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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他還活著,但回不來

  蘇晚寧還站在井底。

  不知道站了多久。膝蓋僵了,手指僵了,貼在石面上的那隻手掌心全是乾涸的血。月白氣機早就耗盡了,她現在就是一個空殼,靠一口氣撐在原地。

  九瓣蓮全滅。石縫合攏。井底重新變成一口枯井,潮濕,陰冷,什麼也沒有。

  像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嫂子!"高兵的聲音從井口傳下來,帶著跑過步的喘,"嫂子你在下面嗎?"

  蘇晚寧沒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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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繩索放下來,高兵和陳樹先後落到井底。高兵一落地就看見蘇晚寧的手——虎口裂開,血順著掌紋干成暗褐色,整個人靠在井壁上,臉色灰白。

  "嫂子,你手——"

  "別碰我。"

  聲音啞得幾乎不像她。她沒看高兵,也沒看陳樹,眼睛還盯著那面合攏的石壁。

  陳樹蹲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石壁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泥痕和青苔。

  "大小姐,沉哥呢?"

  蘇晚寧沒回答。

  高兵急了,伸手要去摸石縫:"我去找——"

  "門關了。你拿什麼找?"

  高兵的手釘在半空。

  蘇晚寧閉上眼,把指腹壓進蓮紋。月白氣機沿著石壁鑽入陣痕,沒了陸沉的九轉真氣配合,這些紋路像堵死的河道,氣機每前進一寸都要被磨掉一層。

  虎口的傷被震開,血從手腕滑下,落在石階上。

  高兵急得咬牙:"嫂子,咱們把人叫齊,陣法師也好,挖機也好——"

  "閉嘴。"

  蘇晚寧把另一隻手也按上石縫。月白氣機擠進最後一道殘紋,順著通道留下的痕跡往深處追。近處什麼都沒有。再遠一些,仍是一片空。

  丹田裡的氣機被抽走大半,胸口發悶,喉間漫起腥甜。

  陳樹已經準備強行拉走她時,蘇晚寧的手指動了一下。

  黑暗盡頭,藏著一點青色。

  極淡。隔得太遠。

  但那縷氣息沒有消散,正以熟悉的節奏緩緩起伏。一下,又一下。像人的脈搏。

  蘇晚寧肩頭鬆了一寸,額頭貼在冰冷的井壁上,急促喘了兩口氣。

  "活著。"

  陳樹猛地抬頭。"沉哥活著?"

  "活著。"蘇晚寧把手從石壁上收回來,指節咔咔響了兩聲,"但很遠。遠到我夠不著。"

  高兵鬆了口氣,又立刻繃起來:"那怎麼接他回來?"

  蘇晚寧沒回答。她撐著井壁站起來,腿抖了一下,穩住了。

  "上去說。"

  ---

  舊院外頭,天已經大亮。

  深秋的太陽照在院牆上,棗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谷衛隊在門外守了一夜,看見蘇晚寧從井口翻出來,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蘇晚寧沒讓他們圍上來。她走到高兵和陳樹面前,站定。

  "聽我說。陸沉離開這件事,從今天起,谷里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

  高兵張了張嘴。

  "對外口徑:陸沉閉關研究新藥,不見任何人。舊院封死,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井口。巡邏範圍維持八百米,不擴不縮,跟平時一樣。"

  陳樹皺眉:"嫂子,紙包不住火。謝承泰那邊——"

  "包不住也得包。"蘇晚寧打斷他,"蘇文禮在跑,謝承泰在送陣圖,'先生'在等內谷全圖,古醫道聯盟的輿論戰剛被壓下去。他們現在不動手,是因為陸沉還在。"

  她頓了一下。

  "他們一旦知道陸沉不在,清溪谷今晚就會被撕開。"

  高兵不說話了。陳樹咬了咬牙,點頭。

  "陸沉留下的靈玉和陣盤,全部轉移到最高安保庫。藥業照常運轉,清婉盯。醫療素心盯。谷衛隊一級戒備,裝備升級,訓練不停。"

  "其他呢?"高兵問。

  "其他照常。遊客照接,藥照賣,開放日預約不取消。谷里越正常,外面越不會起疑。"

  高兵抓了抓頭髮:"都一級戒備了,還讓遊客進?"

  "越不讓人進,越像出事了。"蘇晚寧停了一下,"真正要防的,不全在遊客里。"

  高兵明白了:"我去安排。"

  眾人散開後,陳樹還站在原地,朝井口看了幾次。

  "想說什麼?"蘇晚寧問。

  "沉哥進去的時候,有沒有交代別的?"

  "沒有。"

  "那他……"

  "他會回來。"蘇晚寧答得很快。

  陳樹撓了撓頭:"我也覺得。"

  "不是覺得。"她看著井底,"他還活著。"

  這四個字,既是說給陳樹,也是說給她自己。

  陳樹轉身走了。

  蘇晚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口還在滲血,混著井底的泥,髒得不成樣子。她把手攥成拳,轉身往谷里走。

  回谷的路不遠。山間起了霧,藥田裡的工人已經開工。運輸車從路邊駛過,司機降下車窗笑著打招呼:"蘇總,這麼早出來啊?"

  "有批藥材出了點問題。"

  "要不要叫梁師傅過來?"

  "不用,已經處理好了。"

  蘇晚寧照常回應,腳步沒停。食堂開始冒熱氣,診所門前有人排隊,幾個外地遊客正對著導覽牌拍照。早餐鋪的老闆娘端著一籠包子出來,笑聲隔著半條路都能傳過來。

  陸沉不在,清溪谷還是那個清溪谷。

  也必須還是。

  ---

  蘇晚寧走進小院時,佳佳正坐在餐桌邊等她。

  小丫頭穿著睡衣,頭髮還沒梳好,小腿晃來晃去,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小黃趴在她腳邊,耳朵豎著,尾巴尖偶爾掃一下地面。

  聽見腳步聲,佳佳抬頭。"媽媽。"

  蘇晚寧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佳佳歪著頭看她。"媽媽你手怎麼了?"

  "碰了一下,不疼。"蘇晚寧把手背到身後。

  "爸爸呢?爸爸昨晚沒回來。"佳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等了很久。"

  蘇晚寧喉嚨動了一下。

  "爸爸去哪了?"

  蘇晚寧伸手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事。

  "爸爸幫我們去找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了。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什麼東西?"

  "很重要的東西。"蘇晚寧重複了一遍,沒有解釋。

  佳佳看著她,眼睛很黑很亮。"去很遠的地方?"

  "嗯,很遠。"

  "坐車也要很久嗎?"

  蘇晚寧喉嚨堵了一下。她把佳佳抱進懷裡,臉貼著孩子柔軟的頭髮,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邊車開不過去。"

  佳佳低下頭,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線的這頭畫了個小人,那頭畫了個更大的小人。

  "那他怎麼回來?"

  蘇晚寧把樹枝從她手裡拿過來,在那條線中間畫了一扇門。"開給門,從這裡回來。"

  佳佳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我要守住家。"她說,"爸爸不在家,我要守住家。"

  "好。"

  蘇晚寧把她抱進懷裡。佳佳沒有哭,只是把臉貼在蘇晚寧肩膀上,小手攥著她後背的衣服,攥得很緊。

  蘇晚寧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眼睛看著院子對面那堵牆。牆上有陸沉上個月刷的白漆,還沒幹透的地方沾了一片佳佳的手印。

  ---

  院門在這時被推開。

  余清婉走得很快,外套都沒扣好。沈素心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藥箱。兩人進門後先看了佳佳一眼,誰也沒提陸沉。

  余清婉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大半。"你們食堂今天是不是換師傅了?這個餡比昨天咸。"

  佳佳認真嘗了一口。"沒有呀。"

  "那就是我起太早,嘴還沒醒。"

  余清婉一句話把孩子逗笑了。沈素心趁機搭上蘇晚寧的手腕,眉頭很快皺起來。

  "氣機耗得太狠。你再強撐,下午就得躺下。"

  "我沒事。"

  "這三個字在我這裡不算診斷。"沈素心從藥箱裡取出藥瓶,倒出兩粒丹藥遞給她,"吃了。"

  蘇晚寧接過藥,沒有爭辯。

  余清婉放下包子,等佳佳去裡屋換衣服,臉上的笑才淡下去。

  "人呢?"

  "活著。"

  余清婉肩膀一松,隨即問:"回不來?"

  "暫時回不來。"

  沈素心扣上藥箱:"消息怎麼壓?"

  "對外說閉關。"蘇晚寧把舊院的安排簡短說了一遍。

  余清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桌面。"藥業這邊交給我。預約照常,產量按計劃擴兩成。合作商要見陸沉,一律推掉。"

  "理由呢?"沈素心問。

  "研究新藥,閉關,不接電話。"余清婉扯了下嘴角,"神醫脾氣怪一點,很合理。"

  沈素心接過話:"診所由我負責。需要陸沉親自處理的病人先篩出來,急症轉診,能穩的就穩住。不能讓人因為等他出事。"

  蘇晚寧點頭。"每天晚上我去井底。只要那點青色還在跳,他就還在。"

  三人之間靜了一會兒。

  余清婉把手放到桌上。"別弄那些喊口號的。"她看向蘇晚寧,"說點實在的。你多久沒睡了?"

  "一夜。"

  "吃完藥去睡兩個小時。"

  "我得去趟藥廠。"

  "我去。"余清婉把車鑰匙拿起來,"你要是今天倒下,陸沉回來還得先救你。少給他添活。"

  沈素心難得贊同她:"這話有道理。"

  蘇晚寧看著她們,緊繃一夜的肩背總算松下來些。"好。我去睡兩個小時。"

  她伸出手,放在桌面上。

  余清婉看著那隻纏著紗布的手,把自己的手疊上去。沈素心最後一個,把手放在最上面。

  三隻手,六隻手指交扣。

  "這裡就靠我們了。"蘇晚寧說。

  不是問句,不是商量。

  余清婉握緊了一點。"靠就靠。"

  沈素心沒說話,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緊了些。

  ---

  同一個夜晚。

  很遠的地方。遠到蘇晚寧的月白氣機伸到極限也只能摸到一點尾巴的地方。

  陸沉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的不是井壁,不是石階,不是白光。

  是草。

  很高的草,齊腰,葉尖上凝著露珠。露珠是淡青色的,像每一滴裡面都溶了一小片靈玉。空氣里有泥土味,有草木味,還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濃得近乎黏稠的靈氣。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

  試著運轉九轉訣。丹田裡的青色真氣還在,但流速慢了很多,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陸沉撐著地面坐起來。

  左邊是叢林,樹冠遮天,枝幹上纏著發光的藤蔓。右邊是草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草浪在風裡起伏。

  他抬頭。

  天上掛著兩輪月亮。一輪白,一輪青。

  陸沉盯著那兩輪月亮看了很久。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得草葉沙沙響。遠處有獸吼,低沉,悠長,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指針顯示在十點十七分。

  清溪谷還是白天?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叢林和草原交界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草葉被踩倒,露珠滾落,在泥土裡洇開一小片青色。

  兩輪月亮照著他。

  他朝感應的方向走。那個方向,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一點青色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