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圖不能交。」
謝家後院,老供奉只看了三分鐘,便將平板推回桌子中央。
屏幕上,一條條靈氣曲線交錯盤繞。外圍幾處節點彼此咬合,越往深處越複雜,最終全部匯向清溪谷東側。
謝承泰臉上的喜色僵住。
「哪裡有問題?」
「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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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供奉伸出枯瘦的食指,點中圖上的一處轉折。
「主脈到了藥田中段,突然向東偏出十一度。清溪谷依山而建,水往低處走,地氣也有自己的路。照這張圖布陣,等於讓河水繞開河床,跑去爬坡。」
書房裡靜了下來。
茶已經涼透。
謝承泰沒有碰,視線一直釘在那處轉折上。
為了拿到這批數據,他動用了自己手裡最後一條隱秘渠道。周偉的身份經營了三年,設備也是高價定製,連杆底的防拆銅絲都是專人布置。
結果冒著暴露的風險,只換回來一張假圖?
「有沒有可能是清溪谷改了陣勢?」
「當然有。」
老供奉靠回椅背,眼皮抬起一線,「所以我只說有問題,沒說它一定是假的。」
「說清楚。」
「我要原始數據。」
謝承泰朝旁邊的周偉抬了抬手。
周偉從進門起便一直站著,身上的工作服已經換掉,頭髮也洗過兩遍。只是那股水溝里的腐泥味像鑽進了鼻子,他總覺得自己一呼吸就能聞見。
他趕緊取出存儲器。
「數據全在這裡,從我進谷到離開,一秒都沒刪。」
老供奉把存儲器接入電腦。
畫面上很快出現兩組波動。
第一組來自上午,曲線短而雜亂,只覆蓋藥田外圍。
第二組來自下午開放的育苗試驗田,採集時間更長,節點也更完整。
老供奉將兩組數據逐段疊加,原本斷開的曲線接到了一起。
他放大其中三處,反覆對比。
謝承泰等了幾分鐘,耐性逐漸見底。
「怎麼樣?」
「前段是真的。」
老供奉指向第一處節點,「這幾股氣機來自天然山勢,做不了假。除非陸沉能把整座清溪谷搬走。」
謝承泰繃著的肩膀鬆開少許。
「後面呢?」
「後段也不是憑空造的。波動連續,氣機有根。若是拿幾塊靈玉臨時拼湊,曲線會斷,不可能與前段接得這麼順。」
周偉立即開口:「我就說沒問題。試驗田是臨時加的精品路線,陸沉自己讓我去拍,根本不知道探針藏在杆里。」
老供奉轉頭看他。
「他碰過你的設備?」
「摔進水溝後,他拿去斷了電。」
「多久?」
周偉舔了下嘴唇。
「幾分鐘。」
「幾分鐘是多久?」
「最多五六分鐘。」周偉趕忙補充,「防拆線沒有斷,底蓋也沒錯位。我回來就查過,裡面沒人動過。」
老供奉沒有接話。
他拔掉存儲器,拿起那根自拍杆。
底蓋旋開後,黑盒、防水膜和那根細如髮絲的銅線都完好無損。探針內部沒有外力損傷,靈玉碎屑也保持著原來的排列。
他又用一枚烏黑羅盤靠近杆底。
指針先顫動幾下,隨後停在刻度中央。
「沒被人留下追蹤手段。」
周偉聽完,腰板直了些。
「陸沉再厲害也不是神仙。東西在水裡泡過,他拿去看一眼很正常。我要是硬搶,反而容易露餡。」
「你在谷里有沒有被人盯上?」
「沒有。」
周偉把上午和下午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狗追、落水、換衣服,陸沉歸還設備,再到臨時開放的精品路線。
說到試驗田時,老供奉打斷他。
「原計劃里有這條路線?」
「沒有,臨時加的。」
「為什麼加?」
「陸沉封了核心藥田,可能怕遊客不滿,拿育苗田補上。」周偉停頓片刻,「也可能是余清婉擔心上午的事影響口碑。他們還免了我的清洗費,處理得挺客氣。」
老供奉盯著屏幕上的圖,沒有表態。
謝承泰聽出了問題。
「你懷疑他們故意讓周偉進去?」
「太巧。」
「開放日剛結束,清溪谷正需要熱度。一個四十多萬粉絲的主播摔進溝里,還在直播,換成你,會不會給他找點東西拍?」
老供奉沉默了片刻。
會。
商人最怕負面風波。
清溪藥業如今聲勢正盛,余清婉沒必要為了一個育苗試驗田,得罪幾十萬潛在消費者。
況且真藥田已經關閉。
他們放出來的,只是一塊邊緣試驗田。
這個解釋合乎情理。
正因為合乎情理,老供奉才更難下結論。
他把陣圖切換成清溪谷的地形圖,兩張圖重疊之後,前半部分嚴絲合縫,後半段卻指向一片沒有詳細標註的區域。
「這裡是什麼地方?」
周偉探頭看了一眼。
「生產區。」
「生產什麼?」
「隔得遠,沒看清。味道挺沖,講解員說試驗田用了有機肥。」
老供奉鼻腔里哼了一聲。
「陣勢向東偏,未必是在爬坡。」
謝承泰問道:「什麼意思?」
「東邊可能藏著東西。要麼是第二處陣眼,要麼有地下靈脈。地面高低騙不了人,地下有什麼,地圖上看不出來。」
他說完,又在幾處異常節點上做了標記。
「這張圖能用,但只能當半張圖。」
「幾成可信?」
「七成。」
謝承泰盯著屏幕。
七成。
已經夠了。
他手裡原本就有之前暗中收買來的外谷陣圖——那張圖只有路徑、崗哨和幾處明面建築,最關鍵的靈氣走向一片空白。
現在,兩份圖正好補上彼此缺失的部分。
只要交給「先生」,至少能證明自己不是毫無價值。
老供奉看出他的打算,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
「你想把它交上去?」
「我沒有選擇。」
「未經二次驗證的東西,一旦出了錯,死的可不只是周偉。」
周偉喉結滾了滾,沒敢插嘴。
謝承泰走到窗邊。
謝家宅院占地不小,院中的松柏都是從外地移來的,隨便一株便抵普通人幾年收入。
過去坐在這裡,他只需一句話,下面便有人把事情辦好。
現在不同。
帕敢礦區的事情敗露後,古醫道聯盟的幾條渠道相繼被切斷。蘇家也開始翻舊帳,龍組那邊雖然沒有正式抓人,卻像一張沒有收緊的網,誰也不知道哪天會落下來。
「先生」沒有責罵他。
甚至沒問帕敢礦區損失了多少。
只讓他繼續盯住清溪谷。
正是這種態度,讓謝承泰連著幾夜沒睡好。
能被責罵,說明還有用。
一句話都不說,才像是在重新估價。
身後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
老供奉起身收好羅盤。
「承泰,你父親在世時說過,謝家可以輸一次,但不能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謝承泰轉過身。
「秦老,現在不是我把命交出去。」
他點了點桌上的平板。
「是我的命已經在別人手裡。」
秦老看著他,半晌沒有作聲。
謝承泰回到桌前,將兩份陣圖合併,連同原始數據一起壓縮。
周偉上前一步。
「謝先生,我的尾款……」
謝承泰沒有看他。
「到帳後離開京城。」
周偉愣住。
「為什麼?」
「你的臉在清溪谷露過,帳號也不能再用。」
「那我以後怎麼辦?」
謝承泰將存儲器取下,扔到他面前。
「我付錢買你做事,不負責你以後怎麼活。」
周偉臉色難看,卻不敢爭辯。
他彎腰撿起存儲器,退出書房。
房門合上後,秦老問道:「不處理掉?」
「現在動他,反而說明數據有問題。」
謝承泰打開加密通信程序。
「等風頭過去再說。」
秦老沒有再勸。
至少這一點,謝承泰還沒亂。
文件上傳需要四分鐘。
進度條緩慢向前爬動。
謝承泰沒有坐下,就站在電腦前盯著。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七十五。
屏幕跳出發送成功的提示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只能等。
---
清溪谷,舊院外側。
桌上的一盞小燈亮起。
燈光很弱,只維持了兩次呼吸,便自行熄滅。
陳樹蹲在旁邊,盯著那隻巴掌大的舊陣盤。
「傳出去了?」
「嗯。」
陸沉取下嵌在陣盤裡的靈玉碎片。
他拆檢探針時,沒有破壞設備,也沒有往裡面塞入任何電子程序。那些東西太容易被查出來。
他只用九轉真氣在探針的靈玉碎屑中留下一道極淺的印記。
探針上傳數據時,靈玉必須被激活。
那道印記也會隨之產生回應。
像有人站在遠處敲了一下門,陸沉聽不到他們說什麼,卻能判斷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
衛青嵐的電腦上,三組地址依次跳出。
第一處在省城,是臨時租用的雲端節點。
第二處在香江,只存在了不到十秒。
第三處繞到歐洲,隨後才進入最終伺服器。
她將線路記錄下來,繼續追查。
幾分鐘後,頁面失去響應。
「斷了。」
「被發現了?」陳樹問。
「不是。」
衛青嵐調出緩存記錄,「對方用的是一次性通道。數據發送完成,節點自動關閉。伺服器也只是個死信箱,不會留下接收人的真實地址。」
陳樹聽得頭疼。
「繞這麼多圈,不就是傳張圖?」
「所以對面很謹慎。」
衛青嵐把最終伺服器的編號複製下來,接入龍組內部資料庫。
陸沉坐在石桌邊,沒有催促。
能查到最好。
查不到也不影響原計劃。
放出去的那張圖本就是誘餌。對方越謹慎,驗證得越久,吞下去時也越不會懷疑。
資料庫轉了十幾秒,跳出一條舊記錄。
衛青嵐的手停在滑鼠上。
「有結果了。」
屏幕顯示,這台伺服器首次出現於兩年前。
它曾是一個境外黑市的匿名中轉點。交易內容不只是錢和情報,還包括屍傀材料、特殊藥材以及來歷不明的活體樣本。
龍組追查過數次,始終沒有找到管理者。
直到帕敢礦區被接管,他們從坤鴉遺留的交易名單中,再次發現同一組伺服器編號。
陳樹湊近屏幕。
「坤鴉的?」
「只能說,他用過。」
衛青嵐翻到下一頁,「也可能是租用的公共渠道,或者有人故意借他的舊線路藏身份。」
陸沉看著那串編號。
「雙方有聯繫。」
「未必是一路人。」
「聯繫就夠了。」
坤鴉分魂潰散前,曾喊出「崑崙墟見」。
現在,盯上清溪谷陣圖的人,又使用過與坤鴉交易有關的通信線路。
一次可以是巧合。
兩次,就該順著查下去。
衛青嵐合上電腦。
「我讓人繼續盯這個死信箱。只要它再次啟用,就能留下新的節點。」
陸沉看向舊院方向。
院牆後的九瓣蓮封印依舊安靜。
「別追得太近。」
「怕打草驚蛇?」
「蛇還沒露頭。」
陸沉把那塊失去印記的靈玉碎片收進盒中。
「現在抓住尾巴,只會讓它斷尾。」
---
謝家書房。
發送成功後,整整一個小時,加密程序沒有任何回應。
謝承泰從窗邊走到桌前,又從桌前走回窗邊。
茶換了兩次。
一口沒動。
秦老已經離開,書房只剩電腦運轉的輕響。
謝承泰看了眼時間。
又過去十分鐘。
屏幕仍舊安靜。
他拿起手機,想聯繫中間人,號碼撥到一半又刪掉。
「先生」最厭惡有人催問。
上一次,一個負責境外轉運的負責人連發三條消息,第二天便從所有聯絡名單里消失。公司、帳戶、住址全部清空,像從未有過這個人。
謝承泰不想成為下一個。
門外響起敲門聲。
管家隔著門問:「先生,晚飯準備好了。」
「不吃。」
「蘇家那邊剛送來請帖,蘇弘章先生明晚……」
「滾!」
腳步聲很快遠去。
謝承泰扯開領口,坐回電腦前。
他知道蘇弘章為何請他。
無非是帕敢採購、陸家舊案,以及謝蘇兩家這些年見不得光的往來。
以前蘇弘章顧忌家族臉面,不會把事情做絕。
現在蘇晚寧站在陸沉那邊,蘇家內部也開始清算舊帳。留給謝承泰的路越來越少。
只要「先生」認可這份陣圖,一切還有機會。
屏幕右下角終於閃了一下。
謝承泰猛地坐直。
加密程序里多出一封新郵件。
沒有發件人。
沒有標題。
他輸入三遍動態口令,郵件才緩緩展開。
裡面沒有誇獎,也沒有詢問數據來源。
只有一句話。
「外谷只是門檻。」
謝承泰盯著這六個字,嘴裡的唾沫變得發苦。
下一行隨即出現。
「一個月內,拿到內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