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先摸了摸她額頭。
不燙。
再搭上脈。
脈息有些亂,細得像被風吹動的絲線,卻不是生病受驚後的虛浮,更像有什麼東西剛從她身體裡掠過去,留下了餘震。
蘇晚寧站在另一側,見他遲遲不說話,呼吸都放輕了。
「佳佳。」陸沉把她冰涼的小手包進掌心,「慢慢說。你夢見什麼了?」
佳佳抬起頭,眼睛裡還留著驚惶。
「我在一個很大的院子裡,有石頭的桌子和亭子,還種了花花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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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的動作停了半拍。
「你去過叔叔他們說的那個舊院?」
佳佳搖頭。
「沒有。可是我知道那裡是舊院。」
她說著,往陸沉懷裡靠了靠。
「院子裡沒有燈,地上有好多水。井口的泥裂開了,下面垂著鐵鏈。」
蘇晚寧的視線落向陸沉。
舊院那口井帶封閉符,外面又壓著石板。而且佳佳從未去過那裡。
更別說看見鐵鏈。
佳佳還在說。
「井邊有個叔叔。」
「他穿著白衣服嗎?」陸沉問。
「不是白的。」
佳佳咬了咬嘴唇。
「衣服本來可能是白的,可是全紅了。他的頭低著,手上也有血。他一直在拉鐵鏈,可鐵鏈拉不動。」
她說到這裡,身子縮了一下。
「後來,井下面有人敲門。」
屋裡靜得只剩牆上掛鍾走動的聲音。
咔噠。
咔噠。
佳佳盯著窗外的夜色,聲音越來越輕。
「井裡有一扇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那個叔叔就回頭看我。」
「他說什麼?」陸沉問。
「他說……不要讓他們找到井。」
這是佳佳剛才在舊院外說過的話。
可這一次,她又補了一句。
「他說,門一開,壞人就會回來。」
蘇晚寧的手指抵在桌邊,沒有說話。
陸沉抬手,把佳佳散亂的頭髮理到耳後。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佳佳看著他:「爸爸,那個叔叔是不是很疼?」
「嗯。」
「你能救他嗎?」
陸沉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夢裡的人是死是活,他還不知道。
可一個渾身是血、守在井邊的人,顯然不是普通的殘影。
他壓住心裡的翻湧,語氣儘量放輕。
「爸爸先去看看。」
佳佳點點頭,忽然又抓住他衣袖。
「你別下井。」
陸沉看著她。
「為什麼?」
佳佳搖頭。
「我不知道。夢裡好黑,門後面有人。」
這時,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余清婉披著外套快步進來,頭髮還沒來得及紮好,顯然是聽到動靜就趕過來了。
「佳佳怎麼了?」
她走到床前,先看了看孩子的臉色,隨後望向陸沉。
陸沉沒解釋太多,只道:「做了個夢,脈象有點不對。」
余清婉臉色一變。
她知道陸沉不會因為普通噩夢半夜守在這裡。
「要不要叫素心?」
「我已經讓人去請了。」
蘇晚寧接過話,給佳佳倒了一杯溫水。
余清婉在床邊坐下,把佳佳抱進懷裡。
「佳佳,先喝一口水。清婉阿姨在這兒,不怕。」
佳佳抱著杯子,小口喝著。
熱氣撲到她臉上,蒼白的面色才緩過來一點。
陸沉站起身。
余清婉抬頭看他:「你要去舊院?」
「嗯。」
「現在?」
「現在。」
余清婉想說什麼,目光掃過佳佳,又把話壓了回去。
她只道:「這裡交給我。」
陸沉點頭。
蘇晚寧拿起桌上的黑皮原石,遞到他面前。
原石靜靜躺在她掌中,表面粗糲,像一塊再普通不過的黑石。
可陸沉伸手接過時,丹田裡的青色真氣自行轉動了一圈。
石頭裡那縷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也隨之動了一下。
「我和你去。」蘇晚寧說。
「舊院夜裡氣機不穩。」
「佳佳夢到的不是普通東西。」
蘇晚寧望著他,沒退。
「她身上有陸家的血,也有蘇家的血。你一個人去,我留在這裡也睡不著。」
陸沉看了她片刻。
「跟緊我。」
「好。」
兩人出了門。
夜已經很深。
清溪谷的遊客散盡,連谷口最後一盞招牌燈都熄了。山裡的風帶著潮氣,從巷子裡穿過,吹得樹影在牆上晃動。
舊院的方向一片漆黑。
越靠近那裡,黑皮原石越沉。
不是重量變了。
而是陸沉握著它時,能感覺到石頭像在往下墜,仿佛裡面藏著一顆不肯安分的心。
蘇晚寧走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枚月白色的玉符。
「你剛才問佳佳有沒有去過舊院,是不是懷疑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她說的鐵鏈,我沒告訴過任何人。」
「井下真有鐵鏈?」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上一次在舊院,他以真氣探入井裡時,的確捕捉到過一絲極淡的金屬回音。
當時他只當是舊井遺留的雜物。
現在再想,那聲音未必來自井壁。
可能來自更深處。
「有些東西,本來不該讓她碰到。」
蘇晚寧腳步慢了一瞬。
「可它已經找上她了。」
陸沉沉默。
這句話,他無法反駁。
舊院大門虛掩著。
門軸被風吹得輕響,像有人剛進去不久。
陸沉沒有直接推門,先抬起兩指,貼在門框上。
一縷真氣順著木紋向內探去。
院中沒有外人的氣息。
可空氣里殘留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像封死多年的地窖被人掀開了蓋子。
「進去。」
陸沉推開門。
蘇晚寧緊跟在後。
院內的雜草被夜露壓彎,石桌上落著幾片枯葉。那口井還在院子中央,井口封泥完整,石板也沒有挪動過。
看上去,一切如常。
黑皮原石卻在陸沉掌心跳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隔著厚牆,用指節敲了一記。
蘇晚寧也察覺到了。
「它在動。」
陸沉把原石放在井口石板上。
原石剛落下,表面便浮起一層淡淡的灰白色。
不是光。
更像黑石里有一條極細的脈絡被喚醒,沿著石皮緩慢遊走。
陸沉伸出手,青色真氣覆在石面上。
原石沒有排斥。
反倒像饑渴許久,貪婪地把真氣往裡吸。
下一秒,井下傳來「鐺」的一聲。
鐵鏈拖過石壁。
蘇晚寧肩膀一繃,月白玉符已經握在手中。
陸沉抬手,示意她別動。
他閉上眼,真氣沿著井口封泥一點點滲入。
井壁冰冷。
往下三丈,是積年淤泥。
再往下,出現一道人為砌成的石層,石層上有殘破陣紋,和陸家舊院九瓣蓮封印的紋路極其相似。
而陣紋後面……
有東西。
不是活人的氣息。
也不是普通陰物。
那東西很遠,隔著石層,隔著淤泥,像被困在深水底下。陸沉的真氣剛靠近,它便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悲意。
不是衝著他。
是衝著他掌心的黑皮原石。
原石猛地一顫,邊緣裂開一道極細的白線。
陸沉睜開眼,呼吸一沉。
「怎麼了?」蘇晚寧問。
「井下有封層。」
「能打開嗎?」
「不能急。」
陸沉收回真氣。
封層和九瓣蓮封印相連,牽一髮而動全身。更關鍵的是,佳佳剛剛夢見過這裡。
如果她的血脈已經能隔著封印感知到井下的東西,那強行破陣,最先受衝擊的很可能就是她。
蘇晚寧看著那口井,聲音壓得很低。
「佳佳說的門,可能就在下面。」
「可能。」
「那你準備怎麼辦?」
陸沉沒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黑皮原石。
石頭表面的白線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像有一根針從裡面慢慢劃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響起腳步聲。
「陸沉。」
是沈素心。
她提著藥箱進門,神情不太好看。
「佳佳睡著了,清婉守著。我給她查過脈。」
陸沉轉身:「怎麼樣?」
「不是驚嚇。」
沈素心走到井邊,目光在黑皮原石上停了一下。
「她的脈象里有一股很特殊的共振。像有人拿一根細線系在她心口,另一頭牽到了很遠的地方。那股力量沒有傷她,但她承受不住太久。」
蘇晚寧問:「血脈迴響?」
「很像。」
沈素心點頭。
「她不是看見了夢。更像是某個地方的殘留意識,借她的血脈送來了一段畫面。」
陸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佳佳年紀太小。
她不該被卷進陸家的舊案,不該看見血衣男人,更不該在夢裡聽見一口封死的井。
可事情不會因為他不願意,就繞開她。
從她說出「石頭裡有人在哭」的那一刻起,很多線已經開始往她身上收攏。
沈素心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急著動井。今晚我會守著佳佳,再給她用安神針穩住氣血。至少這兩天,別讓她靠近舊院,也別讓她再接觸原石。」
「好。」
陸沉答得很快。
蘇晚寧卻聽出了他壓下去的東西。
他不是接受。
只是先把最危險的選擇往後推。
風從井口掠過。
黑皮原石忽然滾了一下。
沒有人碰它。
它沿著井口石板緩緩轉動,最後停在一處封泥裂縫前。
陸沉低頭看去。
原石表面的那條白線已經徹底浮現。
細紋蜿蜒向前,像一根從石中鑽出的絲線。
盡頭,正正指向那口被封死的井。
井下又響了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敲了一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