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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一小時之約

  子夜剛到,第九瓣蓮亮了。

  沒有預兆,沒有預熱。陸沉和蘇晚寧的指尖血滴下,兩人的氣機同時落到蓮心,井底青磚就裂了。積了六十年的泥灰從磚縫裡噴出來,嗆得人嗓子發緊。

  緊接著一股力從井壁深處頂上來,又急又沉,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猛地翻了個身。

  蘇晚寧整個人被月白氣機拖著往石門方向拽,手腕差點脫開蓮紋。陸沉一把扣住她腰側將人拉回來,另一隻手按上第九瓣花蕊,掌心壓下去才把那口氣穩住。

  "別撤。"

  蘇晚寧沒回嘴。她咬牙站住,月白氣機沒斷,只在她指節上顫了又顫,最後還是貼回了紋路表面。

  井壁上的青色和月白兩道氣機沿著九瓣蓮瘋狂交匯。前八瓣早前就亮過,這一回只用了兩三息便全部穩住。唯獨第九瓣還在卡——亮了半寸,暗下去;又亮一寸,又晃,像一盞線頭沒接牢的燈。

  陸沉抬頭看了蘇晚寧一眼。

  蘇晚寧也在看他。

  兩人沒說話。但蘇晚寧的指節從紋路上抬起了不到一秒,又按了回去。陸沉看見她按下去時拇指在蓮心外側壓了一下——那是她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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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回目光,把真氣從丹田裡整個推了出去。

  青色落入蓮心,月白包住通道邊緣。第九瓣上那點搖擺不定的光,在兩道氣機同時壓到位的瞬間定住了。像兩把鑰匙同時擰進同一把鎖的同一道槽。

  咔。

  第一聲,門閂鬆了。

  咔、咔——

  更多聲響從石層深處傳來,不是連續的,像有人在一間大屋子裡依次推開一扇扇舊門。

  枯井沒有塌。但井底那塊青石面正在往下退——不是裂開,是整片地面朝深處沉降,露出被泥土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階。九級。階面磨得發亮,邊緣有暗褐色的舊漬。

  石階盡頭立著一道門。兩扇青黑色石門嵌在石壁里,門心刻著一朵合攏的九瓣蓮。陸沉的目光往下移——蓮心有一道血痕,從花蕊拖到門檻,早就干透了,但顏色沒褪,嵌在石頭裡像一道血管。

  他往前邁了半步。蘇晚寧的月白氣機還在門邊鋪著,沒有推,只是貼著。石門自己往內錯開了一道縫。

  白光從縫裡漫出來。

  不是陽光,不是燈,也不是那種陰涼的地底光。陸沉站在三級台階外,光就已經照到了他鞋面上。那光的溫度是暖的,不是燥熱,像深秋午後背風處那種暖。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門縫。

  門後沒有路,沒有甬道,沒有石頭牆。全是白光。看久了會覺得那白里也分層次——近處亮些,遠處暗些,最深處有一團幾乎看不出來的淡青色在緩慢翻滾。

  一陣風從縫裡出來。

  帶著水汽,草葉味,還有一種他只在山林深處才聞見過的泥腥。

  如霧般的靈氣混在風裡,井底那些常年積下來的冷濕被這陣風一卷,全散了。

  蘇晚寧鬢邊的碎發被吹得飄了一下,她沒抬手去壓,只是盯著那道門縫。

  陸沉沒動。他把一縷九轉真氣凝成細線探過門檻,白光里有一股力道托住了它,沒有往裡拽,也沒有往外彈。那股力像水面上的浮力,輕輕托著,不使勁,但也不鬆手。真氣順著那股力又往深處走了幾十丈,仍然沒有碰到底。

  他睜開眼。

  "門現在穩。"

  蘇晚寧站在他右側後方,探身看了一眼門縫。她沒接穩不穩的話。"你要進去。"

  是陳述。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全張著,掌心朝外,拇指還在動,像在丈量什麼距離。

  "得有人探路。"

  "可以先封門。"

  "封了等什麼時候再開?"

  蘇晚寧沒有讓步。"查清楚再進。"

  "普通設備探不進這道光。"陸沉指了一下門縫,"我第一次完整打開它,陣勢最穩的時候就是現在。這個時候退,下一次沒人能告訴我什麼時候能重來。"

  "那就多等幾天。"

  "佳佳等不了。"

  蘇晚寧手指一頓。

  陸沉壓低聲音:"她沒來舊院,卻能點亮第七瓣。門開之後她手上玉鐲一直在回應。只要這條通道還在,她就可能再次被牽動。下一次,誰也不能保證門後會拉走什麼。"

  蘇晚寧向白光看了一眼。"我跟你進去。"

  "不行。"

  "我能穩住通道。"

  "所以你更要留下。"陸沉指向井壁上仍在流轉的月白紋路,"你一走,清溪谷沒人能重新穩住這扇門。佳佳也需要你。我們兩個同時消失,外面會立刻亂。"

  謝家還在暗處。"先生"要的是內谷陣圖。古醫道聯盟的輿論攻勢剛被壓下,京城那邊也沒真正收網。清溪谷看似平靜,只因為所有人都相信陸沉還在。

  蘇晚寧想得到這些。也正因為想得到,她沒再說"我跟你去"。

  門後的風一陣強過一陣,石門上的光出現細微波動。

  "陣勢開始回落了。"

  "能撐多久?"

  "說不準。"

  蘇晚寧看著他:"你準備就這樣進去?"

  "先回谷里取東西。"

  石門沒有完全關上。陸沉用七枚金針釘住蓮紋關鍵節點,又把黑皮原石卡進門側凹槽,把開口穩定在兩尺左右。

  兩個人順繩離開井底,月白氣機撤走後白光晃了兩次才重新穩住。

  舊院外,高兵帶著人守在牆邊。他快步迎近,還沒開口就被陸沉抬手止住了。

  "舊院封了。任何人不准下井,巡邏擴到八百米外。"

  高兵看了一眼蘇晚寧,見她沒有補充,點頭走了。

  倉庫里燈亮著。

  陸沉撫摸青戒,開始往外拿東西。成箱的靈玉原石、備用陣盤、藥材、修煉資源——他把青戒里八成以上的東西都留在倉庫里,推到牆角碼好。

  蘇晚寧靠著門框看他做完這一切。

  「東西留給你們。」

  "你打算裝什麼進去?"

  陸沉沒答。他走到倉庫里側,先取了幾套深色耐磨衣物和防水布,然後撬開一箱箱補給——密封飲用水、壓縮餅乾、肉乾、淨水片、鹽、急救包、通訊器材、短刀、防寒毯、備用繩索。

  一樣一樣擺在地上。動作快,順序清楚。

  蘇晚寧看著他從貨架深處拉出一隻長條鐵箱,打開,裡面是兩支短管步槍,兩隻彈匣靠在一起放著。他把普通子彈和爆裂符紋子彈分開裝好,關上保險。

  "你覺得那邊有人?"

  "不知道。"陸沉鐵箱提起來,再加上彈藥補給包,"所以要當作有。"

  他從車庫角落推出一輛摺疊式增程電動越野車,檢查電量,又放了兩塊備用電池和一大桶燃料。

  蘇晚寧從門框上直起身。

  "你不是只進去看一眼。"

  陸沉蹲在地上檢查車胎氣壓,沒有抬頭。

  "我按回不來的方式準備。"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蘇晚寧走過去蹲在他對面,把他裝亂的物資一樣樣重新理了一遍——藥品全放外層,衣物疊緊,食物按保質期長短排好。

  她收完最後一包,站起來。

  "走吧。"

  青光一閃,陸沉收起物資。

  兩個人回到舊院時,井底白光比離開時暗了一層。黑皮原石摸上去發燙,那七枚金針的針尾全在細顫。

  陸沉扣好青戒,檢查了一遍槍帶。

  蘇晚寧站在石門前,白光照著她的臉。"一小時?"

  "嗯,暫定。"他取出一塊機械錶調好時間扣上手腕,"先進入口附近找坐標,三十分鐘內確定回程方向,剩下三十分鐘回來。"

  "如果通道提前關?"

  "找別的路。"

  蘇晚寧盯著他。"陸沉。"

  他沒迴避。"一小時後我沒回來,你先回谷里。對外說我閉關,舊院封死,除了你任何人不得靠近。照顧好佳佳,別讓她的血脈再接觸這座陣。"

  蘇晚寧嘴唇抿成一線。

  "青戒里的靈玉我留了八成。陣盤你掌控,安保交給高兵和陳樹,藥業上的事聽清婉安排。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聯繫衛青嵐。"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了。"

  "總得有人安排。"

  "那你呢?"

  陸沉看著門內翻湧的白光。

  "我會回來。"

  蘇晚寧沒再問。石門內側的白光在往回收縮,一陣比一陣急。

  陸沉邁出一步,手腕被她拉住了。

  她沒勸,沒哭,只是把他拽回來,雙臂繞過他腰側,臉貼在他胸前的衣服上。井下冷,她抱得很緊。陸沉低頭頓了一瞬,抬手回抱住她。

  過了幾息,蘇晚寧鬆開手。

  "你小心。"

  "嗯。"

  "我們等你回來。"

  陸沉沒再說話。他轉身側過身擠進石門縫隙,白光吞到肩膀時,他右臂在光里停了一下,像是扶了一把門框,然後整條手臂也進去了。

  第三步邁出去,人就不見了。

  蘇晚寧站在石階上。

  白光在他消失的位置翻湧了一下,重新收窄,最後維持成半尺寬的一道細縫。門縫裡還在漏風,風從她腳邊卷過去,帶著草葉的味道。

  她取出手機打開計時。

  十分鐘。那道青色氣機在門後幾十丈遠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重新移動。方向在變,不像在繞障,更像在認路。

  二十分鐘。氣機又停了一次。這一次停得久,足足三分鐘沒有變化。蘇晚寧的指腹貼在石門邊緣,沒有動,沒有用力,只是貼著,感覺石面上那點餘溫在一點點褪。

  三十分鐘。白光變淡了。她把更多月白氣機補進井壁,勉強維持住門縫的寬度。虎口發燙,像握著一隻快要涼透的茶杯,偏偏杯壁還在漏熱。

  四十分鐘。陸沉的氣息不再移動。

  蘇晚寧站在石門邊。她的目光沒有往門縫裡探——縫太窄了,什麼也看不到。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貼在石面上。

  五十分鐘。白色正在收縮。

  五十八分鐘。第九瓣從邊緣開始暗。

  五十九分鐘。一陣低沉的嗡鳴從石門深處傳出,不像是門在關,像有人在另一邊合上了什麼很沉的東西。

  一小時。鬧鈴響了,聲音在井壁間撞了兩下,散了。

  門後沒有腳步。沒有聲音。

  蘇晚寧關掉鬧鈴。

  門縫還在,白光還在。縫裡的風沒有斷。

  七十分鐘。第八瓣蓮熄了。

  九十分鐘。白光只剩一線。

  蘇晚寧的月白氣機還在往石門上補,虎口的位置不知什麼時候被石門邊緣劃開了一道口,血順著手腕流到袖口。她沒擦。

  兩小時整。石門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白光從縫裡抽走了,像退潮。九瓣蓮一瓣接一瓣暗下去,暗到最後一瓣時,門縫裡再沒有風出來。

  井底恢復成一口枯井該有的樣子。濕泥,潮氣,青苔。

  蘇晚寧站在石門前,手還搭在上面。石面比她的手還冷。

  陸沉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