是血,有股子麝香混著腐肉的怪味。是領地標記。
三百米外,草叢晃了一下。幅度很大,像有面牆在草底下平移。
然後安靜了。
陸沉沒有站直。他拎起步槍壓低身子,一點點退回叢林邊緣的灌木後。腳步落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碰碎石。
這裡不是清溪谷,也不是他熟悉的山林。在沒摸清楚規則前,能不打,就不打。
剛退到灌木陰影里,不遠處傳來幾聲尖叫。
猿猴的叫聲。很急,帶著疼,嗓子已經劈了。
陸沉沒有馬上動。他先分辨方向——草原右側,距離不算遠,與剛才那片晃動的草叢錯開一截,不是同一個點。
他等了下。沒有猛獸回應,也沒有大型生物移動的震動。
陸沉這才貓腰摸過去。他的腳踩在一叢貼地藤上,沒有聲響。穿過一片低矮灌木,前方豁出一小塊空地。
一百多米處,一頭巨鷹按著一隻金色小猴子。
巨鷹翼展超過三米,羽毛像黑鐵,鷹爪泛著金屬光,喙彎成鉤子。它一爪扣住小猴子的後腿,另一爪踩著猴背,正低頭撕咬。
小猴子通體金毛,個頭比家貓還小一圈,尾巴尖斷了一小截,斷口參差不齊——那是舊傷。身上還有好幾道已經癒合的爪痕,肋骨處有一塊禿斑,毛被連根扯掉過。此刻被壓在地上拼命掙扎,叫得嗓子都劈了。
陸沉停在樹後。
五息。
他沒有急著救。巨鷹的站位,翅根的角度,周圍有沒有第二隻獵食者,草叢裡有沒有伏著別的東西。
巨鷹的尾羽在微微顫動,那是它準備再次低頭撕咬的前兆。
小猴子的掙扎越來越弱,左前爪在地上刨出一道淺溝。
確認完,他切換到爆裂符子彈,瞄準翅根關節。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又鬆開,重新調整呼吸——風剛過,草葉靜止,槍口不晃。
砰。
槍聲在草原邊緣炸開。巨鷹左翅根處炸起一團火光,黑羽亂飛。有幾片碎羽被氣浪推到他腳邊。它吃痛抬頭,金色瞳孔瞬間鎖住陸沉。
小猴子趁機往外爬了兩寸,又被鷹爪颳了一下後腿,疼得捲成一團。地上多了一道新鮮血痕。
巨鷹棄了猴子,雙翅一振,直撲陸沉。風壓先到,草葉被壓得齊齊倒下。陸沉的衣領被那股氣流拍得緊貼在脖子上。
陸沉沒有退。
他等巨鷹俯衝到三米內,右手一揚。這個距離不用瞄。翅根、胸前靈氣節點、爪下氣脈——九轉訣氣脈分析,三個點位他默記了。
三枚金針帶著真氣射出。
一針入翅根,一針打胸前靈氣節點,一針封住爪下氣脈。
巨鷹的動作當場亂了。左翅像傷了架子的風箏歪向一邊,龐大的身軀斜著砸進草叢,翻滾出好幾丈,撞斷一片灌木。斷枝和碎葉濺了他一肩。
它掙扎著起身,沖陸沉嘶鳴,右爪在地上刨出一道深溝。
陸沉抬槍,對準它另一邊翅根。
巨鷹沒有再沖。它盯著槍口看了兩息,猶豫,撲騰幾下,拖著受傷的翅膀飛起,歪歪斜斜扎進密林深處,只留下一地黑羽。
陸沉沒有追。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東西,未必只有一條命。
他走到小猴子旁邊。
小猴子癱在地上,胸口起伏很急,像一面小鼓在肋骨下敲。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瞳孔因為失血已經有些渙散。左後腿被撕開一道口子,血把金毛染成一片暗色,流到地上匯成一小汪。
陸沉蹲下,捏住它的腿看了眼。沒傷骨頭。
但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泛白,那是失血過多的前兆。再拖一盞茶的功夫,這小東西就不用救了。
小猴子齜牙,揮爪就撓。速度很慢,爪子還沒碰到他袖子就垂下去了。
陸沉偏頭避開。「別動。」
小猴子聽不懂,拖著傷腿往後蹭,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叫,聲音沙啞得不像猴子,倒像破風箱。
陸沉懶得哄。他順手點住傷口周圍的穴道止血,然後取出一瓶清溪生肌散,打開,直接倒一層上去。
「嗷——」
小猴子疼得想在地上打滾,金毛都炸開了。它張嘴想咬他的手,牙齒磕在他虎口上——沒破皮,它自己倒愣了一下。陸沉按住它後頸,不讓它把藥蹭掉。
三息之後,血止住了。生肌散的藥力滲進傷口,邊緣的泛白慢慢轉成粉紅色。傷口不再往外翻,小猴子的叫聲也卡在喉嚨里。
它低頭瞅自己的腿,又抬頭瞅陸沉。那雙琥珀眼在他臉上停了好幾息,然後它做了一件讓陸沉沒想到的事——它伸出前爪,輕輕碰了碰他虎口上被自己咬出的牙印。碰完又縮回去,猴臉上竟有幾分發懵。
陸沉收起藥瓶,起身就走。
他沒打算帶個拖油瓶。
走出二十步,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陸沉停步,聲響也停了。他繼續走,後面又跟上。
轉過一片矮坡,陸沉回頭。
小猴子拖著傷腿,隔著十來步遠。陸沉看它,它就蹲下,低頭假裝研究地上的一片枯葉。葉子是背面朝上的,它用爪子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演得很忙。
陸沉轉身走。它繼續跟。
三里地後,小猴子還在。
它腿上傷口剛止血,走得一瘸一拐,速度卻不慢,始終保持著十來步的距離。陸沉快,它也快。陸沉停,它馬上坐下,兩隻爪子搭在肚皮上,表情管理堪稱一流——如果猴臉上那種無辜也能算一流的話。
陸沉從背包里取出半塊壓縮餅乾,泡了點水,扔過去。
小猴子先湊近聞了聞。然後做了個讓陸沉無語的動作——它捏住鼻子,往後退了半步,抬頭看他,表情很複雜,大概在說「你就吃這個?」
但它還是吃了。一口吞掉,眼睛亮了。三兩下躥到陸沉腳邊仰頭看他,又繞靴子轉兩圈,伸爪扒褲腳。傷口還在往外滲組織液,沾在他的靴面上,它也不管。
陸沉把它拎開。它又扒回來。
「再鬧,把你扔回鷹窩。」
小猴子縮了縮脖子,安靜了。爪子還是搭在他靴面上,沒拿開。
沒過多久,它又跟上了。
又走了一里地,陸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小猴子拖著傷腿,走一步縮一步,後腿不敢沾地,只用前爪扒著草根往前蹭。速度明顯慢下來了。它沒叫,也沒再扒他褲腳,只是低著頭盯著地面,一步一步挪。
陸沉站了兩息,往回走了幾步,彎腰,一把撈起小猴子。
小猴子嚇了一跳,爪子在空中亂揮了兩下,然後被陸沉擱在背包上。
「抓緊。」
小猴子愣了一息,兩隻前爪立刻死死攥住他的肩帶。它趴在背包上,下巴擱在陸沉肩頭,琥珀眼眨了眨,發出一聲極輕的「唧」。
像是在問為什麼不趕它走了。
陸沉沒回頭,邁步往前走。後腦勺能感覺到一小團溫熱的呼吸,打在耳後。
背包上趴著一隻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