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車,為什麼凌晨兩點進谷?"
余清婉把平板拍在桌上,屏幕里的監控畫面定格。白色冷鏈貨車停在外谷檢驗口,車頭沾著泥,車尾封條乾乾淨淨。司機戴著口罩,正低頭簽收。
時間戳:02:17。
陸沉站在窗邊,沒急著看。
窗外開放日的尾巴還沒收乾淨。遊客沿石板路往外走,孩子抱著藥田買的香囊跑,幾個村民在收摺疊桌,笑聲順著晚風飄進來。谷口燈火亮堂,像什麼事都沒有。
余清婉壓著火:"這批冷鏈蔬菜明早才該到,運輸單被人改過。更麻煩的是,車走的不是常規補給路。"
陸沉轉身。"走的哪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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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側維修道。"
余清婉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路線跳出來。西側維修道貼著山腳,平時只跑水管檢修和垃圾清運。路窄,監控少,往前再繞一段,就是內谷外圍倉儲區。
離藥田不遠。
離舊院也不遠。
陳樹臉色沉下來。"我去把司機帶回來。"
"先別動。"
"沉哥,那條路連谷衛都不讓隨便走,他大半夜往那兒鑽——"
"有鬼才不能驚。"
陸沉拿過平板,把畫面放大。司機簽收時右手一直藏在袖口裡,不是緊張,是在避鏡頭。副駕還坐著個人,始終沒下車,帽檐壓得只露出下巴。
不是來偷東西的。
是來認路的。
余清婉也看出來了,抬眼:"你早料到他們會盯內谷?"
"外谷陣圖摸過了,藥田靈氣流向也摸過了。再往下,他們想要的只剩兩樣。"
"什麼?"
"人和路。"
人,是誰能進內谷。路,是怎麼繞開清溪谷的眼睛。
陳樹咬牙:"那更該抓。"
"抓一個送貨的,能抓出誰?"陸沉把平板遞迴去,"讓他把路認全。讓他以為谷里真有縫能鑽。"
屋裡安靜了兩秒。
余清婉盯著那條維修道,片刻後開口:"你想放餌。"
"嗯。"
"餌放哪兒?"
陸沉抬手,在地圖上點了三處。採購、運輸、安保換班。
余清婉眉梢蹙起來。這三處平日不歸同一個人管。採購有單獨帳目,運輸有司機和倉管,安保排班是陳樹手下谷衛的事。想摸內谷,必然先從這些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可一旦全露出來,也等於有人會被盯上。
"你要故意留破綻?"
"留給該看的人看。"
"誰去做?"
"你。"
余清婉瞥他一眼:"又使喚我。"
"你做事細。"
"這話聽著像誇人,也像甩鍋。"
陸沉笑了一下:"算夸。"
余清婉沒再計較,拿過平板低頭改流程。開放日剛火起來,預約排得滿滿當當,現在臨時調整,少不了有人抱怨。但她明白,谷里越熱鬧,越容易把真正的危險藏進去。
"行。明天開始,外谷新增兩處安檢點。採購車統一走東門,西側維修道改成臨時通行,申請就能走。"
陳樹一愣:"這不是把門敞開了?"
余清婉頭也沒抬:"門敞開,才知道誰想進來。"
陸沉點頭。"安保排班也改。夜巡別全撤,留兩處看起來最薄的口子。"
陳樹還是不太放心:"沉哥,真讓人摸到內谷邊上?"
"摸到邊上,和進到裡面,是兩回事。"
陸沉語氣不重。但陳樹沒再接話。
清溪谷這些日子安穩得太久,連他都差點忘了,陸沉從來不是只會守著藥田和家人的人。有人敢把手伸進來,他會讓對方看見一條路。至於那條路通向哪裡,不是對方能決定的。
門被推開。
蘇晚寧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粥。她沒看平板,目光先落在陸沉身上。
"又不吃飯吧?"
陸沉接過碗,一股清香味衝上來。"這是給我的?"
"給你墊墊底的。"蘇晚寧把勺子塞他手裡,"別仗著自己能扛,就把身體當陣盤使。"
陳樹識趣地往外退。余清婉拿著平板邊走邊說:"我去找運營組,明天開門前流程得全改完。"
屋裡很快只剩兩人。
蘇晚寧在桌邊坐下,順手拿起那份被改過的運輸單,翻了兩下。
"他們已經開始試探了。"
"剛開始。"
"所以你要等他們再往前一步。"
陸沉喝了一口粥,眉頭皺了一下。
蘇晚寧看著他:"你這是等他們伸手?"
"手不伸出來,怎麼知道該剁哪只。"
他說得平淡,像在說今天宵夜吃什麼。
蘇晚寧沒順著笑。她把運輸單放回桌面,紙角壓得很平。
"陸沉。"
"嗯?"
"別把自己也算進去。"
陸沉抬眼。
蘇晚寧的手指停在那張地圖上,正好按著內谷的位置。
"以前你總覺得,危險落到你身上就算過去了。一個人扛得住,事情就完了。"她頓了頓,"可現在不一樣。佳佳在這裡。伯母在這裡。清婉、素心、陳樹,谷里這麼多人,都在這兒。"
陸沉沒說話。
窗外有人喊收攤,遠處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
蘇晚寧聲音低了些:"你可以設局。但局裡不能只有你一個活口。"
沒有責怪。比責怪更沉。
陸沉垂下眼,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這段日子他確實變了。從帕敢礦區回來後,他比誰都清楚,敵人盯上的從來不只是他的命。清溪谷的藥田、舊院、佳佳身上的秘密,甚至每一個替他做事的人,都可能變成別人手裡的刀。他若還像從前那樣習慣一個人擋在最前面,遲早有人替他挨那一刀。
"這次不會。"
蘇晚寧盯著他看了兩秒。"你最好記住。"
"記住了。"
她沒再多說,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
"西側維修道那邊,我讓人送了兩套新監控。"
陸沉看向她。
蘇晚寧沒回頭。"裝得不顯眼,能看見路,也能看見人。"
門輕輕合上。
陸沉坐了片刻,拿起那張運輸單,指腹在司機簽名的位置壓了壓。
名字是假的。
字跡卻很熟。落筆時習慣先頓一下,再往右挑。
這種寫法,他下午才在一份新入職員工的資料上見過。
對方比他想得更近。不是隔著山,不是隔著城。
就在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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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後,清溪谷終於靜下來。
陸沉站在廊下抽了半根煙,把菸頭摁滅在石欄上。
"爸爸!"
他回頭。
佳佳穿著小熊睡衣,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頭髮亂糟糟的,抱著自己的小枕頭。臉白得沒有血色。
陸沉快步過去,把她抱起來。"怎麼跑出來了?"
佳佳摟住他脖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我做夢了。"
"夢見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小手抓著陸沉肩頭的衣服,指尖繃得發白。
"井邊站著一個叔叔。"
陸沉抱著她走到廊下避風處,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他長什麼樣?"
"身上都是血。"
佳佳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發顫。"他不看我。他一直看井裡。"
她吸了吸鼻子,仰頭看他。
"爸爸,他說話的聲音好小,我差點沒聽見。"
"他說什麼?"
佳佳的目光越過陸沉的肩膀,看向舊院的方向。
"他說,別讓他們找到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