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前面就是清溪谷的核心藥田。今天我就替大家看看，這裡的藥材到底是真神，還是營銷出來的神！」
男人說完，抬腿跨過警戒繩。
帶隊講解員趕緊擋住他。
「先生，裡面不對遊客開放。」
「我就拍個近景，不碰藥。」
男人舉著自拍杆，腳下卻沒停，鞋尖已經踩進藥田旁的軟土。
十幾部手機跟著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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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熱鬧，有人皺眉，也有人勸他遵守規定。
男人非但不退，反而把鏡頭對準講解員。
「清溪谷不是說公開透明嗎？為什麼不讓拍？」
直播間裡，彈幕立刻多了起來。
「不會真有貓膩吧？」
「主播進去看看。」
「人家藥田憑什麼讓你踩？」
「開放日都結束了還來蹭熱度，臉呢？」
講解員是村里新招來的姑娘，沒見過這種陣仗。被鏡頭懟著臉，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一時間不知道該攔還是該讓。
不遠處，陳樹放下肩上的竹筐。
「這小子就是來找事的。」
他說著便要過去。
陸沉扣住他的胳膊。
「再看一會兒。」
「還看？」
陳樹朝藥田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再走兩步，就踩到銀線草了。那一壟剛種下沒幾天。」
「他不會踩。」
陳樹沒聽懂。
藥田邊的男人叫周偉，網絡帳號名叫「大偉探百村」。半個月前提交預約資料，自稱做鄉村旅遊探店，粉絲四十多萬。
資料乾淨。
身份是真的，帳號也運營了三年。
可從進谷開始，他拍的東西便不對。
別人拍山景、藥材和村民的小吃攤。
周偉拍水渠。
拍田埂。
拍立在路口的石頭。
遇到稍大的樹，他還會繞到樹後，把鏡頭朝地面壓低，嘴上說給粉絲看藥田土質，鞋跟卻總在樹根旁輕磕兩下。
一個行為單獨拿出來，都能解釋。
連在一起，便不是巧合。
陸沉看著他跨過警戒繩。
周偉的右腳落在田埂邊，距銀線草不到一尺。下一步卻橫著挪開，避過藥苗，恰好踩在兩股靈氣交匯的外圍。
又走七步，他停下來調整自拍杆。
方位分毫不差。
陳樹順著陸沉的視線看了一陣，也察覺出問題。
「他腳底下有尺子？」
「差不多。」
「什麼意思？」
「量路。」
陸沉拾起一顆小石子，在泥地上畫了條彎曲的線。
「看不見的水在地下走，想知道水流向哪兒，就隔一段挖個小坑。把每個坑裡的結果連起來，水路自然就出來了。」
陳樹盯著周偉。
「他量的不是水？」
「是谷里的氣。」
陳樹臉上的怒氣退了，換成戒備。
他已經踏入修行門檻，知道清溪谷真正值錢的從來不只是藥材。谷中陣法借山勢而成，一旦靈氣走向被人摸清，外谷各處陣眼便不再是秘密。
「我去拿人。」
「拿什麼人？」
陸沉問道。
陳樹被噎了一下。
測距不是罪。
周偉沒有毀壞藥田，身上的設備也通過了入谷檢查。眼下還有幾十名遊客和一個正在直播的帳號。現在動手，對方只需往地上一躺，清溪谷欺客的詞條，半小時就能衝上熱門。
更麻煩的是，抓住周偉，只能抓住一雙跑腿的腳。
陸沉要找的，是誰在後面指路。
周偉還在和講解員拉扯。
「這麼多人看著，我能偷你一棵藥不成？」
他把鏡頭轉向藥田，嘴裡一刻不停。
「大家看，這裡的管理人員很謹慎啊。接下來我給你們聞聞，這所謂的神藥材到底是什麼味……」
他的左手擰動自拍杆。
桿身升高一截，底端那塊黑色防滑墊隨之轉了半圈。
一股極淡的波動從裡面散出來。
像雨點落進深潭，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陸沉卻看得清楚。
周偉嘴上說拍藥材，手機鏡頭卻斜著朝向田邊那棵老槐樹。樹下埋著一枚外谷陣石。
「沉哥？」
陳樹等著他拿主意。
陸沉看向旁邊的草坪。
佳佳正蹲在那裡，拿一顆紅色皮球逗小黃狗。小狗尾巴搖得飛快，前腿壓低，盯著皮球躍躍欲試。
「別嚇著其他遊客。」陸沉說。
陳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咧開。
「那嚇不嚇他？」
「讓狗去。」
陸沉彎腰撿起落在腳邊的一截藥草梗，指尖一彈。
草梗飛進灌木，落在佳佳身邊。
佳佳抬起頭，看見爸爸朝田埂方向點了一下。
小丫頭眨了眨眼，很快領會。她站起身，抱著皮球喊道：「大黃，接住！」
紅球脫手飛出。
她力氣小，球沒飛多遠，落到石路上彈了兩下，正好滾向藥田。
小黃狗撒腿追了過去。
此時，周偉已經繞過講解員。他借著撿手機支架的動作蹲下，自拍杆底部貼近樹根。
杆內的靈玉碎屑再次傳出波動。
小黃狗衝到半路，本該撲向紅球，卻抽了抽鼻子，腦袋一偏，直奔周偉而去。
「汪！」
周偉身子一僵。
他下意識把自拍杆藏到身後。
這一個動作，比任何解釋都直接。
「去去去！」
周偉撿起土塊，作勢要砸。
小黃狗往旁邊一躲，圍著他繼續叫。它沒有撲咬，只盯著自拍杆底部，像是聞見了什麼討厭的味道。
周偉往左，它堵左邊。
周偉退後，它也跟著逼近。
直播鏡頭一陣亂晃。
彈幕頓時刷滿屏幕。
「主播偷狗糧了？」
「人家讓你別進，你非要進，狗都看不下去了。」
「這狗只叫不咬，訓練得挺好。」
「別拍了，快跑吧！」
周偉臉上掛不住。
這麼多人看著，他又不能真拿土塊砸狗，只能用自拍杆去擋。
「誰家的狗？趕緊拉走！」
佳佳抱著紅球跑過來，站在警戒繩外。
「大黃回來！」
小黃狗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沖周偉叫了兩聲。
周偉趁機後退。
他的注意力都在狗身上，忘了腳邊就是灌溉溝。右腳踩空，整個人後仰著摔了下去。
撲通！
溝里水不深，淤泥卻厚。
周偉一屁股坐到底，黑水濺到頭髮上，連鼻尖都掛著半片爛葉子。
手機從支架上飛出去，掉在田埂邊。
鏡頭沒有熄滅，恰好對著灌溉溝。
直播間先安靜一秒，隨後彈幕像炸了鍋。
「今日探店結果：泥挺深。」
「神藥沒聞到，先做了個泥療。」
「剛才還說公開透明，現在主播透得只剩泥了。」
周圍遊客沒忍住，笑聲接連響起。
周偉撐著溝沿往上爬，手掌一滑，又坐了回去。
這一下，連帶隊講解員都扭過頭，肩膀抖個不停。
陳樹咳了一聲，壓住笑意。
「我去幫他。」
「不用。」
陸沉已經走了過去。
周偉剛從溝里爬出半截，一隻手遞到面前。
他抬頭看清陸沉，臉色變了變。
「陸……陸醫生？」
「上來。」
陸沉扣住他的手腕，將人提上田埂。
周偉落地時晃了兩下，忙低頭尋找設備。
手機在。
自拍杆卻掉進了溝里，只有頂端露在水面上。
「我的杆！」
周偉顧不上擦臉，蹲下就要去撈。
陸沉先他一步拿起自拍杆。
「進水了，別通電。」
周偉伸手來搶。
「沒事，我這個防水。」
動作太急，反倒顯得那東西比手機還重要。
陸沉打量著他。
周偉反應過來，立刻扯出笑容：「定製的，好幾千呢。」
「摔壞了，谷里賠。」
「不用，不用。」
周偉把手往前遞，「我回去曬乾就行。」
陸沉沒有交還，轉頭招呼工作人員。
「帶他去換衣服，準備薑湯。再讓人檢查一下，溝邊有沒有尖石頭。」
一句話，先把清溪谷的責任堵死。
旁邊的遊客聽了，也不好再說谷里管理不當。何況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是周偉自己闖進限制區，被狗一嚇才掉進水溝。
周偉還想拿自拍杆。
陳樹已經來到他身後，胳膊往他肩上一搭。
「走吧，大主播。」
周偉被壓得膝蓋一彎。
「你輕點！」
陳樹把手挪開，滿臉無辜。
「我這不是怕你又摔了？」
直播間還沒關閉。
圍觀遊客又笑了。
周偉不好當場翻臉，只能抹掉臉上的淤泥，跟著工作人員往更衣室走。
經過陸沉身邊時，他往自拍杆上看了兩次。
陸沉仿佛沒有注意，只叫來講解員。
「藥田邊增設一道圍欄。今天的參觀照常，不要影響其他人。」
講解員總算鬆了口氣，忙去安撫遊客。
人群漸漸散開。
陸沉提著自拍杆走進旁邊的工具房。
門關上，外面的說笑聲隔去大半。
陳樹守在走廊口。
「沉哥，得快點。他換件衣服用不了多久。」
陸沉沒有應聲。
桿身已經斷電，防滑底蓋卻做了雙層卡扣。硬拆會留下痕跡，裡面還有一根頭髮細的銅絲。只要卡扣錯位，銅絲就會斷。
這是防拆標記。
設計東西的人很謹慎。
陸沉取出銀針，探進邊緣縫隙，將銅絲一點點托開。真氣沿針尖送入，壓住裡面的電子元件。
咔。
底蓋彈開。
普通自拍杆的底部多半裝著電池或配重塊。這根杆里卻藏著一個黑色小盒，盒子不過拇指長，外面還套著防水膜。
陸沉劃開膜層。
小盒中央嵌著幾粒青色碎屑，旁邊連著細密線路。
陳樹看得一頭霧水。
「這啥？」
「探針。」
「醫院抽血那個？」
「作用差不多。」
陸沉用銀針撥過靈玉碎屑。
「抽血能看出一個人身體哪裡出了問題。這東西採集谷里的靈氣變化，走過的地方越多，對方手裡的數據就越全。」
「能把陣法畫出來？」
「一次不夠。」
陸沉拿起自拍杆，回想周偉入谷後的路線。
「多走幾次，就夠了。」
這也是周偉明知會引起注意，還要強闖藥田的原因。
他今天沒打算偷走任何東西。
他只需要沿著陣眼外圍走一圈，把每一處波動記下來。像測繪員在山裡打點，最後把那些點連成線。
陳樹往門外看了一眼。
「那還等什麼？人扣下。」
「扣了他，後面的人會換一個。」
「那就把這東西砸了。」
「砸了，他回去怎麼交差？」
陳樹閉上嘴。
陸沉要的不是毀掉一枚探針，也不是教訓一個跑腿的博主。
周偉敢在直播中硬闖，說明他有兩手準備。
沒有被發現，便帶走數據。
一旦被攔，就借直播製造衝突，讓清溪谷顧忌名聲，無法深查他的設備。
從預約、身份包裝到臨場應對，背後的人顯然研究過清溪谷。
這種人，不會只派一次探路。
更衣室方向傳來開門聲。
陳樹壓低嗓門：「他出來了。」
陸沉迅速記下線路結構，又用真氣抹掉靈玉碎屑上已經採集到的波動。他將黑盒重新封好，銅絲歸位，連防水膜的褶皺都恢復原樣。
底蓋扣上的一刻，他動作停住。
靈玉碎屑背面，露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不是線路。
也不是編號。
陸沉用銀針挑開側邊的絕緣片。
下面刻著一枚小小的雲紋。
雲紋正中，是個古體的「謝」字。
外面腳步聲漸近。
周偉已經換好衣服，正在催工作人員歸還設備。
陸沉盯著那枚暗紋看了兩秒，將絕緣片壓回原位。
謝家。既然派人帶著探針入谷測繪。
他們要的，顯然不止外谷。
「既然他們想看，就給他們看點熱鬧的，送咱們的VIP上重點線路。」
那裡有完美的陣法結構圖。